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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逸的最高境界是隐于闹市

2017-09-08荷衣蕙带

百家讲坛(红版) 2017年1期
关键词:董其昌隐士中庸

◎ 荷衣蕙带

隐逸的最高境界是隐于闹市

◎ 荷衣蕙带

晚明的一天,隐士陈继儒在自家厅堂正中写了一副对联:“天为补贫偏与健,人因见懒误称高。”望着这副对联,他沉思了许久,

自29岁(虚岁)开始隐居之后,他的身边始终围绕着非议。他家无祖产,他又不事农耕,即使做个清贫的隐士也不容易,他只能以自己的学识和才华换取度日之资,才能让精神更加独立。至于那些误会,他不想去解释。世间悠悠众口,谁又能堵得上呢?

话虽如此,他还是心绪烦忧,又想起了前几日去老友家的情景。那天,他原本只是去老友家小聚雅集,不想却遇到一位显宦。那位官员看到陈继儒之后并不搭理,只是问老友:“这位是何人?”老友答道:“山人。”没想到,这个官员竟然接着说:“既为山人,何不到山里去。”陈继儒回忆了一下,自己之前并不曾与这位显宦有过交集,对方有这样不客气的言语,必是又被传言所误。

之后的宴席上,这位官员特意要求行一个酒令:首句要说出鸟类名字,中句要说出《四书》里的句子,末句要曲词一句,且要承上意。这位官员说的酒令是:“十姊妹嫁八哥,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只是二女将靠谁?”众人听完都对不上,只能默不作声。这位官员看自己难倒了众人,不禁面露得意之色。这时,大家不约而同地把期望的目光投向了饱学的陈继儒。

“画眉嫁了白头翁,吾老矣,不能用也,辜负了青春年少。”陈继儒缓缓说出了早已想好的答案。他并不想去洗白什么污名或误会,也不想与显宦争锋,只是胸有珠玑,不打算辜负众人的期待罢了。

作为著名文学家、书画家,陈继儒的一生颇有争议。他写的《妮古录》是一本艺术鉴赏类的随笔集,只因为其中一些句子在董其昌的《画旨》中也曾出现过,而《画旨》比《妮古录》要严谨得多,有人就觉得陈继儒在抄袭董其昌。

陈继儒在当时是一名成功的畅销书作者,为了尽快付梓,校对、考据得不够严谨也是很有可能发生的,这本书的出版说明也特意提到“然刻板未精,时有讹误”。陈继儒和董其昌是书画知己,相交一世。在崇祯九年(1636年)三月,也就是董其昌去世的那一年,董其昌还为陈继儒的诗文集作序,大约他意识到了自己大限将至,还在序中说,自己老迈年衰,恐怕今后不能再为好友作序,深感遗憾。同年冬,董其昌谢世,陈继儒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始终陪伴着他,并为他装殓入棺。三年后,陈继儒谢世。也就是说,这两本书,两人互相知晓,而未对书中相同的文字有异议。

何况,他们两人兴趣相投、又都是书画名家,若是聚在一起不讨论一些关于书画的心得、趣事或是收藏见闻,似是不合逻辑。而两个一起讨论的人把达成的共识写在各自的书中,也无可厚非,无所谓谁抄袭了谁。所以,陈继儒不打算多作解释。

争议不止于此。陈继儒一生编著、刊刻过许多图书,其中最为今人熟悉的当数《小窗幽记》。但是据说,《小窗幽记》最初名为《醉古堂剑扫》,是陆绍珩所著,因为陆绍珩的名气不大,书的销路不佳,于是有人根据陈继儒以往的书名风格,将其改为《小窗幽记》,借陈继儒的名字重新出版,成为畅销书。故事真伪难辨,但由此也可看出陈继儒在当时的声名之盛。

争议最大的还不是书,而是他的隐士身份。隐士在常人的心目中当是安贫乐道、高逸出尘的形象,而陈继儒恰恰一点儿也不符合:他交友广阔,常常周旋于王侯公卿之门,不熟悉他为人者会以为他是一个依附权贵、沽名钓誉的假名士;他善于经营,他写的书很畅销,当时的酒楼茶馆都悬挂着他的画像;他还招揽一些穷名士为他寻章摘句、汇编成册,为了盈利而出书,简直就是个成功的儒商。

出于这种种原因,许多人对他的隐士之名颇为不屑。朱彝尊就说陈继儒“以处士虚名,倾动朝野”。另一位清代诗人也以“隐奸”为主题写过一首诗,许多人都认为是在讽刺陈继儒:“终南捷径无心走,处士虚声尽力夸……翩然一只云间鹤,飞去飞来宰相衙。”陈继儒的许多行为的确都贴得上,何况陈继儒的故乡松江(今上海松江)旧称就是云间,更让人觉得这是在讽刺陈继儒了。

不过,1000个观众眼中就有1000个哈姆雷特,一个人的品性需要经历时间才能判断。

陈继儒的出身和显赫、富贵都沾不上任何关系。他自幼苦读多年,也不过是个诸生。当时朝堂党争尖锐而复杂,失望之下,29岁的陈继儒一把火烧了儒衣冠,绝意仕途,从此开始了隐士生涯。

他的隐不同于古人的隐于山林田园,他是隐于闹市,一点儿也不逃遁红尘的喧闹。他交接显贵、往来官绅,当时的三吴名士也争相与他交往。每日,陈家宾客满堂,他过着众星捧月的日子。他隐得有名有利,生活也越过越滋润,正如后辈形容的“通隐居城市,风流白石仙”。众多思想传统之人看不惯他这样招摇的行为,钱谦益就评价他“聊可装点山林,附庸风雅”。

尽管褒贬不一,但陈继儒的隐是真隐。他没有前朝隐士的孤傲清高,他是入世的,也是出世的,他对世界有着清明的认知,有着自己的做人做事的底线,所以尽管朝廷屡次征召,他都称病坚辞,一生闲云野鹤,以书画自娱。

隐士多爱梅花。世人都说咏梅最佳者当数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陈继儒却喜欢唐人的“香中有别韵,清极不知寒”。林逋之诗胜在幽,陈继儒所爱则在清。

陈继儒平生最爱梅花,他在自己的草堂内植古梅百株,每日里对着园中古梅泼墨。他笔下的墨梅也承袭了古梅的特质,苍枝虬干却又生机勃勃,简静脱俗的不染半分尘埃,恰如他爱的诗句,清极而丽,不着色相,以气韵而胜。

同样是隐居,林逋隐得梅妻鹤子、清高绝尘,陈继儒却隐得处处江湖,快意逍遥。从他对梅花诗句的偏好不难看出,他对隐居的看法当是不注重形式,更在意内心。所谓“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讲的不正是真正能做到内心宁静的人,闭门既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

“不为拘泥,不为偏激,寻求适度、适当。”这是松下电器创始人对中庸的理解。中庸这个词现在往往被误读,其实中庸原是要中正平和地选择自己的人生目标,陈继儒算是真正懂得且守持中庸之道的人。凡事当有度,他在山野和喧闹,书画鉴赏与专职商贾之间找到了平衡。

就如中庸被人曲解为庸碌一样,陈继儒这个隐士也被许多人曲解为沽名钓誉或是长袖善舞。他最看重“清极不知寒”的句子,这何尝不是在说,自己就如盛放在冬日里不畏寒冷的梅花,他也守着自己的原则,不入仕,不避尘世,中正平和地隐于心中的净土,至于旁人的流言,就随他去吧。

编辑/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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