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看刀

宋鸢

我一生只用一把刀，

而你，纵有千刀，

却没有一把真正属于你。

他今日根本不想看刀，

他只想取刀，或者杀人取刀。

“如果一个人杀了十年猪会怎样？”

“那他的屠刀一定很快。”

“如果一个人种了十年庄稼会怎样？”

“那他的镰刀一定很快。”

“如果一个人念了十年书会怎样？”

“那他一定死得很快。”

气氛莫名一沉，人声一顿雪声便入得耳来——簌簌、呼呼。雪大，风小。

“哈哈哈哈。”孟浪豪声一笑，亭外飞雪下落之势微微一斜，“我听说钱塘刀贾李沉钧一生阅刀无数，阅刀先阅人，凭人辨刀声，果然不同凡响。”

“都是虚名罢了。”李沉钧啜了一口龙井，闭上眼睛仿佛在嗅着什么，不一定是茶香，“倒是单刀震四川，巴中孟浪的名头这几年真是如雷贯耳。”他睁开眼睛，“你三日内杀过人？”

铜壶中水恰好沸腾。

“也不算是。”孟浪无奈一笑，“前日在溪风镇饮酒，一汉子见我怀中有刀，便取笑于我。”

李沉钧抬眼打量他，只见孟浪穿了一身极粗陋的青布宽袍，头上还学儒生的样子扎了个髻。确实不像刀客，也无怪被人取笑。这句话李沉钧没说出来。

这身宽袍虽然旧了点，但孟浪昨日才洗过。

“这等事我平生也见得多了，便付了酒钱，端起酒壶另寻僻静处。哪知这厮不依不饶，竟欲强取我怀中包袱一看。我只得拔腿便走，那大汉酒意未消，不肯罢休，竟发足来追我。走出三步忽听得背后有钢刀出鞘的声音。”孟浪这时瞧了李沉钧一眼，接着说，“这厮千不该万不该动刀，更不该在我背后拔刀。刀声对于刀客来说，就是生死一线间的东西，我平生枕刀而眠，听刀声如听死声，当下便闪电般回了头。我本不想回头，但已经晚了。那人胸口猛然迸裂，血便溅在我身上了。”孟浪抿了口茶，又加了句，“所以我平生最讨厌胖子，胖子血真他娘的多。”

李沉钧身姿微微一震。他不胖，虽然年届半百，可一路沉舟刀法习练不辍，腰间尽是腱子肉。他震惊的是另一件事：“你是说，你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刀客便暴死当场？”

“嗯？是啊。”

“你没有出刀？”

“废话。我根本没想出刀，我更没想杀人。”

李沉钧没接话，因为他在泡茶，将沸水沥成一条细线，注入茶壶之中，茶叶翻飞，水线一丝不乱，很好地掩饰了李沉钧心底的那点慌。人到五十，岁月回馈的是沉稳，沉稳有时候就是实力。

然而孟浪根本没有看他。亭外雪大如拳，远处群山像是几座白色的大坟丘。西湖水，还没结冰，据说西湖从不会结冰，但或许某个极冷的夜里确实结过冰，天亮前又刚好消融呢？谁知道呢。

湖心亭四面离湖岸都很远，大雪时在亭上呆久了，会有遗世独立的错觉。今日亭中只有两个人，二人正午甫一登亭，便赏了舟子一锭金元，嘱托舟子返回湖岸，今日也不要再渡人过来，若有闲暇，酉时再推舟过来看看。如此仔细安排，无非是为了一件事，看刀。

“手不掣刀，而以刀气杀人。能做到这件事的，江湖上据我所知，只有斩鲸堂的华青阳，可惜他已经退出江湖了。二十年前他遇上斫青刀方炻，两人都是一等一的刀客，刀客见面，说话已经多余，话都在刀中。两人都年轻、好胜，对望一眼便拔出刀来。斫青刀是柄泛青的刀，并不轻易出鞘。可他的对手华青阳并不亮刀。方炻很愤怒，刀即是刀客的名帖，不亮名帖，便是轻侮。”李沉钧伸手作了一个“请”，他将这个字说得很重。

孟浪猛然回神，他还在想着为何他如今看山都像土坟包。但他没乱，他先往几案上一望——李沉钧已沏好了两杯新茶，是请他喝茶，不是亮刀。这厮想试我。孟浪端起茶，心底微微一笑，开口问道：“若你是方炻，会怎么做？”

“当然是抢先出刀给以颜色。”李沉钧吞下一口茶，“可斫青刀方炻并非泛泛之辈，他很快看出，其实华青阳已经出刀。一道刀气，发自袖中——袖中刀。”

“袖里藏刀未免太过阴险。”

“未必，高手过招刀刃已经无足轻重，真正相搏的都是刀气。据说方炻灿然一笑，劈空挥出两刀，闪电回鞘，转身便走。身后华青阳满脸疑惑，忽然面容一扭，痛哼一声，袖中掉出一只断臂。”

“一刀格刀，一刀断手？”

“不错。”

“不愧一代刀雄，干净利落。”孟浪叹了口气，“若不是听说他已归隐西塞山封刀不问江湖，我真想领教下那柄斫青刀。”

“那的确是柄宝刀，断水山庄之战后，我曾向方炻讨要过那柄刀，可他目不斜视，只抱着刀向西塞山走去。”

“听说那把刀又重出江湖了。”

“不错，七日前，长安西市百丈楼顶上，一蓝衣少年曾执此刀与阿尔泰山刀客阿史那决斗。”

“突厥刀王？输赢？”

“阿史那死了。”

“那句話咋说的来着，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多少刀手砍了一生都砍不出一块招牌，人也无名，刀也无名。”李沉钧莫名沉吟，“刀丛辟血径，声名苦争逐。经秋复历雪，年华凋瘦骨。”

“年华凋瘦骨……”孟浪也莫名心下一戚。

“你想让我给你看刀？”李沉钧觉得是时候单刀直入。

孟浪还在看雪：“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没回头。

“冬至。”

孟浪开始解怀中的包袱：“今天是我此生第三十个冬至。人说三十而立，可我只感到生涯一片混沌。我今天，既想看刀，也想看命。”

“我只看刀，不会算命。”

那刀已经摆在茶案上了，很久。李沉钧不打算拿起它，因为那竟是一柄柴刀。很锈的柴刀，许是经年拼斗，刀刃已近乎锯齿。

李沉钧盯了一会刀，又瞟一眼刀的主人。一个人长年累月地揣着一把裹得像宝贝的旧柴刀，这是个古怪的人。对于古怪的人，李沉钧向来没有兴趣。

“五年前，天府九重楼，一人一刀，半天时间，从第一楼杀到第九楼，砍落巴蜀九帮十八派一众好手。单刀震四川，说的就是这把刀？”

“好的刀客，一生只需要一把刀。”孟浪忽然抬头看李沉钧。

李沉钧被那道目光扎了一下，而他依然沉稳，冷声道：“这把刀令我很失望。你走吧。”

“不急，酉时还未到，谁也走不了。”孟浪抬手端起茶壶，给二人都续上一杯茶，“你不是说，只让对手拔刀，算轻侮么？”

“你想看我的刀？”李沉钧很想沉稳一些，但这句话出口，已带了三分笑意，“哈哈哈，无妨，老夫的刀匣也很久没见过客人了。”

李沉钧已经完全破功了，那张脸已十年没笑过，忽然笑起来，表情有些生疏。还好，生疏的只是脸，不是手，更不是刀。

刀客的刀永远炽热，而来自另一柄刀的挑战，足以让刀刃燃起火来。

刀匣已开，里面排着三把刀，都是名刀。一个人长年累月随身带着铁匣，只因为匣中藏的是宝刀，这件事便不再古怪。

“老夫平生集刀无数，府中刀室已藏名刀逾千，唯独这三把刀，老夫一步都离不了。”李沉钧温柔地抚过三柄刀，像是抚过情人的身体。

“这把刀，叫耘春——”

“耘春刀，宜阳舒家舒半农为悼念亡妻而铸，刀耳上有镂空春蚕吐丝图，寄意旧日男耕女织。传闻耘春刀铸于春日，刀成之时已将三春暖阳锁入刀中，舒半农置此刀于枕榻之侧，室中四季如春，舒半农夜夜睹之方能安睡。妻死三年后此刀不翼而飞，舒半农亦郁郁而死。”孟浪本在自顾自地饮茶，竟打断李沉钧，脱口而出一段故事。

李沉钧目光还在匣中刀上，仿佛在听，又仿佛没有在听。

“这第二把刀，叫驭海刀，泉州海客世家张氏震门之宝，常年供奉于张家远洋巨舰之上，传说能镇海妖兴风作浪，有通神之力。无奈，七年前张家楼船无端起火，化为灰烬，张氏一门死伤过半，宝刀亦不知所终。”孟浪继续饮茶，继续讲故事。

李沉钧的手停在驭海刀上，仿佛要拔刀，又仿佛并无此意。

“最后一把，探峦刀，越州刀门丁家先辈丁雪峰留下的传家宝刀，据说可感应越地山峦中的铁矿，乃无价之宝。可惜宝贝总会有小人觊觎，半年前，某一钱塘刀客竟登门夺刀。丁家一众死士护刀无果，人死刀失。丁家少主丁雨亭悲愤之下，发出江湖帖，能夺回此刀者，必以千金相酬。”孟浪把茶杯轻轻放下，壶中水也已干，“李沉钧，你可知我为何要杀上天府九重楼？因为我平生最恨横刀夺爱之人。”

“不，是因为一个女人。”李沉钧语气轻佻，缓缓回头看他今日的对手，“一个叫石榴的女人。”

孟浪听到果实沉沉落在地面的声音，但他面色未改：“不错。我孟浪所爱的刀，所爱的人，谁都夺不走，天府九重楼做不到，一百重楼也做不到，你，也做不到。”

“你瞧，其实每个刀客都是浪子，我与你原本便是一路人。只不过我迷恋于刀，你迷恋于人。踏入江湖多年之后，你会习惯用刀杀人。但其实你也会忘了一件事，有时候，人比刀更致命。”

孟浪已经中刀，一把叫做石榴的刀。

“不，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我只爱我所爱，而你夺人所爱。我一生只用一把刀，而你，纵有千刀，却没有一把真正属于你。”

“是吗？当年石榴嫁给天府九重楼大掌柜，大婚之日被你一刀毁尽，强掳石榴而去，这件事江湖上人尽皆知，这算不算夺人所爱？”李沉钧手下在缓缓拔刀，那把驭海刀。

孟浪没有回答，李沉钧也没有等他回答：“待老夫也与你说个故事。杭州城揽月楼，群花之首的石榴姑娘，近日来许是厌倦了烟花岁月，竟然想赎回自由身。于是老板给她开了个价，这价目嘛，整好是一千两黄金。对于那样一个饱读诗书，又美艳非常的女子，这个价格不算离谱。可石榴姑娘哪里有这等积蓄，便与老板哭诉，老板菩萨心肠，便指了条明路与她。那石榴，不是有位有求必应的青梅竹马嘛，她只管开口，那人必定会将千金双手奉上。”李沉钧笑意渐冷，因为他渐渐感到来自对手的杀意。

孟浪心内已巨浪滔天。他没想明白，自己与石榴的枕畔对话，如何会被第三个人知道。孟浪不断地回想那天石榴对着他耳朵，一个字一个字灌进去的话：“浪，你想要一个家吗？”他每回想一遍，都问自己一遍，这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最后他放弃了，他发现其实他一生都没看透过这个女人。

“你就是揽月楼的老板？”孟浪把刀握在手上。

“不止揽月楼，钱塘地界上秦楼楚馆已经多多少少都入了老夫囊中。不过不必多想，比起美人，老夫更喜欢名刀。今日设此局，本想夺你的刀，可看完你的刀，老夫已毫无兴趣。”

“你也有收获，你多了一个必须死的理由。”

“你杀不了我。你那柄刀，刀骨嶙峋，虽然坚毅非常，却因久经风霜，寒气已侵入刀心。你知道的，太坚硬的东西，往往易碎。那柄刀，脆性已经盖过了韧性，老夫三刀之内必然将其震断，而你，必然会死。”年岁给了李沉钧很多东西，譬如经验，有经验的刀客往往很可怕。

孟浪不喜欢自己所爱之物被别人评头论足，他今日根本不想看刀，他只想取刀，或者杀人取刀。到如今这一刻，杀人的念头已经盖过了取刀请赏。

“這可能是你一生中唯一一次看走眼，因为这把刀足够杀你。而我，杀过猪，种过地，读过书，我也很想看看，究竟是我刀快，还是死得更快。”

“哦？老夫以为那是三个不同的人。可你分明才三十岁，如何用三十年……”李沉钧很想问完，但孟浪的刀已经开始做出回答。

孟浪刀势从天劈下，刀意平稳，并不急进。这是在剖一头倒悬的猪，只切皮肉，不伤内脏。李沉钧看得明白，驭海刀平挥一道，刀意宽广，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恰将那剖猪刀意抵消。

孟浪十岁继承家业——父亲孟屠的肉案。屠刀是他的第一把刀，可石榴不喜欢那把刀，而他喜欢石榴。夏天他们常去鹿山林玩耍，不知谁家在山上种了一棵石榴。石榴路过石榴树下，就走不动路了。但她是读过圣贤书的人，知道什么是瓜田李下。石榴眼珠子一转，喃喃叹道：“你瞧，这石榴长得可真好，肯定特别甜。”孟浪听完也不说话，走过去抱着那棵石榴树狠命地摇。扑通扑通，石榴砸在地上，砸了好一阵子，才听到石榴开心地喊他够了停下。孟浪回头，石榴把裙子撩起来做成布兜，满满一兜石榴，和一双白花花的腿。

山上有条小溪，石榴把石榴一个个洗干净，石榴嫌他手上有油，把果子都弄脏了，不让他碰，孟浪就坐石头上看着她，他突然觉得杀猪很无聊：“我以后就叫你石榴吧。”孟浪接过石榴递过来的石榴说。

那刀剖入中途时，刀意已尽，孟浪忽然腰身一动，改竖劈为横割。变化陡生，李沉钧一惊，但很快明白，这不是变招，这一招本来如此，十年杀猪，中途种粟。

这一刀横覆面积并不大，且有收刃向刀手自己之势，这一刀是刈麦。李沉钧轻巧后跃，恰好退出刀气所及。

种庄稼的第七年，大旱，死了很多庄稼，也死了很多人，比如石榴的爹，那位老举人。老举人姓许，与孟家本是邻居，可读书人一辈子都看不起隔壁杀猪的一家，尽管他们本可以同病相怜，譬如他们的老婆都早早地弃他们而去。

孟屠夫是个很瘦的屠夫，那种年月里，连杀猪的都吃不饱。许举人从不光顾肉摊，大概也从不做饭，君子远庖厨，但每当他女儿来买肉时，孟屠夫都会在刀下多让半寸，一半是因为他尊重读书人，一半是因为他儿子，他见过孟浪看邻家女儿的眼神。

虽然一早一晚，两人相继与亡妻会于阴间，这对老邻居最后的坟垒离得不远，坟地离孟浪的麦地也不远。那天孟浪割完一畦麦子，坐在草垛上歇息，石榴从父亲的墓前起身，缓缓走过来。

微风吹动麦穗和他们的头发，石榴忽然开口：“我听说，锦官城里有来自天上的云锦，我想去看看。”孟浪已经忘了他那天说了什么，只是他看着石榴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弥留之际的话语：切莫留恋。他想，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做到这四个字。

刀路再变，孟浪稳住身形，腰身先俯后仰，手中刀气挥出一个满圆。这一刀似乎以一敌多时更管用，但李沉钧非常想笑，因为他看出这一式，是在吟诗。

孟浪第一次见到石榴那天，阳光洒在溪风镇上每个角落，除了在许举人脸上。许父三迁，最后竟然还是和一个屠户做了邻居。

但是孟浪并不在乎，他的眼睛一直在邻家女孩身上，后来那姑娘走到他面前，嫣然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孟浪。”

“我叫梦蝶，许梦蝶。”

“梦……蝶……”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我爹说，这是我的名字由来。”石榴年幼，并不真懂那句诗，但她念诗时微微摇头的样子，却刻在孟浪心上。

很多年后，为了接近所爱的人，孟浪读过十年书，他终于知道这诗还有后两句。

有一天他在父亲坟前躺下歇息，竟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与石榴在锦官城里重逢，石榴说，别追了吧，蝴蝶总会飞走。他忽然惊醒，他不知道现实与梦哪一个更好，他只知道，他不希望此情可待成追忆。

刀势刚拂过面前，李沉钧抓住破绽开始反击。这一刀稳稳平推，但内力催动下，刀气已劲射而出，比刀速快许多——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孟浪见势向后一翻，半空中双手擎刀过顶，巨力一劈，孟浪这一刀是要硬碰硬。楼船夜雪再雄伟，也不过是木头堆砌而成，而他这一刀，正是，砍樵。

石榴走后第三年，孟浪依旧在鹿山林下种地，溪风镇上喝酒。有酒客从锦官城来，说天府九重楼的大掌柜十日后将迎娶一位绝色美女，整个巴蜀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收到了喜帖。锦城千寻绣，天府九重楼，那将是何等盛大的一场欢宴。可是孟浪并不在乎欢宴，他一个人，一碗酒，便是欢宴。

然后他的酒碗就凝在了半空，那一天再也没送到嘴边——他听到身后那酒客说，那新娘的名字，叫石榴。孟浪忽然开始狂奔，奔到鹿山林时，他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柴刀。他面前是那棵石榴树，一棵比他更老的树。他开始挥刀，他想把这棵树从过去二十五年中刨去，他的一生将再也没有石榴。

“铿——”他的刀在半空中被人击落。

“住手。”一个落寞的人出现在他面前，那人手中并没有刀，因为那人没有右手。

“与你何干？”孟浪第二刀已挥起。

“这棵树是我少年出蜀远游时所栽，你说与我何干？”第二刀又被击落。

“我用七亩好地换你这棵树！”第三刀又挥起，这次被击飞很远。

“七亩好地，再加上你的命。”

孟浪爬起身，毫不犹豫，一刀将老树拦腰斩断：“命是你的了。”

断臂人微微一怔，然后开始大笑，笑声停下时，那人说：“我是华青阳，你这条命我收下，但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学我的刀。”

十岁掌肉刀，十五学种稻，二十阅诗书，三十……三十死今朝！李沉钧已经读懂这位三十岁的年轻刀客，年轻即会有所牵绊，年轻就会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愿望，而愿望总会带来失望，失望会带来迷惘，迷惘对刀客来说，是致命的。所以，今日巴中孟浪，会死于西湖雪中。

但李沉钧忽然大骇。那式砍樵刀意竟然穿透了楼船夜雪，将驭海刀气劈为两半。这绝对不是砍樵！这是，斩鲸？斩鲸刀法！

他，巴中孟浪竟然是華青阳的徒弟？

李沉钧误判了这一刀。若是年轻刀客，这一刀惊诧间必然身首异处。但好在李沉钧已经五十岁，他的年轻时代已从无数次类似的险境中幸存下来。岁月回馈的是沉稳，李沉钧沉稳至极，他在极惊骇中，仍然未放弃思考。

眼看驭海刀即将与那柄柴刀相击。李沉钧停住身形，翻转刀口，竟自下往上，迎向那柄柴刀而去，且刀速更疾。这是，破釜沉舟。

李沉钧本出自海宁商贾世家，自幼爱刀成痴，起初只爱收集名刀，为求名刀，不惜散尽千金。三十岁时观尽千刀、望尽千潮后，他忽然发现，真正的名刀，都有价无市。而爱刀如他，又如何能忍受这份遗憾，只要能将宝刀收入囊中，哪怕是强取又有何不可？为拜访天下刀门，凭实力夺刀，李沉钧独坐钱塘江畔三年，日日看江上帆影，竟悟出一路沉舟刀法。自入江湖后，十余年间强取名刀无数，尚未一败。

破釜沉舟是一招不留后路的刀法，若是刀气被破则避无可避，刀折人死。可李沉钧不会冒险。

“砰——”两刀交击，一声铿然。

两人俱凝刀气于一刃之上，这一击间胜负必判。

两股气劲撞击之后四散爆开，孟浪身后亭檐一角瞬间被削落，李沉钧脚边石砖也已迸裂，细纹向远处蔓延。

二人内劲相当，刀力一壮一厚，实在伯仲之间。然而，李沉钧根本不会冒险，一个观尽千刀的人，不可能轻易出刀。

“噼——”柴刀刀身自交击处，齐齐断裂。功力相持时，决定胜负的是兵器。

潮平岸阔，楼船夜雪，破釜沉舟，恰好三招，三招之后，柴刀已断。李沉钧看刀很准，因为他必看准才会出刀。

“你走可以，切记他日行走江湖时，要避命中刀劫。”孟浪忽然想起离开鹿山林时，华青阳在身后喊他。

“我不信命。”

“我在你这个年纪也不信命，直到我遇到了一把刀。刀名‘斫青，我名中含青，此刀是我命中劫，我应该避，但那人已经拔刀。他出刀之前我以为我能赢，结果……”孟浪没有回头，他听到师父将空空的衣袖抬起的声音。

驭海刀，今日要劈波斩“浪”。

破釜沉舟刀意未尽，越过断刃向孟浪袭去。孟浪腰身猛挺，急急后翻，那刀气堪堪划过孟浪前额。孟浪落地抬头时，头发忽然散落在他脸上，那道刀气削断了他的发髻。孟浪透过头发缝隙看到千百道刀影正向他罩来。

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是可耻的，有时候，杀一个手上仅握寸铁的人，也同样残忍。李沉钧是有经验的刀客，有经验的刀客知道用刀最忌迟疑，不见血就不该停。

孟浪挥着那柄断刀，勉强地抵挡着每一道袭来的刀气。可柴刀刀骨已折，刀心已死，加上经年砍斫，那刀刃已如锯齿，每抵挡一刀，便被震落一段，脆如薄饼。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李沉钧沉舟刀法这一式自成名后从未使用过，因为大部分对手都死在破釜沉舟那一刀下。孟浪有资格死在这一刀下，毕竟这是数年来唯一一个让他打开刀匣的人，尽管他的刀已毫无价值。

柴刀越来越短，刀手虎口已裂，血流过刀身，滴在地上。千帆万木刀势渐老，刀气渐弱。最后一道刀气被消解后，孟浪手中只剩下刀柄。

李沉钧没有想到，孟浪还没死。他的青衫已被刀气绞碎，刀伤遍体，但他还没死。

孟浪忽然转过身去，抬头，看雪。亭外雪依然大，风依然小。

这很古怪。然而李沉钧并不在意。沉舟刀法只剩最后一式，这一式是，独坐寒山顶，长望浙江潮。

有那么片刻，两个人都没有动。

李沉钧收刀入鞘，然后闭起眼睛。他想起年少时见过的一个刀客，和那刀客的刀。

那刀客是他父亲一位访客的保镖。刀客说他自东海回来，他腰间的刀产自瀛洲，刀身辐散青光，能驱百鬼，月夜挥刀能断月光。那时李沉钧还是孩子，一个好奇的孩子。他央求刀客解刀给他把玩，刀客婉言拒绝。

李沉钧开始想象这把神刀，他在睡梦里用这把刀劈山赶海。刀客在李府住了整整一个月，李沉钧日日恳求刀客赏刀一看，赏钱从十两涨到五百两，刀客不为所动，只是讲了更多神刀传说，譬如刀刃可凭刀主心意变化长短，浸刀入水，水便会结冰，用刀背指过的家禽从此只产双黄蛋。李沉钧听的越多，做的刀梦也越精彩，越来越像梦。

一月后刀手即将随访客离开，那天李沉钧再次提出以八百两赏银求刀一看，刀手再拒。李沉钧望着即将随马车远去的刀客，几乎要哭。刀手回望良久，忽然大笑起来，随手解刀，抛给李沉钧。李沉钧在怀中小心翼翼抽刀，像在揭开一个久远的传说。

然后他错愕失语，摇头，泪下，泪滴在那柄刀上，那是再普通不过的铁刀，不会发光，不藏寒气，比他李府中任何一把刀都要平淡无奇。

刀客收住笑声，道：“公子啊，在下只是与你开个玩笑，未曾想公子会信以为真。这世上根本没有瀛洲山，也更不会有能斩月光的刀。不过公子至少做了一个美梦不是吗。”

“可你毁了我的梦。”

“美梦总会醒。”

“但我偏不愿醒。”李沉钧声音已冷。

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是，他用八百两银子向父亲的客人买下了那位家仆的命，然后用那把神刀砍下了刀主的头。

李沉钧独坐钱塘江畔三年，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最后悟出的一刀是，江海潮生。他少年时种下的神刀梦从未熄灭，在江海彼端，必定藏着一把梦中神刀，这把刀能让他的梦变成现实。他后来找到了这把刀，驭海刀。

男人其实永远不会真的长大，男人有梦，便永远是个孩子。孩子变老了，就成了浪子。李沉钧其实并没有说错。

李沉钧忽然拔刀，刀是一把致命的刀，刀法是一招致命的刀法。

湖水忽然涌起，形成巨浪向孟浪拍去，不知是受刀气所激，还是驭海刀真有神力。

李沉钧去速不快，刀速也不快，因为不需要快，沉舟刀法胜在浑厚。江海潮生，遮天蔽日，这遮天蔽日的是水，更是刀，一道刀墙！

刀墙向一个手中无刀的人碾去，一个背对着他的刀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沉钧莫名痛恨故弄玄虚的人，这些人让他想起那个被他处决的刀客。

孟浪看了好一会儿雪，比起看刀，他更喜欢看雪。他忽然想明白了为何他看远山都像坟，有那么几年，他在鹿山林下守着两个坟堆，看雪慢慢将土堆裹成白色。他以为那个女人会在雪融时回来，其实也不用那么急，秋天回来就好，秋天石榴会结果。

孟浪听得刀声，忽然回头。他面前是百丈惊澜，但他仿佛已经知道似的。他根本没有看刀墙，他的目光已透过刀墙，透过李沉钧，透过湖心亭，透过一天一地的雪幕，透过吴蜀千里江山，透过二十三年岁月蹉跎，透过溪风镇长街短巷，他最后看到，七岁时，邻家女孩对他嫣然一笑。

血溅十丈。

漫天飞雪中，孟浪忽然回头，一道刀气劈空而出，起初极薄，极薄所以极利，以无厚入有间，侵入刀墙之中，分出一条小径。那刀后劲极壮，极决绝，极无悔，那无形刀刃极长，如同连天接海。

刀气纵切，将刀浪一分为二，刀浪之后，李沉钧横握之刀立断，驭海刀已断。断刀之时，李沉钧本能闪身欲避，但已经太晚。李沉钧身形一斜，那刀气便自他身上斜切而下，自左肩頭入，自右肋下出，刀路过心脏处，血溅长空。原来不只胖子才会溅血。

刀叢辟血径。

“眼中刀？”李沉钧堕在地上，眼中犹是不信。

“不错。华青阳归隐桑梓后，悟得此刀，这招叫浪子回头。”孟浪又回头去看雪，“他其实只教过我这一刀。当年天府九重楼一战，其实那些刀客全是死在眼中刀下，我手中柴刀只是掩饰。华青阳说过，眼中刀也好，手中刀也好，其实最不应该先发，待对手刀势将老之时出刀，没人能有防守余地。”

“哈哈哈哈！妙啊，你比他还厉害，不，你比他还阴险，猛然回头的确出人意料。”李沉钧忽然很开心。

“如果我已经告诉过你，那还算阴险吗？”

“哈哈哈哈，怪老夫大意了。不过你也不必高兴得太早，那舟子是我钱塘刀门的人，酉时若我未放聒天雷，他便去知会我门下西湖捉蛟帮艨艟百艘来寻我，捉蛟帮曾于东海以千张铁弓射退海潮，到时候，这亭上不会留活口。我说过，你今天会死……”

孟浪已经没有在听。他想起华青阳给他念的刀诀，浪子回头海让路，生涯且付一刀中。

他们其实只做了十天的师徒，因为华青阳留不下他。他收到了石榴的书信，石榴在信中说：浪，我梦到了鹿山林里的石榴。

石榴从来都是这样，永远不会直接说出口，因为她知道有人会猜。过分的宠爱会让人更加有恃无恐。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在猜与被猜的游戏中，局中人会有可以相守一生一世的错觉。错觉有时候很幸福，有时候很苦，但局中人往往愿意忽略那点苦。

走出天府九重楼后，他们缠绵了三日三夜，然后在一个清晨，孟浪看到了石榴留下的信笺：浪，听说西湖很美，在那里我应该能忘掉烦恼。

华青阳以为那一次足以让孟浪浪子回头。孟浪也以为自己能回头。

后来孟浪终日在溪风镇饮酒，再也没去过鹿山林，他没脸面见他的师父。

三十而立，他总觉得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大概是他想要一个家了？这时候他恰好收到了杭州寄来的信，他以为终于可以有一个结果。为了这个结果，他不惜再出一次刀。

越州刀门悬赏千金，杭州揽月楼也恰好要价千金，这笔买卖一开始就合适得不像是真的。但他孟浪又岂会惧怕什么。

雪越下越大。

孟浪忽然又想起了他父亲，那个屠户死前给他留下了一句话：切莫留恋。

他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有留恋，他只知道，世上不是总有很顺遂的浪子回头，譬如现在，他想浪子回头，却回头无岸。

开始起风。不知什么时候，李沉钧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孟浪忽然大笑。因为他忽然想明白，所谓三十而立，就是，好好活着。不要再卑微，不要再委屈自己，好好活着。回头，还是往前走，根本无需分清。

因为这点高兴，他忽然觉得，酉时什么时候到，捉蛟帮什么时候来，石榴是否真的在等他，他又是否会死，这些问题统统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活得很开心，这开心不来自任何一个人，只来自他心里。

簌簌，呼呼。雪大，风大。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三十而立，何尝不是遗世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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