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书爸爸”杨政：父亲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职业

朱苑箐

资深媒体人杨政放弃从事了25年的新闻媒体工作，回家专心做“奶爸”，一石激起千层浪。在与女儿的亲子阅读中，杨政被绘本描绘的美妙世界深深吸引。5年时间，他和女儿一起读了1200本绘本，父女关系发生了奇妙的变化。鉴于自己的亲身经历，杨政在微博上推荐的世界经典绘本“三个百本书单”，被转发6万余次，阅读总量达千万次，使很多家庭走上了亲子阅读之路。他们和女儿的故事也感动了成千上万的人。

接触绘本被震撼

女儿两个月大时，在深圳特区报工作的杨政就给她订阅了《婴儿画报》。起初，他只想试一试，看看这么小的孩子是不是真会看书。有一天，杨政坐在沙发上，把女儿抱在怀里，指指点点地给她读书。没想到，女儿真的很用心在看。

2008年的一个夏日，杨政打算到书店给1岁半的女儿买些书。从事出版工作的好友南兆旭对他说：“为什么不给孩子买绘本呢？”“绘本？”杨政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新名词。在南兆旭的带领下，杨政来到图书批发市场，那些来自各个国家精美、雅致的绘本，散发着强烈的艺术感染力，立刻就吸引了他。最终，杨政抱着470元买来的大大小小43本绘本，一个劲地埋怨自己：“如果我早一点看到这些绘本就好了。”

回家后，杨政打开这包书，拿出最上面的《100万只猫》先睹为快。匆匆看完，翻到版权页，他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这是一本1928年出版的书啊。这样的书，在它出版80年后自己才有缘看到，由此观照他的童年，精神世界是多么贫瘠啊。后来，杨政发现，绘本几乎包括了人一生中遇到的所有事，小到刚生下来认识父母、物品和季节，稍大一点学习穿衣、吃饭、拉大便、表达情感等；大到认识社会，学习公平、正义、民主以及人文历史、宇宙星空、生死荣辱等，包罗万象。女儿1岁7个月时，看的书多了起来，杨政就到处找书给女儿看。女儿对书的感觉渐渐被激发出来，只要见到爸爸，就跑去抱一本书来，让爸爸读给她听。

为了讲好绘本，杨政购买和借阅了许多与绘本有关的书籍，知道了松居直、柳田邦男、阿甲、王林、彭懿、郝广才等一大批重量级的绘本推手，才算彻底扫了盲。

2011年，杨政放弃了薪水比较优厚的工作，回家专职陪伴女儿。当时，他感到自己正处于人生的低谷，报社的一位好友因劳累过度患癌去世，使他受到很大刺激。妻子说：“男人怎能没有工作呢？”杨政知道妻子是对的，但还是说：“你出差频繁，孩子不能没人照顾，我陪她两年，等孩子上了小学，如果我还活着，就再去工作。如果我不在了，这一生也值了。”其实杨政这次辞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在儿子成长的岁月中，性格比较拗、犟的他曾经犯过很多错误，尤其发起火来，情绪难以自控。女儿的到来，让他发誓向过去那个简单、粗暴的父亲告别。

杨政与女儿知道的优秀绘本越来越多。渐渐地，他们觉得，世界上的好书太多了，一个人穷其一生也不可能读完。女儿经常反复读一本书，有时都让他觉得再读都要吐了，孩子还是津津有味地听。对于个别读者评价不错的书，女儿却读一遍就放下，当他再次拿出来时，女儿会抗拒：“不要读，不要读！”起初，杨政对此很头疼。后来，他才领悟，亲子阅读重要的是亲子，孩子有自己的爱好、主张，听过一两遍就不想再听，大多是年龄和理解能力的原因。于是再遇到这样的书，他就先放下，读女儿喜欢的，然后过一段时间，再拿出来试一试。

用绘本教育女儿

《我不想生气》是女儿在1岁7个月到3岁左右读了上百遍的一个绘本，杨政觉得自己读得都要抓狂了，可仍是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地读给女儿听。这是我国引进的第一套儿童情绪管理绘本，共有8本。女儿在那个年龄段，生气是她很难克服的一件事。杨政在日记中曾这样记载：“女儿（1岁多）比较容易发脾气，发怒，会打别人，不高兴了也会打自己。”到了2岁5个月，又有这样一则日记：“晚上，女儿尿床了，我赶紧帮忙换衣服。女儿醒来，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我，问：‘爸爸，我尿床了？我回答：‘是，尿床了，很多。女儿似乎感觉到尿床给爸爸添了麻烦，接着问我：‘爸爸的大火球爆炸了？大火球爆炸，正是《我不想生气》中关于生气的描述。我赶紧回答：‘没有没有，爸爸没有大火球。听了我的回答，女儿很配合地换完衣服，又甜甜地睡着了。”女儿3岁时，有一次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不出来。妻子回来看见女儿躺在小床上闷闷不乐，就问：“你把自己关在小房间干什么呢？”女儿回答：“我生气了，我在灭火球。”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自己想一想，正是绘本教给孩子处理生气的方法之一。

阅读绘本时，杨政会让女儿用小手指顺着简单的、她喜欢的图像轮廓做一次小旅行。平时外出就餐时，他也会带一个写生本，和女儿玩安东尼·布朗《形状游戏》。一个人先随意画几笔，另一个人则在前面线条的基础上创意修改。从绘本到游戏，从习惯到爱好再到享受，这真是一个自然的过程。

《黛西快过来》是女儿读了很久的一个绘本。每当他们外出，女儿总会拉着杨政的手说：“黛西，快过来！”漂亮的丙烯颜料画法，色彩缤纷，把一只刚出生的可爱小鸭，面对世界的探索经历刻画得妙趣横生。女儿时常把自己带到故事里，跟着黛西一起探索世界：走失了怎么办？天黑了还可以去玩吗？什么时候要大叫？如何向妈妈学习孵一个蛋？遇到小怪兽怎么办？小小绘本竟然成了女儿的安全教育、家庭关系教育大读本。听说这本绘本的作者简·西蒙斯至今仍然生活在一条结实漂亮的大木船上，赶着她和丈夫收养的许多小动物，正漂浮在地中海上，女儿兴奋地说：“爸爸，我也要养一群像黛西一样的鸭子，漂浮在大海上。”

在为女儿读了数百本绘本后，杨政觉得，建立在自己喜欢、热爱基础上的抑扬顿挫法、轻声朗读法、大声朗读法和角色扮演法，最容易被孩子接受，从而加深孩子的记忆。在读《西雅图酋长的宣言》时，杨政站在椅子上，为女儿高声朗读酋长西雅图对白人说的话：“你们怎么能够买卖天空？你们怎么能够拥有雨和风……”读着读着，慢慢地有了感觉，杨政被自己铿锵有力的声音感染了。他觉得自己就像西雅图酋长，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对土地、大自然充满了无限依恋，他要对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杨政跳下椅子，女儿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女儿说：“爸爸，我要画一张画。”那个下午，父女俩创作了一幅有着蓝天白云的青草地和茂密的森林，狼、鹿、老鹰、熊等和平相处的画。淡雅的色彩、朴实冷静的色调，让画面柔和如诗。

2012年底，杨政观摩了深圳三叶草故事家族第三届绘本剧大赛，孩子和家长们把许多绘本改编为绘本剧，搬上了舞台。绘本剧参与的人更多，场面更宏大，不仅成为家长和孩子交流的舞台，也是对经典故事的再创作和再开发。文化名人邓康延评论绘本剧大赛时说：“孩子的童年需要文学的浸润，用表演的方式演绎文学，将会是孩子一生最珍贵的记忆。”杨政在和女儿的阅读实践中，表演过《猜猜我有多爱你》《黛西快过来》等40多个绘本。

推广绘本阅读

《猜猜我有多爱你》是杨政在微博上分享女儿阅读的第一篇文字。他写道：“我爱你，从脚趾头到手掌心；我爱你，从地球到月亮，再从月亮回到地球……我相信：我爱你，一直爱你……”受传统教育的影响，中国人的感情比较内敛，很多时候，我们羞于表达爱意。在杨政的记忆里，父母和姐弟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我爱你”。和女儿玩“猜猜我有多爱你”的互动游戏，他们学会了爱意的表达。

女儿在南方出生，没有见过雪。一天，她说：“爸爸，您能带我去看下雪吗？”那天，他们读了《松鼠先生和第一场雪》。松鼠先生和刺猬、熊一起等待下雪，寻找山羊说的那种白白的、湿湿的、凉凉的、软软的东西。他们找啊找，终于等到漫天的雪花飘洒下来。一个孩子心底的浪漫，在这样一个下雪天得到了启蒙。后来，他们专门去哈尔滨看雪、看冰雕，女儿开心极了。

大人往往以为孩子脆弱得像花一样，其实，3岁到7岁的孩子有种自然生成的勇气，是值得培养和鼓励的。因此，国外经典绘本从不避讳表现生死离别。有一年，杨政失去了一位最好的朋友，伤感得无以复加。他的手机里，一直保存着那位朋友的短信，他觉得她还活得好好的。那天，他们一家一起读《獾的礼物》，读着读着，读到獾的朋友们一起回忆獾带给它们的快乐、美丽、乐观、助人、笑容时，杨政发现，自己的心痛渐渐变弱。绘本，就是疗伤的一剂良药啊。

死对于孩子，早晚是要知道的，掩盖和遮蔽，在四五岁的孩子面前，是徒劳的，何况，我国还有清明节扫墓的传统呢。传统文化中鬼魂、阎王爷、牛头马面、夜叉等，也常被家长用来吓唬孩子。什么是死？为什么会死？当孩子遇到这些问题，杨政就适时、应景地选择绘本，让女儿在故事里清楚地认识死亡，从而唤起对生命的尊重和赞美。《祝你生日快乐》是孩子的同伴去世的故事，《再见了，艾玛奶奶》是关于长辈去世的故事，《苏菲的杰作》是一只蜘蛛的生命旅程。绘本从来不回避死亡，它用一个个故事让孩子，也让讲故事的大人了解生命的本质与意义。

一只猫走失了，它走过上海的街道和屋顶。于是，这只猫看到了上海最美的风景，遇到了这里最好的人。为了这本书，杨政专程到上海拜访了《咪咪噜外滩迷失记》的作者黄石。黄石是上海人，微博名“弄堂三姐夫”，从小自学绘画，在奥地利首次接触欧洲当代儿童绘本，深受刺激，发誓尽自己所能，为中国儿童绘制童书。这就是他创作《咪咪噜外滩迷失记》的初衷。黄石说：“我们应该通过绘本，让孩子的眼睛和心灵不再粗鄙。”咪咪噜的主人孔明珠则告诉杨政，咪咪噜离家出走四天，没想到“三姐夫”有那么大的本事，将失踪想象成去外滩溜达，踏入外滩一座座著名建筑，看外滩的晨昏更替……每一座城市，都有它的灵魂——那就是这里的文化和这里生活的人。杨政由此受到启发：“如果每座城市都有这样的城市绘本、城市名片该多好啊。”这也是他后来创设五颗星美育课程的动力之源。

2016年春，杨政赴美国旅行，到洛杉矶的一个社区图书馆看了看。这个图书馆面积不小，有专门的绘本区。他所见过的绘本，这里几乎都有，而他没见过的，这里竟然有5000册之多。离这个社区图书馆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中文阅读馆。在美国社区，他没见过洗浴中心，反而到处都是书店、图书馆、美术馆，甚至连童装店里也有给孩子看的书。杨政越来越感觉到，应该在中国广泛开展推广绘本阅读的活动。

杨政在微博上发布了《女儿爱看的书0～100》后，遭到一位网友责骂：“这100本书，没有一本是中国人写的。一个洋奴父亲推荐的培养洋奴女儿的100本书，纯粹是害人。”的确，他给女儿阅读的绘本，绝大多数是国外获奖的图书。我国儿童近年来在阅读选择上“喝洋奶”的现象非常明显，这一方面说明海外优秀儿童读本被大量引入中国，另一方面则暴露了我国原创儿童作品的缺失。一次，杨政在厦门观摩第三届信谊图画书奖颁奖活动，388件送评的原创绘本中，一等奖空缺。他仔细看过获得优秀奖的绘本，认为评委的眼光是对的。杨政觉得，国内严重缺乏尊重原创、鼓励原创的土壤，缺乏对儿童绘本存有一颗虔诚心的创作者。他说：“面对这一现实，我们的胸怀应该博大一点，不能再将世界儿童文学精品挡在国门之外。”

接受记者采访时，杨政说：“给孩子阅读绘本可以让孩子学会等待，我们对于国产绘本同样需要等待。随着经典绘本被人们接纳、吸收，国内绘本土壤在丰厚和扩大，相信我国原创绘本的春天就要来了。”

杨政与少儿美术教育专家一起，把世界最美的图书阅读和世界前沿美术教学相结合，独创的“绘本阅读+美术表达”五颗星美育课程广受赞誉。该课程的主旨是在阅读中激发孩子表达的兴趣，边读故事、边看图画书大师的表达，然后引入美术大师的表达，让孩子体会大师的做法，并像大师一样，创作自己的作品。通过绘本和美术这两个工具，杨政期待能与家长一起，哺育价值观高尚、性格健全、胸怀宽、眼界高、创造力十足的“五星级儿童”。他说，他的自信、豁达、善良而聪颖的女儿，就是一个例证。

【编辑：潘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