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匠人传
2017-05-09江剑鸣
□ 江剑鸣
乡村匠人传
□ 江剑鸣
俗云:“养儿不学艺,挑断粪桶系。”乡村生活离不得匠人,而乡村匠人的故事总是格外有盐有味。在此只作简略叙述,以飨读者。
何骟匠
01
读小学四年级那年寒假,一天早晨,我和赵讨口一伙去山上背干柴。磨刀河的远山,晨雾茫茫,偶尔露出几个山头,白雪皑皑。路边的青菜叶上,白头霜篾片厚。我们一路磨蹭着,路过甘家巷,见何表叔正在骟猪,便停下来看稀奇。
何表叔坐在矮板凳上,脚底下踩着一只猪崽,一只脚踩住头,一只脚踩住后腿,血淋淋的右手,拿着一把袖珍的柳叶刀,刀尖上沾着鲜血。面前一个木盆,半盆清水。他左手掐着猪崽的睾丸——磨刀河人叫那东西为“卵子”,花生米大小,血糊糊的,往水盆里一甩。他浇一把清水,洒在猪崽胯下,嘴里念念有词:“肯吃肯长,肯吃肯长,一长长到三百斤!”他脚一松,那猪崽猛地一窜,“叽呀”一声,跑圈角背后去了。
赵讨口说:“咋没有淌血呢?”
何表叔瞪大双眼恨过来,大吼一声:“你碎龟儿子,再乱说,看老子把你骟了!”吓得我们一伙半截子幺爸儿跟那小猪崽一样,一阵风似的跑远了。赵表叔曾经告诉我,骟匠忌讳别人在现场说“血”字,怕止不住流血,猪崽会死。
02
何表叔是高村兽医站的兽医。
1963年,高村保健站分解成了公社医院和公社兽医站两个单位。兽医站的医生,既给人看病,又要给全公社的猪牛防病治病,还要负责全公社的小骚牛牙猪奶翘子种猪母猪羊子鸡公的阉割工作。
站里有三个医生,我喊他们何表叔、大王表叔、小王表叔。他们除了能给人畜看病,给全公社的猪牛打预防针,还能骟割牲畜。九个大队,公家的、私人的猪牛羊鸡,都需要他们去骟一刀。所以,人们又叫他们是“骟匠”。
何表叔家住下街子。他个子不高,整个冬天,都戴一顶栾平那种耳朵趴起的狗皮帽子,穿一身长长的黑棉袄,似乎从来没有洗过,脏兮兮的,袖子和领口都油光闪亮。看来,乡村骟匠是不善于打扮自己的。大王表叔说:“天天跟牲畜们打交道,为啥要打扮得像个舅子?”
兽医站的职工们平时都跑生产队,医猪医牛,骟猪骟牛。逢场天,才在站里集中,给人看病拿药。
阉割,有的地方叫骟割,还把骟猪的叫做“劁猪匠”,我们磨刀河一带,把做这种手艺的匠人,统称“骟匠”。何表叔是其中最年长手艺最好的一个乡村阉割者,街上的中年人老年人男的女的,都叫他“何骟匠”。
03
上街子的赵表叔调侃何表叔,说他是“计生干部”。
中国是传统的农业古国,以乡村社会为主。农耕文明非常重视驯养牲畜。为牲畜“去势”,防止它们到处放骚,利于农耕和给人类产肉。这算人类的进步,还是算人类的残忍?均不重要。
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发明家畜阉割技术并应用最广的国家,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关于起源的时间和发明人,民间有两种传说:一说是公元前2590年的少昊,是第一个阉割牲畜的人;一说在公元前2700年,黄帝的贤臣董仲先首创火煽法——原始社会,铁器还未发明。阉割术的发明,是古代劳动人民在长期从事家畜的饲养和从事畜牧业生产中积累的经验。考古材料揭示,距今7000年前的河姆渡文化遗址中就有家猪遗骸出土,距今6000多年前的仰韶文化墓葬中,也发现不少猪颈骨随葬品。这说明原始社会中期,我国南北方均已出现了原始畜牧业,这为阉割术的发明提供了条件。在距今3500年前的殷商时代的甲骨文中,就有公猪阉割术的记载。
据《易经》载:“硕家之牙吉。 ”如用生物学的观点说,这话的意义应该是阉割了的猪,性子就会变得驯顺,虽有犀利的牙,也是不足为害的。《礼记》上提到:“家日刚俄,豚日脂肥。”意思是未阉割的猪,皮厚,毛粗,叫“涿”,阉割后的猪,长得膘满臀圆,叫“豚”。
为牲畜去势的乡村阉割,比所谓“五千年文明”更早。古人仅仅是控制雄性泛滥而已。除去生殖功能,去掉产生雄性荷尔蒙的基灶,是利于把牛马一类驯化成帮助农业耕作的劳力,利于把猪羊和鸡鸭驯化家养便于提供食材增加营养。阉割后的猪,叫禁猪。阉割后的牛,叫牯牛。阉割后的鸡,叫肉鸡。阉割后的羊子,叫骟羊,那肉,吃起来没有膻味。
如果不给牲畜割一刀,那些雄性的家伙,青春萌动,就要往雌性背上趴,造成许多乱伦和早产的事情来,严重影响农耕和人类的饮食质量以及牲畜的优生遗传。因此,牲畜长到一定时候,就必须骟割。华夏民族最善于饲养的猪,在双月之前,务必请骟匠为其“去势”。一个村子,三五年里,除选取一头最健壮的公崽做种外,其余的,都要受一刀之礼。
随着古装戏的普及,许多人都知道“太监”是阉割了的男人,那是禁欲主义理论的具体实践。对人的阉割,有专家根据甲骨文研究,其历史很早很早。商朝对人已有了宫刑,男子闭割,女子幽闭。
“骟”字出现之初,只针对马,所以是马旁,后来才延及其他牲畜,但最先无论如何没有针对人。至于后来被用在人自身,是一个多么大的讽刺呀!
04
牲畜阉割只在乡村流行。
我记忆中,每到高村乡街逢场的日子,总有生产队的干部或者社员,守候在公社兽医站,或者守候在何表叔家门口,等候何表叔和大王表叔手里的事情忙完,客客气气地约请他们,何时去给他们生产队骟牛,或者骟猪骟羊子。
那些来自偏远大队的生产队干部,先是递上一支烟,“何老师,你哪天来我们生产队蛮?有几窝猪儿子靠实骟得了啊!”然后,恭恭敬敬地把烟给点燃。
“王老师,我们生产队那几条小骚牛,靠实骟得了。再不骟,都要跳脚趴背了。”也给点一支烟,写满一脸的着急。那盒烟,多半是为了请骟匠,生产队专门花公款买来的。
骟匠在古代江湖中属于 “搓捻行”,地位低下。乡村兽医绝没有如今大医院的大夫那般受尊敬,但往往这种时候,何表叔大王表叔,却能够得到足够的礼遇——生产队等不起,社员家等不起呀!
当何表叔背着褡裢出门的时候,碰上赵表叔,赵表叔大声玩笑:“球经不懂当骟匠,马锣子敲起走梁上。”
何表叔斜着眼睛剜他。
“今天又到哪家子骟人家奶翘子?”赵表叔继续玩笑。
何表叔涨红了脸,回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完,急急忙忙走了。
几十年前,骟匠出门,提一面小锣,沿途敲打,相当于广告:“骟匠来了。”那面小锣,叫马锣子。村里的婆娘媳妇听到锣声,就张罗着自家需要骟割的猪牛鸡羊,到村口去迎接骟匠,说那些二货骟匠,在山梁上敲打马锣子,山梁上没有人户居住,哪里寻得到生意呢?
至于骟匠经常走村窜户,一走十天半月无法回家,在乡间跟大姑娘小媳妇们打几句情骂几句俏,结识个什么相好,发生点什么艳遇,完全可能。相传,何表叔当时的老婆,就是那么网上的。他们一直没有正式结婚。那女人带着孩子,住在距离高村乡街十多里外的山坡上。何表叔经常利用赴生产队医猪骟牛的机会,去看看娘俩。
跟动物的生殖器打交道,肯定不算高雅的职业,骟匠常被人瞧不起,被人调侃。但乡村阉割是重要的生产力,在农耕文明中显得非常重要。给生产队骟集体的猪牛,队长一定要把何表叔安排在厨艺最好的人家,弄几样酒菜,陪着喝几口。遇着给私人骟猪骟鸡,社员可以给几个现钱,或者送半斤木耳五斤核桃之类的山货。那钱是要交回公社兽医站作集体收入,木耳核桃可以拿回家,绝不算收受贿赂。不论生产队干部还是社员私人,都尽力把骟匠恭维到,因为一年里要请来好几回。得罪了,请不来,就要耽误牲畜的饲养。
05
高村街上随时在开批斗会,今天斗这个,明天斗那个。看多了,不觉得新鲜。反正学校停课闹革命,我跟赵讨口们只有遍街乱逛。那些牲畜们,不管你斗争谁,它们照样趴背生崽。看到何表叔骟猪骟鸡骟牛,就常常挤到跟前看热闹,不比看批斗会效果差。
骟鸡是最小的手术。小公鸡的睾丸并不在胯下,而是藏在腹腔。在赵铁匠家院坝,何表叔一只脚踩住鸡的双脚,另一只脚踩住鸡的翅膀,在鸡的腰肋处划一刀口,用篾片做成的绷子,撑开刀口,把一支索套伸进鸡的腹腔,把鸡的睾丸勒住,拉断,拈出来,取下绷子,在刀口处洒一把清水,脚一松,那鸡便扑棱棱飞跑了。骟过的公鸡,不贪异性,只管长肉。
骟牛是大手术。在杨家坝子,何表叔一到,就问饲养员刘大爷:“最近是不是单独放的?”他要得到肯定的回答,才能骟割。我后来才晓得,单独放,是避免小骚牛近期内发生性事。如果近期内发生过,牲畜就经不住割那一刀,会死亡的。
骟牛一般需要三五个劳力协助。在杨家坝子,选一平坦干净处,先用长麻绳在地上摆成脚套,把小骚牛牵进套中,人们用力斜拉,那牛便侧身倒地。牛虽然有劲,但没有横力。
几个人帮助把在地上挣扎的牛儿摁住,何表叔往小骚牛胯下浇几把冷水,嘴里念念有词,恭请师祖师爷大驾光临,保佑手术。完毕,拿一把寸刀,划开牛的睾丸包皮,挤出睾丸,割掉连筋,丢进水盆。那血淋淋的雄性物件,桃子那么大小,在水盆里,像一朵红莲,迅速开放。何表叔再往伤口处浇几把冷水,嘴里再念念有词,据说是止血的咒语。然后,招呼人们解开绳子。那条小骚牛一跃而起,“哞——”一声长哞,跑开去了。那声长哞,是不是对失去旧的“牛生”的悔恨和获得新的“牛生”的感叹?谁知道呢!
这时,何表叔特地叫来养牛的刘大爷,再三仔细嘱咐:“近日一定要单独放养,不可与牸牛混在一起放哈!”帮忙的人们也打趣:“刘头,莫去耍朋友,莫去嫖婆娘哈!”引起一阵哄笑。这是要让刚被阉割的牲畜禁欲啊!但阉割得彻底,牲畜就不会再有“性趣”了。
至于骟猪,不止于骟雄性,也骟雌性。磨刀河的人把小公猪叫牙猪,把小母猪叫奶翘子。留着做种的公猪,叫脚猪。一个生产队要留三五条母猪养崽崽,其余的都得在双月前骟割。骟牙猪,当然就是割掉胯下之物。骟奶翘子,得在腰肋上划刀,在腹腔里探出卵巢,摘除干净。不论牙猪还是奶翘子,何表叔踩在脚下时,都要先用铁钳夹掉牙齿。听赵表叔说,骟匠手艺差,小猪牙齿没敲干净,就不会吃食,不长肉。如果牙猪没有骟干净,还可能长大了趴背发骚,不利于蓄肉。
生活紧张那些年里,我们生产队的脚猪不能再配种了,老母猪不能再生崽了,也请何表叔来骟割。阉割老母猪很费事,几个人摁住不停挣扎的老母猪,何表叔在母猪腰肋上划口子,划得“滋滋滋”响,老母猪皮厚啊!从腹腔里摘除一大脔红琭琭的东西后,还要把割口缝上。用老太婆们纳鞋底的针,用所谓消过毒的缝衣线。过年时,骟了的脚猪老母猪养肥了,杀掉,给社员分肉吃,不用给国家交一半。何表叔说,骟脚猪或者骟母猪,跟骟牛一样麻烦和危险——已经有过多年性经历和生殖史,再行阉割,等于再行禁欲,考骟匠手艺,弄不好就止不住血,会死掉。
何表叔的手艺只涉猎家禽家畜。中国的禁欲主义,已经有两千多年历史了。对人的阉割,早先只在宫廷,只对男性,为防止帝王戴绿帽子。现代社会,目的变了,旨在控制生育,并非禁欲,也不止于男性。当然,这已经不止于乡村,不属于乡村阉割,也不是一个乡村兽医闹得清楚的问题了。
06
听赵表叔说,何表叔他们信奉祖师华佗。传说,华佗为曹操治头痛,要开刀,被认为是谋害领袖,杀了。其家人焚烧华佗的医书,一个徒弟赶来,从火堆里抢出唯一一本残缺的书,竟是关于阉割牲畜的著作。
而我理解,乡村骟匠,是寻个汉代的名医,作这门手艺的祖师,以示其正宗。其实,资料显示,阉割牲畜的历史,早于华佗很多年。
何表叔阉割牲畜,主要是用金属刀具,直接割除牲畜身体上的生殖功能的部件。读历史资料知道,几千年前,给牲畜“去势”,方法较多。火烙法,估计是破坏雄性附在身体外的阳具。水割法,不懂是个怎样的技术。金属刀的切割,是在金属的广泛使用之后,技术性强,并且能施展在雌性牲畜身上。
我曾经听说,在偏僻山村,实在请不到骟匠,老农们自己也能够给羊子和鸡“去势”。他们用小刀骟鸡,死了也不值几个钱,烫来吃了就是,权当练练手艺。他们骟羊子,刀都不用,只用一根细细的麻绳,系住小骚羊胯下那一坨赘肉,使劲勒,几天之后,那坨能够产生性欲的赘肉被破坏,禁欲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这种骟羊子的方法,属于古老的乡村阉割,应该归于原始的那一类里。
不管使用哪一种方法,于被阉割者而言,肯定痛苦异常。牲畜们是无法叙述其痛苦的惨状和感受,但我们可以通过人的感受来推测。读司马子长先生的文字就可以得知了——当然,司马子长的文字中,精神的屈辱超过了肉体的痛苦。
至于后来给男人女人们搞“计生”,据说方法很多,技术很先进,很成熟,但它已经不属于乡村阉割的范畴,本文就不讨论。
07
磨刀河的老百姓,把睾丸叫做“卵子”。骟匠割下来的牲畜阳物,据说能够补肾壮阳,是男人们上佳的下酒菜。在那个饮食匮乏的年代,骟匠的生活,多么高级多么享受,到了令人羡慕的程度——虽然他们常常遭到戏谑和调侃!
一天下午,何表叔和大王表叔从偏远的生产队回到街上。他们那天骟了几十只牙猪,几头小骚牛。何表叔提着一坨割下来的睾丸,青菜叶包裹着,还渗出些血液,沾在菜叶外边。他们往下街子何表叔家里走,迎头碰上了赵表叔。何表叔侧身溜过,赵表叔却吆喝起来:“骟匠打平伙啰吆——,炒(吵)的卵子翻天了哦啰——!”
他那声音拖得老长老长,像是在给乡村阉割打广告,两条街都听得见。
08
光阴似箭。半个世纪后,我回到磨刀河畔。高村不再叫公社,改叫了乡。兽医站还在,虽然已经三迁其址。兽医全是年轻人,其中就有何表叔和大王表叔的儿子,据说何表叔已然作古。我不知道这些年轻人还是不是骟匠,会不会阉割手艺。但可以肯定,乡村,仍然需要阉割。
谢石匠
“叮当—叮当—叮当”,谢石匠左手握着一把小錾子,右手拿一把小铁锤,小心翼翼地在石板上敲打、雕刻,那些叮叮当当的声响,飘在观音寺上空,格外清脆。石板上的字有大有小,点横竖撇捺。本地山片石,有点松软发泡那种,质地差,刻落一块,整个工程将前功尽弃。
跟谢石匠认识,就是1980年这次给养父刻墓碑。养父三周年忌日前,正值寒假,几个师哥说要立碑。他们寻到一块山片石,运回观音寺,抬到院坝里。我草拟了碑文,直接写在石板上,请谢石匠錾刻。
谢石匠家住代坝,距观音寺八里路。早晨,他背一背篼石匠家什,甩着火腿来,把背篼往柳树上一挂,拿出小錾子,就开始“叮叮当当”。我就被那“叮叮当当”吵醒。养母开始煮早饭,拌汤稀饭,或者搅团,就着腌菜,谢石匠胡乱喝两碗,便又去凿刻。
院坝北边是一排柳树,一株垂柳,三株本地杨柳。叶子已经掉光,柔柔的枝条在呼呼寒风里翩然起舞。鸡和狗都躲到后檐沟里寻暖和去了,小鸟儿更是躲到远处去了,只有石匠的叮叮声,黏在柳梢上,一起舞蹈。
谢石匠个子高大,黑瘦,四十来岁,穿一身蓝布袄子,显得很有精神。他按照每个字的笔画,轻轻地雕琢、刻画,很仔细,很认真,表现出良好的职业素质。
石板支在树下,不高不矮,适合匠人操作。旁边生一盆炭火。錾子有些秃钝了,谢石匠就放进火盆里烧。他找一块青石头做砧墩,铁烧红了,在上面煊錾子。他说:“錾子愚了,容易把字刻坏。”
我给他递上一杯茶,招呼他:“谢师,喝口热水。”
我再给他递上纸烟,他接了,给他点,他拒绝:“要不得,我自家点。”
他一边抽烟喝水,一边跟我摆几句龙门阵。他是南边县来的,在代坝上了门。上门,就是入赘寡妇家。南边县份,是我们磨刀河人对遂宁射洪一带的统称,那一带的来我们磨刀河安家落户的青年很多。有些家庭需要劳力支撑,那些南边县逃荒流落到山里的年轻人,需要找个落脚的地方。磨刀河本地人虽然讲究“养儿不学艺,挑断粪桶系”,但磨刀河本地的匠人,手艺差,吃不得苦。外地的年轻手艺人,纷纷落脚,足见磨刀河宽广的襟怀。
谢石匠不去生产队跟婆娘女子些挣工分,他出门做手艺挣钱,给生产队缴纳一部分,这叫做“搞副业”。有时也抽空给人家打凿猪食槽,打凿姜窝子,换几个小钱。生产队得了现钱,队长可以开支。石匠家里也落得几个零花钱,买油盐酱醋。
养父的墓碑立起了。立碑那天,亲戚朋友和几个师哥对谢石匠打凿墓碑和雕刻文字的手艺比较满意。酒桌上,大家把石匠师傅安到上八位坐,谢石匠喝得飘起来了。
后来有一年暑假,我回老家,看到谢石匠在磨刀河荒滩上开凿花岗石。公社改叫乡后,高村办起了几家规模不小的花岗石加工厂。石匠们把河坝里房子大的圆包石,开凿成石板雏形,运回厂里,解成漂亮的石板销往外地。谢石匠和那些张石匠李石匠们,在石包上,往石缝里陷进铁楔子,然后光着膀子,挥起大铁锤,瞄准铁楔,大声吆喝:“依儿呀嘿嗬——嗨!”那大铁锤,在那声“嗨”字的音上,准确地砸在铁楔子上,“咣啷——”。磨刀河立刻响起回声:“咣啷啷——”。这简直就是古典“杭育诗”,是劳动者的铮铮豪言,铿锵,展劲!
之后许多年,都没见着遇着谢石匠。前些天,遇着代坝老乡,谢石匠的一个邻居,打听,说谢石匠快八十了,日子过得比较滋润。入赘那寡妇家的儿女也比较孝顺。石匠活是力气活,他人老了,打不动石头,不再做石匠手艺了。但是,他勤劳吃苦的习惯没有变,身体也还算硬朗。老两口在家种点瓜果小菜,逢场天,割一背时令鲜蔬,沿磨刀河北上,背去八里外的高村乡街,换两个小钱,买油盐酱醋,也买点酒儿,两包纸烟。
张篾匠
张篾匠坐在柳树下的高板凳上,左手捋根已经剖开的竹片,右手的篾刀,在竹片端头楔进去,“咔嚓”,垫在膝头上使劲一拉,“哗啦——哗啦”,竹片的青篾和黄篾立刻分离。他右手一扬,“嘁歘——哗啦——唰——”,把两根篾条甩得伸伸展展,排列在他前边。他的围腰布上,残留许多竹丝,绒绒的那种,很像中午饭桌上凉拌的萝卜丝。
这是1981年暑假,我回家看到我家院坝里的画面。
养母请来张篾匠,要打一床簟席。
张篾匠三十来岁,很文气,像个书生,瘦削的脸庞,瘦削的个头——那时候,乡村里没有几个胖子。我尊重手艺人,称他张师。当时我觉得,他长得帅气,又有文化,落在农村,岂不有些浪费?
磨刀河一带,每个院子里种几丛篪竹,每个村都有几个能够编制背篼撮箕筲箕炭篓子的人,但称不上篾匠。张师是从南边县来的移民,他入赘在茅坝生产队,距我家住的观音寺三里路。他会编织簟席之类竹器篾货,是真正的篾匠。表叔们就直接叫他张篾匠,可我还是客客气气地称呼他:“张师傅,来,喝口茶。”
秋老虎格外凶猛,晒得观音寺的黄土散发出阵阵泥巴味。院坝南端的竹林里,小鸟都躲在荫凉里瞌睡。院坝北端几株柳树下,成了我们纳凉的上佳选择。没有一丝风,一派静寂,只有张师剖篾条的“咔嚓——嘁歘”,单调,以至有些枯燥,柳树上的秋蝉 “知了——知了——”地叫,秋蝉那懒洋洋的尾音,哼得老长老长。时间就在这样的奏鸣曲里流淌。
村里人讲究“七竹八木”,就是说农历七月以后砍的竹子,做成篾货不被蛀蚀。我家护了些年辰的老篪竹,养母要打一床篾簟,好晒义麦,晒小麦,晒青菜,晒萝卜干——虽然那时没几颗粮食,但生产队分回来的湿义麦,总还是要晒干才行。
我一边喝茶纳凉,一边帮张师捋篾条。院坝是早年的三合土,比较平整。我们把院坝打扫干净,把剖好的青篾黄篾分类,捋伸,配均匀,摆整齐。那些长长的篾条,就像乐谱,五线的,多线的。他甩篾条的声音,就是音乐,“嘁歘——哗啦——唰——”,非常有节奏,使人突然想起了庖丁解牛:“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后院里的林娃子跑来,缠着张师,叫给他编个小拐拐玩,张师说:“好蛮,要等我稍微空的时候哈!”
我假装生气,驱赶林娃子:“拐拐飞了,滚一边凉快去!”
林娃子扯一根篾条要打我,四岁大的屁娃儿,怎么也把那根长篾条甩不伸展,逗得我们哈哈笑。
张师出来做篾活,是给生产队“搞副业”,挣的工钱,要上缴生产队。但第二年,土地下到户,听说张师就“搞副业”了。他到四十里外的古城镇搞企业,办了个魔芋加工厂。那时候我也正在古城镇工作,随时见面。魔芋厂收购魔芋,粗加工,精加工,都有,产品质量不错,有产品远销日本。一度时间,厂子很红火,县里给了他许多类似于优秀乡镇企业家的荣誉光环。但不久,因上面的人插手太多,厂子办垮了,还欠着许多外债。张师便躲去外地,很长时间,不知所踪。
我想,如果他一直都做篾匠活,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乡村手艺人,用得着临到老了,还东躲西藏吗?
李掌墨
一个比我高两级姓周的小学生,老师问及理想时,回答说想当木匠。后来得知,他的姐夫就是木匠,遂宁人,入赘到磨刀河畔,姓李,我认识。
李木匠身材高大,脸庞俊朗。纵是在田坝里做活路,他也穿得比公社干部洋气:中山装笔挺,皮鞋铮亮——那时候全公社也没几人见过皮鞋。他周身整得伸伸展展,头发一丝不乱,说话客客气气,老远就给人递上香烟。他走路昂首挺胸,气派十足,怎么看,都像个公社干部。
磨刀河人把只会建房子的木匠叫大活木匠,把会做家具的叫小活木匠,但把手艺好的木匠都叫掌墨师。生产队的杨木匠,会建房子的,什么柱梁椽檩,川斗架子,就是大活木匠。之前小活木匠少,最多不过是做个脸盆、脚盆,或者做水桶、粪桶、打谷子的拌桶。
我家紧邻李木匠的生产队。我和强桂毓、肖永明,经常去他们保管室晒坝玩耍。一次,他们生产队扩建保管室,李木匠指挥着几个人,在晒坝边上、锯木头、刨柱头。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几架木马下,十几个男人在秋阳里忙碌,斧头砍,锛锄挖,凿子打,锯子锯,推刨推,“噼噼啪啪”,“叮叮咚咚”,“咔嚓咔嚓”,热闹极了。推刨里吐出长长的刨花,像盛开着一地银莲,散发出新木头的清香。有人喊:“李掌墨,看看这个榫头合适了啵?”那个在吆喝:“李掌墨,这匹挑嘴短不短?”李木匠手指里夹一支烟,一边查看,一边笑嘻嘻地指点。他拉开一把金属卷尺,这里量量,那里量量,丈量长度,丈量宽度,十分认真的样子。秋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便投射在那些做柱头做椽檩的新木头上。我晓得了,他是大活木匠。
后来,成都知青们偷偷买几块樟木板,要做衣箱、五斗厨、衣柜。李木匠白天跟社员们一同出工,夜里关上大门,点起煤油灯,在自家屋里支起木马架,悄悄地加工。我们从屋外走过,能听见他正在屋里刨木板呢。看来,他又是一个小活木匠。
随着夯筑土墙房子和新建水泥房子的越来越多,大活木匠不吃香了,但做家具却越来越吃香,尤其是成都知青们返城时,谁都要带走几件樟木箱子,留作那个特殊年代的记忆。
后来,公社聘请他搞乡镇企业,李木匠成了李经理。土地下到户后,公社企业解体。他把企业的地盘买下来,先建了住房,开旅馆,开餐馆,接着办了石材加工厂,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再后来,他去了市区,做房地产,居然也做得轰轰烈烈。至此,再没有人叫他李掌墨了,磨刀河的人都恭恭敬敬地招呼他:“李老板好。 ”
生产队时代,李木匠没有出门给队里“搞副业”,只是冒着被举报“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危险,给家里挣钱。跟其他匠人不同的是,他也办企业,却一直发展得很好。
如今,他年近七十,却身板硬朗,精神矍铄,住在绵阳,逢年过节回磨刀河来,我们还随时见到。问他,还做木活吗?他答,早不摸那活儿了哦。
李掌墨入赘周家,他给他的孩子们取了一个新复姓:周李。
张泥巴
初二寒假,我跟李表叔去给人家盖房子。距离高村乡街八里路的民主大队任家坝杨家,正在建新房子。一个大队,一年里难得有一家建新房子。饭都吃不饱,哪有闲钱大兴土木?要“先治坡,后治窝”。杨家女婿,是青川县毛香坝伐木场的技术员,当时算有钱人,他孝敬岳父,建一座新居。干打垒土墙,当时很时兴。我跟李表叔做木活,在房背上搁檩子、钉椽子。
那天,摩天岭刮下来的雪风,顺着磨刀河往南灌。房背上风更大,灌得我耳朵“嗡嗡嗡”直叫唤。我正感觉耳朵的难受,就听见底下有人在大声吼。仔细听,是在骂人:“你个龟儿子,发个石灰都发不好?胀干饭会不会?”那声音,让我的耳朵更难受。循声望去,一个大汉双手叉腰,眼睛里喷着火苗,正在院坝边上指手画脚。那大汉梳一个大背头的伟人发型,披一件蓝色长袄。
那吼声,那样子,我有些虚火。
李表叔在房脊上钉椽子,我悄声问:“那是谁?”我以为他在风声里没有听清楚,结果,他却故意大声回答:“是张泥巴在发屁儿疯了!疯狗要咬人了!”虽然风声呼呼,但底下的人绝对听见了,弄得我很尴尬。已然如此,我干脆再问:“他那么歪,在吼哪个?”李表叔说:“在吼他的徒弟。”他又故意提高声音,朝着底下的人:“宁给泥巴匠当娃,莫给泥巴匠打杂啊!”
那天,我回避跟张泥巴照面。主人家送来中饭,泥工木工们都围着火堆边吃边说笑,我添一碗饭,夹几筷子腌菜,躲到墙根里吃。说不清我虚火他什么,就是不愿挨近他。
下午,张泥巴脱掉长袄,爬在高架上泥墙。他一手端一个灰筢子,一手握着灰抿子。“啪嗒”,一坨灰浆搭上粗粝的土墙,他挥动抿子,左涂右抹,几个回合,土墙便一派光滑了。
晚饭在主人家借居的民主大队小学教室里吃。李表叔跟张泥巴大碗喝酒,喝得眼睛发红,互相说些酒话,似乎谁也不买对方的账。李表叔说:“你要是敢吼我,老子给你毛起!端公不讨道士嫌,老子又没挣你的钱!”
晚上回家路上,李表叔告诉我,张泥巴是南充人,早年里入赘高村李家,因李家成分高,他们便躲到青川那边,去年才回来,把家安在民主大队茅学塘,距离任家坝四里路。那姓李的女人,是李表叔的亲戚。论起来,他和张泥巴是弟兄辈分。他叫我把张泥巴也喊表叔,说张泥巴其实人很好,豪爽、仁义,手艺不错,哪哪的房子都是他盖的,就是嘴巴讨嫌。
后来我外出读书,参加了工作,去县城里教书,离开了磨刀河。放寒暑假回去,常常看到张表叔跟我养父和李表叔一起喝酒,有时在我家,有时在李表叔家。他们就着一捧花生,打上两斤老糟坛子,可以喝上半夜,甚至通宵。
在我的记忆里,张表叔冬天里总是横披一件大衣,夏天里总是横披一件单衣,让人觉得他总不喜欢把衣袖穿上手臂。我猜度,这样的穿着,是要显示乡村匠人的与众不同吧?
民主大队改叫民主村了。多年没有再去过,也不知我叫表叔的张泥巴,是不是还健在。
罗铁匠
“街上有个甘家巷,巷里有个罗铁匠。”我们一伙小屁孩,随时这样吆喝。
罗铁匠籍贯不详,反正是外地人,一九五几年就入赘高村。甘家巷是我进街的必经之路,老远就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那“叮叮当当”的声音,特吵人,有时夜里做梦,都恍惚听到。
夏天,罗铁匠和他的徒弟强二哥,打个光胴胴,拴一根生羊皮围裙,在日头的烈焰和铁匠炉的火焰里双重煎熬。我曾担心火灰子烫着他们,罗铁匠却说:“我们练就的是刀枪不入,还怕啥子火灰子?”冬天,我们都穿上厚棉袄,罗铁匠和强二哥只穿一身单衣,还常常汗流浃背。罗铁匠说:“我们这里是南方,南方丙丁火,热和。”注意,强二哥的强字,在这里作姓氏,要读jiang。
罗铁匠住下街,是街道手工业者,归公社管理。强二哥也住下街,但他是我们五一大队的社员,由罗铁匠给生产队支付工钱,生产队再折合成工分,计算强二哥的口粮分配。我说给铁匠师傅抱大锤的活路,太累,太苦,甘大爷却说:“人总要学一门手艺,才能养家啊!”
铁匠炉支在甘大爷家空房子底下。一截大树桩栽在地下,上面放一尊几百斤重的铁砧。一柱高烟囱,耸出房背,伸向高空,是小街上的最高建筑。夜里,一两里外,都能看见烟囱里喷出一股火灰子,一闪即逝,新的一股,又窜向夜空。1969年冬天,我和赵讨口耍得无聊,常常跑去铁匠铺,靠近炉子烤火,看打铁耍。
罗铁匠身材矮些,略微胖些,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发往颈项里流。他右手拿一把小铁锤,左手拿一把大铁钳,在烧得通红的炉中翻动,观察炉中物件的火候。强二哥年轻,身材高挑,五官英俊。他在旁边使劲地拉风箱,“呼哧,呼哧”。火候一到,罗铁匠夹出物件,一般是锄头或者砍刀的胚子,放在砧墩上,拿小铁锤往需要捶打的地方敲击:“叮叮叮——”。强二哥赶紧放下风箱,躬着腰杆,握起一把大铁锤,按照师傅指点的位置狠命捶打:“嘭!嘭!砰!”太阳在他们师徒俩的“叮叮叮嘭嘭嘭”中升起又落下,日子就在他们师徒俩的“叮叮叮嘭嘭嘭”的声音中一天天过去。要是夏天,那汗水在强二哥光胴胴的背脊上,濡染成不规则的花纹,被火烟末涂成些图案,像印象派的作品。那把大铁锤,几十斤重,我们毛孩子们,根本搬不动,可强二哥挥动自如呢。红铁在捶打中渐渐成型,也渐渐变成灰黑。罗铁匠又将它塞进炉火,加些木炭,便端起一个大搪瓷缸子,猛喝几口凉水。那搪瓷缸子上面,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红彤彤的油漆字。强二哥又赶紧拉风箱,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俗语有“趁热打铁”一说,便是这等忙碌和紧张。等铁烧红了,又钳出来捶打。如此几番,物件定型了,罗铁匠便把它丢进旁边的水缸里,“哧溜——”,水缸里立刻冒起簸箕大一团白色烟雾,将铁匠铺完全笼罩。罗铁匠师徒二人,就像电影《西游记》里的神仙们,在缭绕的云烟里走动。
有时候,甘家老太婆会提一个大水壶,放在炉火边,很快就能烧开。那时候烧的是木炭。我和赵讨口拿根红苕或洋芋,放在炉火边烤。烤熟了,喷香。那香气会传播很远,逗引得甘大爷都忍不住流口水。但更多的时候,罗铁匠不准我们靠近炉子,说危险,又说我们影响他。
铁匠铺打制镰刀、砍刀、斧头、锄头,也给公社驮运队打马掌。有段时候,给造反派们打制梭镖、铁矛。又有段时候,给学大寨专业队煊钢钎,修十字锹。不太忙的时候,也给熟人打制些小火钳,火炉上用的三角架。罗铁匠打制的菜刀,最受女人们赞赏。甘表叔说,那是钢火掌握得好。
前些年我回乡街去,甘家巷早已被改造,铁匠铺的痕迹都没有了。木器、铁器、石器,都是机械加工,许多乡村手艺,恐怕就慢慢失传了。见到强二哥,已然苍老,几乎认不出来。问罗铁匠,回答,早些年在江油出车祸,走了。
【责任编辑
/张晓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