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隶之言

□夜读抄

老隶之言

山云出镇广西，广西总帅府一郑牢者，老隶也，性鲠直敢言。公进之，曰：“世谓为将者不计贪，矧广西素尚货利，我亦可贪否？”牢曰：“公初到，如一新洁白袍，有一沾污，如白袍点墨，终不可湔也。”公又曰：“人云土夷馈送，苟不纳之，彼必疑且忿，奈何？”牢曰：“居官黩货，则朝廷有重法。乃不畏朝廷，反畏蛮子邪？”公亦笑纳之。公镇广西逾十年，廉操始终不渝。

（明·何良俊《四友斋丛说》）

□耕斋点评

明朝初年，广西总帅府有一个叫郑牢的老差役，性格耿直敢说实话，连都督韩观的决定他也敢质疑。每当韩观酒醉判案欲杀人时，郑牢便从中周旋，发现不该杀的，就设法留下暂且不杀。等到韩观酒醒，再告以不杀之故。韩观知道郑牢能正己之误，因此对他十分敬重。

韩观死后，朝廷派都督同知山云继任广西总兵。山云为人廉正贤德，一到广西，便宴请当地德高望重之士，询问边事，有人就将郑牢介绍给他。于是山云就把郑牢叫进内室，两人间便有了如下一番对话。

山云问郑牢道：“社会上都说，当武将的不计较钱财上贪贿与否，况且广西历来讲究以货谋利，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贪点钱呢？”郑牢回答说：“将军初来乍到，好像一件既新且洁的白袍子，如果沾了一点污秽，就像白袍上点了墨汁，最终洗不干净了。”山云又说：“听人说当地的土豪送礼上门，如果不收下，他们肯定会疑虑愤恨，那怎么办？”郑牢说：“当官的贪污受贿，朝廷自有重法惩处。怎么就不怕朝廷，反而畏惧南方这些不开化的土著呢？”山云笑着采纳了郑牢的意见。山云镇守广西十多年，操行廉洁始终不渝。

时间过去了六百年，山云与郑牢的这番对话，读来仍发人深思。

一是为官清廉，并没有文武之分。民族英雄岳飞有言：“文官不爱财，武官不惜死”，历来被视为吏治的最佳境界。但这一文武之别，是针对官员的职业特点而说的。文官治理民政，少不了有钱财过手；武将保境安民，难免有刀矢之险；前者廉洁，后者勇猛，这样的干部队伍，那才叫信得过。这话是不能倒过来说的，否则，文官怕死，武将爱财，民众还是要遭殃，江山还是保不牢的。所以恰如郑牢所说，当官的穿上这件白袍，就不能沾一点污秽。

二是从善还是从恶，心中一定要有底线。风气一旦坏了，有时候，从众就是从恶。现在不少地方，上下左右塌方式贪贿，我拒贿了，对方会怎么想，同僚会怎么看？就这样，眼前的财色实利凸现了，头上的法纪之剑淡忘了，原本表现尚佳的官员调进去，没几年也同流合污了。挖出一个，带出一串；官员贪腐“一窝烂”，问题往往就出在这里。不畏纲纪，反畏恶俗，到时候利剑挥下，悔之晚矣！郑牢之话，确是为官警策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