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存在感的男人

□普二丁

没有存在感的男人

□普二丁

对，他在人群中属于那种完全没有存在感的男人。

明明一起出去玩，大家买票时总会忘了他。

明明自己打电话约大家吃饭，等他到时所有人已经开吃。

明明逃了班，月底考核单上却写着“全勤”。或许这是好事。

但是他的确不喜欢这样。

有人告诉他：“听说把萤火虫化进水里喝下去，就会成为人群中最闪亮的那个。”

于是他背着大包进了森林。

天色渐黑，森林里的空气既沉重又黏稠，黑暗好像肉眼能见地一点点坠下来。他去过很多林子，可是没有一片森林像这样，这么的安静。如果闭上眼，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动静，没有风，没有树叶的颤动，没有一只鸟不经意踩动树枝时那样咔嚓一声。这种感觉好像整个森林沉浸在一块柔软的松脂里。

他把背后的大包从肩膀上卸下，靠在一棵树旁休息。天算是黑了，但这里会有萤火虫吗？空气里松脂的味道浓重，地面上是厚厚的落叶。然而，一片安静突然被打破了。他看到落叶的缝隙里，树枝的枝丫里，还有隐秘的黑暗里，冒出了极为微弱的光点，那些光飘出来，却没带动空气里的一点儿气流。现在森林里不再是安静的，而是光点斑驳地安静的。

当所有光点静止在空气中，他抬起头，一个带着微弱光芒的精灵从大树后走了出来。

“你是谁？”精灵看着他的脸，问。

由于很少被人注意到，他感觉有些不安。“我想捉些萤火虫。”他说。

精灵的眉毛皱了起来：“你们这些人类，真是讨厌。又是想捉萤火虫讨好女朋友吗？”

他连忙摆手：“不是的，不是，我想找些萤火虫，听说喝萤火虫汁可以让我变得有存在感……”

精灵歪着脑袋，它长长的头发从肩膀一边滑到胸前：“这样说的话，倒是可以理解了……不过，你不会以为我就这样让你带走我的宝贝吧。”他脸红了，赶快从包里掏出带来的一些东西：“我确实没想抢走萤火虫，我这儿有饼干，有我自己做的曲奇，还有点儿面包……”

“不，我不喜欢。”

他低着头。

精灵顿了顿，说：“我要你的心。”

舞会开始前，他把手里的萤火虫丢到杯子里。

两只萤火虫在这杯水里慢慢融化，透明的温水变得碧绿，他仰头一饮而尽。有点儿苦涩但是带着一点儿青草的味道，顺着他的喉咙，暖洋洋的，滑进他的胃。他感觉整个人好像泡在温度适宜的热水里，他的手，他的脚，从他的肢体末端到身体中心，他开始发光。

他站在镜子前，看光蔓延开来，最终在他的心脏处停止。

他掀开上衣，在本应有心脏的那个地方，是一处漏风的空洞。

他穿上自己最昂贵的那套西装，特地在西装口袋里插上一枝摘下的新鲜玫瑰。他嘴角带着笑，走进大门，看见他的少女。

他发着光，那光芒更加明亮，他几乎踮着脚尖快步走向她，他伸出一只手。

另一人却上前邀请：“美丽的小姐，能请你跳一支舞吗？”少女微笑着答应。

他沉默地收回自己刚伸出去一点儿的手，看着少女和那个成熟而有风度的男人牵手步入舞池。

还是不行吗？他抿着嘴唇。

舞会热烈，姑娘们热情如火，小伙子身形矫健，大家玩得很开心。一如既往，他坐在舞会边缘的沙发上，一杯又一杯地喝着甜酒，一直到舞会散了场。

他的少女脸色酡红，手里拽着外套，离开了。

少女的家离这里不远也不近，刚好是开车嫌麻烦，步行又稍稍需要些时间的路程。

少女揉了揉眼睛，今天的月光很明亮啊，路上的每一颗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少女迈着轻快的步子。

他在她身后默默地跟着。

他目送少女进了家门。就这样吧，他双手插进裤袋，转身离开，脚步轻巧，如同深秋最后一片落叶悄然坠落。

森林里，精灵手里那颗心脏，突然发出柔软而甜蜜的光。

（原载《一头栽进月光里》湖南文艺出版社 湖北若子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