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坛外不起眼的奇迹——试谈李少文先生的绘画

文 柯文辉

画坛外不起眼的奇迹
——试谈李少文先生的绘画

文 柯文辉

Unnoticeable Miracle outside Painting Circle—— On Li Shaowen’s Painting

李少文（1942—）

1942年出生于中国山东掖县。当代著名画家、著名美术教育家。

他曾先后就读于北京师范学院美术系预科和北京艺术学院本科，从师俞致贞学习工笔花鸟。一九七八年，李少文先生考取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研究班，师从叶浅予先生，毕业后即留校任教，擅长中国画。现任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教授、中央美术学院学术委员会委员、博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

一

中国传统优秀文明洞察儿女们对她热爱的程度，慷慨给予恰如其分的胆识学养和原创力。她拒绝盲目崇拜的悲剧人物；活跃于艺坛，终身跟平庸共舞的喜剧角色；鼓励视地球为舞台、人类为主角，通古变古，知西化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实干家——在绘画领域代表人物吴昌硕、黄宾虹、齐白石，他们的成就暂时还无人超越。在名利场外保持清雅操守，陶醉遗产和造化，常葆青春浩气，咀嚼一身渺小，“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睨于万物”（庄子），他们为数甚少，诲人不倦，播撒读书种子，宏扬精神写意艺术观，默默奉献光热。

中央美院国画系李少文教授为上述群体中一员，主业育人，尊学生个性，因异成异，养成思想方法，剖析山川人我，古今佳作，吸纳扬弃，明辨笃行，奖创见，扶持灵苗，受教传士十五人中，有三人进入门墙前已获教授职称，有专著发行，足见对明师景慕。

先生授课，筋脉明晰，围绕主线，旁引先秦典籍、佛经、正史、笔记、画史、画论、清言小品，博不炫杂，启导弟子联想、渐悟、顿悟、妙悟、飞跃，实为现身说法：如何以学养画，画不求佳而脱俗。着眼技法，难逃匠气。人生大乐，即在手不释卷，聆听东西前哲雅教。学问为鲜活生命，唯大学问家能以文人书卷气驱使素描而不见其声色，不产生矛盾对立，皆为吾所用，造型过关，造境为魂，书法线条传导情感密码，骨法其老如铁，其嫩似金，自由选择，各登巅峰。体用合一，风格自然流露。“我之为我，自有我在。”（石涛语）人为设计必陷下乘。

20世纪80年代初，先生名作《九歌》系列震惊艺苑，为近六十年来罕见硕果。只要拿现存同题名画宋李公麟三种，元张渥、赵孟，清初陈洪绶、萧云从等，与之比较，就会发现先生此作之独创性，不袭古人图式笔墨。

楚人风习好神鬼，上自国君，下到庶民，跟鬼神如在一同生活，几乎同古希腊神话体系接近。娱神鬼，即娱大众，前者往往代表了后者的理想与创造力。屈原熟悉民间节日庆典，或按曲填词，或吸收民谣写为定稿本。近现代湖北女性舞蹈挺胸伸臀突出膝头，李画贴近戏剧神话，端肃放松，坦率含蓄，色彩繁丰，清冽隽永，人的神鬼化，神鬼拟人情味，服装点化品格，天衣无缝。原始心象在作者灵台久居，亦主亦宾，不断升华，汇神人鬼于一体，虚实移位，止于屈原话语境内。东君槐梧奇伟，摆脱帝王程式，让我们追忆及盘古夸父风度。云中君平地飞天，长发裙带轻盈旋动，“变化莫测，四海翱翔”（《九歌》原句）。湘君湘夫人，注家指为尧之二女娥皇女英，淑懿恬静，仪态万方。大司命管人寿命长短、贵贱。少司命佑正除恶，表情善良。河伯须发飘逸，稳坐龙背，不怒而威，气势轩昂，通体用圆，左右敬礼者衬托出色。山鬼色调阴沉，红里透黑，面庞丽，惜别有余情。国殇是战争场面，群而有像，靠全局渲染。勇士护国，生死度外。礼魂是尾声，送神上天，兰菊争香，是为礼成。

得人身不自珍视，想做神，或误被同类看做“鬼”的悲剧，正在地球上减少。乐谱失传，屈原名著永存。

《东君》 李少文 绢本 41.9cm×38.9cm 1980年（上图）《国殇》 李少文 绢本 38.7cm×41.7cm 1980年（下图）

发掘组画的素美、壮美、华美，掩卷微醺，放脚大江，头枕峻山，信手，搓揉泥土，贪婪地吮吸芳香，谛听先民们心跳如擂鼓的回声，那灵魂爆出的怒雷，摆脱生之压抑的狂吼。娱神娱民盛典，博大深严，快我呼吸，涤我尘胸，为非剧是剧的震撼力低眉。天云小草共同击节，蒙蒙眬眬的史前记忆，地母的脉博，短暂人生不朽的渴求，永生艺术的追逐，生生不息，倾吐出《易》的密码，侧映儒家热肠入世，道家清虚冲淡而迟死，墨家兼爱放顶至踵的襟怀，织成相对平衡的思维生态，争不伤和，和而不同的黎明期风情，邀请我们心游画境，天神地祇，兽魔鬼怪洋溢人味，抚慰方寸，细嚼平常岁月得来的艰辛。我们由观众提升为龙套，帮着扛起旌旗伞盖，回访童年。无所得而欢，无所失而掉泪。妙在说不清楚，能一语道破，反而浅白。

1987年，《神曲》绢本组画，荣获意大利国际但丁学会颁发的文化成就奖，国内尚无先例。重彩写意对国际评委们耳目一新。笔者浅陋，仅就《地狱篇》第三十一章《巨人》稍加介绍：据希腊神话，巨人厄菲阿尔特斯面孔约长六米，他携弟弟闯入天宫要扯下蓝空，大神尤比特惊怒交加，命将巨人捆上五条锁链，打入地狱第九层科奇土斯冰湖受罚，被讽刺者嘲弄为“罪人们乘凉的地方”。

但丁和旅伴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在画下部映衬巨人的伟岸。他的肌肉之外全用冷色，冰纹流妍，画家表现了反抗者的尊严，左上角鬼们遭囚禁，对巨人怒视，眼睛磷火闪闪，鬼气森森。巨人卷发，皱纹替代浓眉，省略合理。形体束缚不等于心灵屈从，对《神曲》四种译文的诠释不为繁冗注解所累，主见涵于画内，诗太难译，受众不广。能在诗人同乡乔托、法国插图家多雷、英国诗人布莱克、德国人科赫·魏特等巨匠之后，李画为东方绘画争光，同西人为中国故事所作插画没有可比性。作者低调对待荣誉，从不声张，朋友们对两组画的传世充满信心。多年寒窗，日夜读文艺复兴史、宗教史、文学史、《但丁传》，照常上课评改作业，何等坚毅！

《西游记》插图运线松灵略带诙谐，悲悯众生，包括妖魔神怪，孙大圣在花果山上红袍加身，毛手毛脚，没有猜忌多疑的皇帝职业病，猴儿们相对平等自由，猴王大智大勇，居然被紧箍咒所苦，仍赤诚西行，恒温未改，胸襟辽阔，喜剧意味，儿童天真，普通猴儿习性，漠漠暗影把平面人物圆雕化。玄奘和尚慈蔼，容易上当受骗，配上两分颟顸，一分糊涂，可爱又使人恨他不够睿智，离不开神佛及徒儿们保护，无力抗御假丑恶，正是深度。八戒贪食色酣眠，偶然也向师父打小报告，缺点如镜照出我们不完美处，比一堆大道理更有说服力。作家预先告诉读者，唐僧七十二难有惊无险，悬念还让大家牵挂。图解故事必进死胡同；越有独立存在的审美磁性，对小说越忠贞。求近得远，两手放下，已在心中。《宫闱惊变》插图获1986年创作二等奖，考定服饰、宫苑、殿堂、器皿，小处见修养，人物表情准确，惜制版印刷差。遗憾也是特种效应。文字是树，插画是藤。树死藤依旧长青的例子少，藤枯树益壮的事累见不鲜。想到时光巨筛的淘汰，废品大减。

青春时代记忆流年冲刷不尽。先生挚爱先秦人物重诺言，极自尊，行道义，轻死亡，与畏友谅友相濡以沫；看不上为权贵做刺客或工具，煽动欲望和复仇，缺少恕道。真画家不拘篇幅，总有墨弦寄神采，淡化悠远。

豫让初为范氏、中行氏末等门客，两氏灭，事智伯，待为国士。赵襄子杀智伯，让伪装刑徒藏刀埋付厕所拟刺襄子，襄子命释放。让吞炭变声，漆身为癞，伏桥下。襄子过桥马受惊，卫士捉让，让求刺襄子衣三刀报智伯仇，襄子如让所愿。事毕，让欣然自刎。政客侠客各有价值观，瞬间定格为相对永恒。

秦大将白起为一卒疮口吸脓，卒战死，白至其家又为其子吸脓。卒妻大哭，痛儿必死沙场。白起似诚而心存大功利，卒妻有远见而命运悲惨。有画跋评判高低。古籍大金矿，先生淘出超短剧，简从繁出，目光锐利如闪电。两画皆微型电影，不动胜过流程。

少文喜画一些别具怀抱的古哲，清冽浑极，幽默让我们捧腹之后陷入覃思。他视历朝笔记为森林，《世说新语》乃秀出其中侪辈。魏晋刘宋初清议丰标疑为画胆，出尘元气与人的单纯契合，品嚼自省，不似人寰，又坠人寰玄风，五味交错，为众生忧。

《云中君》 李少文 绢本 41.9cm×38.8cm 1980年（上图）《礼魂》 李少文 绢本 42cm×38.8cm 1980年（下图）

《神曲三联画》 李少文 186cm×384cm 2010年

唐僧明瓒居石窟作歌曰：“世事悠然，不如山丘；卧藤箩下，块石枕头。”德宗李适（780年至805年在位）命使者持诏宣入长安。使臣请其试涕谢恩，瓒方拨牛粪煨芋为食，答曰：“我岂有功夫为俗人拭泪？”拒治，德宗钦叹。

他画明瓒颇似粤剧名家马师曾演关汉卿，丑生兼一。八字眉穷而不酸，注目火巾食物，心不他鹜，不是芋特别珍奇，而是蔑视皇帝的骨气可嘉。和尚似丑而其行靓丽，“丑”让观者亲近，把美和日常生活深化。“俊扮”的使臣衣冠楚楚，貌似谦恭，拍马为业，走向反面。高人不可攀，小人物可以为友。两者都使很美的手段表现，自具超出象上的无形情愫。为平衡构图，长几，书卷还对和尚，所以这般处事，从读书方面给予解答。履险为夷，趣不伤格，引申静止场面为一场短剧。泾渭判然，生命差异，天垠昭昭。细节如书参差，袍裤幞头透明，火苗高低，榻腿斜度，画者漫不经心，笔路悠悠。

画怕负担说故事任务，做文学书僮疲惫不堪。俄罗斯几位师削弱笔触音量，走向剧照，列宾不能离绘画手段去解说主题。苏联油画继之，但省略民间疾苦，代之以“红大光亮”颂歌，主题性故事说教画勃兴，绘画水准并未超越前哲，史镜高悬，不用饶舌。刘髦子故事如下：刘髦子登进士，媳入京，适公卧疾，呼之床前而以手拍枕曰：“老来头畏风，速买一帽寄回！”明日登程，诸亲毕至。忽又呼媳曰：“勿忘昨夜枕上之嘱！”众骇然问其故，乃始抚掌。

笑话让我们发一噱。画面仅是老翁枕上叮咛儿媳买帽，即事件起因，诸亲全都省略，无废人亮相。老者的衰病，精力不济，双目微，认真交代购物，作类似独白处理，运线苍润，造型似浊而清。媳姣好孝顺，双手按膝，稍带拘谨，干笔湿着纸绘衣，占空间少。性别、辈分，运作准确。媳氏坐垫跟老人枕头淡墨发亮，无心插柳，俩图章，媳发带，三点红色，画面鲜活。

《参玄图》中僧人视力惊疑，玄风未入，由“不得”瞑想到“豁然中通”的一刹那，他却视而不见，似人拱手行立的巨石在“境由心造”。人苦石乐皆是我们局外所见。“身在此山中”，见大忘其次；瞬息生万象，闻声知雁字！

宋元章性情，真中有表演，波诡云谲，似显白与韬晦打架。调换视角，怪而不怪，馨香百代。自陷我执，与“无力东风花半雾”何涉？

就怪等怪，弄真成假，反难置信。

以常画怪，少可胜多，月光舟可载。

读登第小录（花名册）见有段拂字去尘，便推知此生好洁成癖，以女相嫁是大怪。

让米老躺在榻上一边抠脚丫子，为心止痒，一边看名单而有所动，将解颐而未笑，毕阅世深切，尚不知段生可有妻室？凝睇见神，袒衣散发，半坐半躺，自在舒展，益见本色，不待藻饰伤气。榻是宋代用具，所画山水与米家山水有异，元章身份不会为画匠代庖，小节亦尊斯时风习，不似写曹操影片四壁尽挂墓中才有的画像石，相悖常识。持扇少女半遮腮撩人遐思，是女是婢，微露喜色，行动未被老米觉察，名士世相，一箭双雕。

《关羽貂婵》异想天开惊绝。关羽忠勇骄合流，统治者取其忠愚弄庶黎，百姓取其义彼此携手自卫，双方共塑圣人。画给关公添了凡人肺腑。貂婵擅歌舞，敢借吕布长戟灭巨奸董卓，屈指数天下诸侯缺陷入骨剖魂，自抱高洁却当不了穷人老婆，吃不了劳苦饭。曲高无和，千夫争夺，无人理解，假骂演示的清高被她看穿。画头朝下者不失传统嘹亮。头朝上者心倒悬，只能用碧血回答命运的网罗。这“二人转”转出正、反、合三段式，意外的冬夜闷雷，笑出人类的大寂寞，留得短碑高坟俯瞰荒野……博览群书，如饮美酒，拿素描当佐料炒洋白菜一碟，勾萧伯纳的风神绰约，增减一笔让智慧的威士忌变水。画家视角焦距平实，降低是狂妄，抬起是奴像。萧老九十岁写的剧本排出来也难懂。少文从议论夹缝里请他登上白纸一角，笔代扩音器让老爷子送咱们几句俏皮话。

毕加索从蓝色时期对贫苦人的同情，到老年孤单，请一位工人给几个窗户安上钢筋护拦，天天不许工人干活，只许听他独白，一拖两年。毕翁升天，工人开箱子才数出老画家送给他260张画，全部捐给了博物馆，老毕找对了主儿。一切诗思怪想笑话式恶作剧底牌，装在大脑袋里。李先生替大师造像，借毕氏双目“代理”鸽子眼睛，鼻头俩小痣也异曲同工。绝招玩走手就有降格为江湖杂耍的危险。靠才情喷涌，关公的刀不会掉下舞台。世界雕塑大师亨利·摩尔携弟子薛林纳为助手住老友毕公府上半年多，给毕爷做过铜像。后者是少文朋友，曾在青岛对我一语评价。味外有味：“这画东西方大师，无名小卒都画不成。李先生随便勾出，成功处在于没有人喊过他‘大师’！”

《画只能看，不能说！》，毕翁知己爱伦堡于20世纪50年代伊始如是告诫评论家。小画体积体重感不易目测，收藏家多目为“小儿科”。只有和当下名流大画相比，价值一目了然。

《章塞绮斯》 李少文 绢 32.6cm×28.9cm 1983年

《章该亚法》 李少文 绢 32.6cm×28.9cm 1983年

《曜灵之光》 李少文 186cm×480cm 2010年

二

画师为何钟情花鸟？

那是对生命无所不包的大爱，从一叶一花一枝上读出似水流年，为报答无垠大宇宙而拥抱眼前众小大千，把天灾人祸、历史风云、多情岁月推到银河云涛里，拿笔抚摸美的结晶，净化魂魄，忘尽七情六欲，悄忆慈母乳汁芳甜，哲人额纹狂涌的怜悯宽容，儿歌碰撞大山沃土飞溅的微星。珠蕊宫里没有衰朽、妒嫉、倦怠、细尘、雾岚，谁也夺不走你怀中的幸福。你可以推敲黄筌、徐熙直到青藤白阳、八大、八怪、虚谷、缶庐、白石走在宣纸上的脚印，陶冶对自我渺小的超越……于非外柔内刚，赵佶身后写瘦金体的冠军，画藏稼轩毅魄，春风饱润，秋阳扶持，沉厚端肃庙廊气。张爰豪健俊秀，青域晨阳，江湖雨，敦煌富丽恢张，锦丽炫彩。两师教泽，传艺俞致贞，才识减弱，母性慈祥，凡而脱庸。少文幸而立雪俞门，强筋骨，拓视野，熔铸新我，风仪倜傥，遥承二祖师基因，雄健清拔。评论家多谓其花鸟底功在人物以上。心象既立，不似画人着相。驰骋翔舞，未若花鸟自在恣肆行空，大艳若朴，大狂似狷，大静见动，大畅如涩，虚实掩映腾挪，华极涵素，师生母子，言辞未可喻也。那时故宫幽谧，十月晾古典奇作，沿笔痕搜其谜底，精微，对晤数日留连不忍离去，对临背摹，钻之弥坚。写生淋漓透剔，不敢出声，怕画中花惊鸿悄别憾千秋。天赋勤奋，师生互慰，往昔体验未周。

《汉武帝》 李少文 插图

《东方朴》 李少文 插图

《白凤》 李少文 插图

《赤壁夜游》 李少文 纸本 137cm×64cm 2006年

《荷花入暮》意造杨万里诗境，伞叶迎风三转身，亭亭抖擞，凛然不可犯，弹性倾诉柔韧劲儿，勉观花人向上。花落两瓣，莲子快熟。花茎左三右一，浓淡干湿不僵。跋文字大，暗示满圹茂密。

《白牡丹》录元人句：“深院朱栏覆锦茵，百花开尽牡丹春。”小记：“略拟白阴山人笔墨，欠利落，病后捉笔。”花王洁白，饱满得意，神旺气足。唯叶的动态缺几阵二级半风。作者久居洛阳，亲近牡丹方便，随手拈得，人评定花，人花品格附见其说。唐初士大夫“车马若狂，不以耽玩为耻……一本有值数万者”（李肇《唐国史补》）。白居易有记载：“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中人指中等人家。奢侈成风，怪人不怪花。

他写菊题宋词：“秋风有意染黄花，下几点清凉雨。”横幅，花七朵，压得细枝下垂，层次分明有序。见菊思陶靖节清雅。诸叶墨浓，衬花色明亮，上部略淡，点上蓝色，免头重脚轻。笔触如轻音乐飘荡耳际。

《柳岸行舟》题杨诚斋句：“须把碧篙摇绿净，舟人不惜水中天。”逸韵增曼妙，柳半身浸河水，基调澄碧晶莹似玻璃透明，乱而不乱的柳条摇曳拂船舱，抒乡土风情，江南韶秀，回味文明积累过程的苦难和珍贵。

画梅主干，枯中见腴，老辣天真，实为道家修炼目标。写花从杨无咎奠基，密处不挤，疏处不空，天地正气充塞，寒不蹇涩，古意新境协调。参证上语，两枝梅婀娜高洁，不画冰雪环绕，借花托雅，无可胜有，描出反似蛇足。留白浩茫当有物，诗思不画自分明，是理想风神。另一帧画陈藏一诗，根未表现，居下行枝全力上扬，形象振奋，涵盖深广，点到便止。据笔记载，一枝开原为几枝开，传下“一字师”美谈，文人相亲胜相轻。竹用浓墨，压住阵脚，收放自如。

《仿石涛梅竹》 李少文 纸本 34cm×44.5cm 2005年

《晨曦》 李少文 纸本 136cm×68cm 2009年

或问：李先生墨竹好在哪儿？

答：外舒静气，内掘风骨。国人治学贵躬行，无实践流于空谈。风骨在担当，维护正义不顾自身毁誉。拒内外惑始于静，淡定安宁，思辨明理，笃行依据。古贤“可以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系过来人语。画上大片染蓝，竹品质外延，一片祥和。剑拔弩张是摆虚假架式，具自信者不为。

兰为自怡悦而香，不期望人折枝佩带，无求，做君子开端。仅写四草，阴阳，伸屈，坚忍。兰花似蝶舞，美得朴素。《烟开兰叶香风暖》，镇定的花，奔腾的叶，至简、挺拔枝、回旋韵，毫不自矜，内美外溢。

手边无先生花鸟代表作，仅从病后数纸举例，很不全面。

三

素描科学性很强，属实证哲学范围，在欧洲造就大师上千，贡献很大。晚明画家曾鲸（波臣）画人像，淡墨勾眼窝，吸收西画立体感，士大夫认为伤害气韵，不入神逸品，继承者少。意大利人郎世宁供职清廷，曾用国画文具画中国人肖像，仍是素描。

鸦片战争、甲午海战，中国受列强欺凌，洋务派大臣想习西方科技救国保种，康有为欧游归国，推崇拉斐尔油画，思得西法写实拯救晚清国画陈陈相因。周湘在沪设背景画传习所，刘海粟、陈抱一入所学布景油画。1912年李叔同在浙江两级师范，刘海粟创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先画石膏人体，再用女男老汉为模特儿人体写生。1923年刘海粟提议中小学美术以西画教学，蔡元培同意推行至全国，这位大教育家也未意识到此事严峻后果。李叔同同事中从经亨颐、夏尊等注重古文，刘海粟聘黄宾虹讲古画论，楼辛壶教诗词，康有为、章太炎等开办讲座，在“打倒孔家店”口号与大量猛烈过头又欠深度的批判文章面前，声称文言文迅速退出了生活实用，白话文做了主流。由日本转贩来的西方学制普及大中城市，中西合璧之作喜见乐闻，形式上掩盖了中国书卷味、金石味的萎缩，古老的文人画、作家画、民间画高级人才难产。文字书画背景上东方哲学写意成分日益淡出。这三类作者在宣传抗战力度不及西画。借鉴艰辛，摹仿方便，五代人下来，传统知识结构，即文人画的主根和藏家媒体对面不相逢，仅映当下文学水准的新文人画客串十多年，其他画种画派一样留不下经典。国画与画跋告别了诗意盎然雅逸遄飞的佳作，体现包容天地古今的感悟，民族高度文明的操守之美，去和西方名画平等对话。

尊爱历史文化不是复古，世界史上没有复古成功样板，玛雅、埃及、印度、希腊、罗马、巴比伦皆然。但不知古为古所囿，只有冬青树，乔木成林乃咄咄怪事。丧失诗境创造力，无意可写。片面崇洋追星娱乐，不能丰富人类文化宝库。主体强大，避免产生不自觉地为殖民地亚文化做推销员的危险。梁楷的《李白行吟》，金冬心自画像，造境遥深，中外素描难比，优势在学问书法出色，不懂素描，抓神力透纸背。此论不否定米开朗基罗、罗丹、马蒂斯线描洋溢诗情，东西方人性可以相通。关良先生从京剧肩头开步，消化西方现代手法，童心闪跃，运线狠、准、拙、稳，激情四射，飞动无滞碍，得白石老人垂青。少文先生博读中西名著，化甲骨金文流变内在原动力，觅得《山海经》荒诞严肃的辨证统一，习汉碑摄取灵乳，透视八大笔路，悟二王灵慧，大米流妍，于是拙戏唱，金生丽水，《三玄》释家空空，出入婴儿梦笑，八卦炉中三昧真火未熄，待茧破蝶飞。大创作怀胎尚需时光。关李二公素描国内一流，又俱隐居笔墨呼吸间而不着形色，关画不似之似，李作无似无不似，岂为西法束缚手脚，以汉唐气概吃掉超级补品，出死而生，纵然达不到陶渊明蒸馏汉魏酿仙浆，饮罢掷杯，磨墨大禾，攀登义山，师少陵下真二等有何不可。

组稿/赵小来 责编/赵小来

《豫让造像》 李少文 纸本 96cm×179cm 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