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星 黎明晖

陶方宣

在中国流行音乐史上，有一对响当当的兄弟——黎锦晖和黎锦光，前者创办了有着“中国流行音乐摇篮”之称的明月歌剧社，后者则是中国流行乐坛著名的作曲家。黎明晖正是黎锦晖的宝贝女儿——这位常常被误认为是男孩的女孩子，曾是中国第一位流行音乐歌后、影后，还差一点做了马来西亚的王后。

差一点成为马来西亚王后

有黎锦晖这样的老爸，黎明晖的从艺之路理所当然地顺风顺水。黎锦晖写了好歌，黎明晖总是第一个演唱。她唱的那首风靡一时的《毛毛雨》，后来被专家称为中国第一首真正意义上的流行歌曲。而黎明晖，理所当然地成为中国歌坛第一位流行音乐歌星。

那时候，黎明晖喜欢穿男装、剪短发，家里人称她为“少爷”。有一次田汉邀请黎锦晖参加活动，黎锦晖父女上台即席表演，轰动一时。有人站起来说：“请小男孩再来一个。”黎明晖一听，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我是女孩子呀！”众人大吃一惊。黎明晖当时是小童星，她镇定下来，又唱了一曲。她边唱边舞，观众齐声叫好，纷纷拥到舞台前面来，有人甚至将她抱起来。随着演出的增多和知名度的增加，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次明月歌剧社到香港演出，白天连演四场，演员们都累得不行，最后一场演出，黎明晖是让人背着去剧场的。晚上回到住地旅馆，她正在吃饭，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唱歌，虽然唱得五音不全，却能听出来是黎明晖的成名曲《毛毛雨》。黎明晖和明月歌剧社的一帮女孩子没有理会。但是那个人仍在唱，一直唱到半夜，最后嗓子都有点嘶哑了。遇上这样的追星族，黎明晖不知所措，她的好姐妹王人美比她年纪大一点，性格又泼辣，她跳下床推开窗子大声说了句：“鬼哭狼嚎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但是那个人就是不肯走，并表明一定要和黎明晖说上几句话。王人美见他身边还站着几个人，有点害怕，就退了回来。

后来她们才知道那个人已经跟了黎明晖她们一整天。更让她们吃惊的是，此人叫郑飞，竟是马来西亚太平府国王的二太子！这个二太子平日无所事事，只喜欢音乐，他偶然间听到黎明晖的歌，便发疯一般地喜欢上了她。听说她到了香港，就特地跟过来看她。

黎明晖被感动了。随后，黎明晖随团演出，郑飞总是陪伴在她的身边。黎锦晖得知这一消息后，为女儿写了一首歌——《初恋》。这首歌写得情真意切，经黎明晖演唱后，观众无不为之动容。

可惜这段美妙的缘分并没有结果。郑飞的母亲、马来西亚太平府国王的王后，并不同意他们来往。她说：“我们是王室，怎么可能和戏子来往？除非她弃戏子而从良。”黎明晖闻听大怒：“我只是一个歌手、一个演员，这是我的职业。我又不是妓女，我要从什么良？”由此她猛然醒悟，自己即便嫁入王室也不会有幸福可言，于是断然拒绝攀这门高亲。

但黎明晖没有想到，这次拒绝给自己的家庭带来了不幸。不久，黎锦晖莫名其妙地被捕。一说是因为与国民党中央立法委员王人杰的关系而被蒋介石抓捕，一说是因为郑飞与黎明晖私下仍有联系，马来西亚太平府的王后找人买通巡捕房，给黎明晖一点颜色看看。黎明晖得知父亲被抓走后，急得大哭。冷静下来后，她带着徐来和王人美去监狱营救父亲。看守不让探监，黎明晖自报家门，看守不相信，黎明晖便当场唱了一曲《小羊救母》，唱得泪流满面。看守被感动了，终于，黎明晖见到了父亲。

后来在田汉的斡旋下，黎明晖找到国民党军部的黄秘书，希望能够帮助从中周旋，营救父亲出狱。黄秘书早就仰慕黎明晖的才情，借机提出三个条件：一是明月歌剧社今后归军部领导。二是劳军演出一场。三是黎明晖当场来段歌舞表演。黎明晖当即演唱了《赞美勇士》，王人美和徐来伴舞。黄秘书非常开心，一个电话就释放了黎锦晖，“明晖救父”因此成为当时的一段佳话。

和父亲一起闯荡上海滩

在南洋各国颠沛流离的生活，使黎锦晖渴望安定下来开创自己的音乐事业。此时，黎明晖向父亲提出去闯上海滩。黎明晖在很小的时候就协助过父亲管理刚刚创办的“美美女校”。当时与黎明晖在一起的玩伴，后来全被黎锦晖培养成海上歌星、影星，早期中共党员钱壮飞的女儿钱蓁蓁就是其中一位。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钱壮飞因执行任务一时与组织失去了联系，留下年幼的女儿无人照颐。黎锦晖的同乡兼好友田汉把钱壮飞的女儿托付给黎锦晖。黎锦晖知道钱壮飞的特殊身份后，表示一定会照顾好他的女儿。他安排钱蓁蓁与女儿黎明晖同吃同住，并做了她的义父。在黎锦晖的悉心培养下，钱蓁蓁的歌舞表演潜质很快被发掘出来，她改名为黎莉莉，成为海上著名女明星。

王人美原名王庶熙，十三岁时被黎锦晖一眼看中，给她起了另一个名字——王人美。王人美和黎明晖情同姐妹，也成为海上著名的女明星。

继“美美女校”之后，黎锦晖又成立了“中华歌舞团”，这是中国第一个商业化歌舞表演团体。就在这时候，一个瘦瘦小小的十二岁女孩子走进了明月歌剧社，在黎锦晖面前唱了一支民间小调。由于这个女孩子的嗓音太过纤细，黎锦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这个学生——周小红，后来黎锦晖把她的名字改为周璇。

进入明月歌剧社“中华歌舞团”的周璇很快也成为黎明晖的闺中密友。周璇本来睡在学员的集体宿舍，但她经常在黎明晖家玩到半夜，并留下来与黎明晖同住。看到两个女孩子如此要好，黎锦晖也很高兴。他当时彻夜写歌，往往一首得意之作写好后，拿不定主意是让女儿黎明晖唱还是让周璇唱。

有一次，黎锦晖写出一首动人心弦的流行歌曲——《桃花江是美人窝》，他凭直觉断定此歌将流行起来。在交给黎明晖与周璇分别试唱后，他感到周璇的嗓音更适合演唱这首歌。但是他怕女儿不高兴，便将黎明晖和周璇带到录音棚分别录制了这首歌，然后放给黎明晖听。黎明晖认真听了一遍，对父亲说：“凭良心说我唱得也不错，但是我感到周璇演唱这首更合适。”面对女儿的懂事与大度，黎锦晖大加赞赏。后来这首《桃花江是美人窝》经周璇演唱后风靡大江南北，周璇一跃成为大红大紫的歌星，她随即又演唱了《天涯歌女》《四季歌》等经典流行金曲，成为中国早期流行乐坛最红的女歌星。

明月歌剧社在黎锦晖与黎明晖父女的经营下，不断壮大，随后，开始投资拍电影。在与父亲携手闯荡上海滩的风风雨雨中，黎明晖也由一名只会唱歌跳舞、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慢慢变成一个成熟、倔强的女子。相反，她在电影中却一直扮演娇小玲珑、楚楚动人的角色。她出演了《花好月圆》《可怜的秋香》《柳暗花明》《生之哀歌》等电影。几年下来，黎明晖出演的电影一部接一部，成为中国电影史上首次影后评选中得票数最多的十二位电影女明星之一。接着，她又和胡蝶、阮玲玉和陈玉梅一起被评为“影坛四大金刚”。

恋爱对象从流氓大亨到花花公子，不一而足

黎明晖成了海上娱乐圈真正的歌后与影后，影迷无数，包括众多颇有身份的政客和富家公子。每当在外演出，后台就堆满了名流富商赠送给她的花篮和礼物，还有无数封爱慕者寄来的情书。在众多追求者中，她出人意料地选择了一位“流氓大亨”。

这位流氓大亨有着很深的黑道背景，道中人都称他为“刘公子”。刘公子看上去斯文帅气，对人也相当有礼貌，他从事的职业却是杀人越货。这让黎锦晖非常生气，坚决阻止女儿与他交往。一向为人豪爽的黎明晖却满不在乎，她喜欢的是和她一样真性情的人。黎锦晖知道女儿的个性，只好默认了他们的交往。

1928年，黎明晖随父亲的歌剧社再度赴南洋巡演，刘公子也尾随着充当护花使者。歌剧社巡演的首站是香港。香港大富商郑国友也是黎明晖的追求者，歌剧社在香港巡演期间，郑国友抓紧机会整日花篮、礼品不断，黎明晖却始终不为所动。后来郑国友得知黎明晖已心有所属，决定对刘公子下手。刘公子虽然在上海滩是流氓大亨，可是在香港却落了单，结果被郑国友派来的枪手射杀于街头。事后，香港警方破案，郑国友被判处终身监禁。黎明晖的第一段感情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回到上海后，黎明晖伤感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就恢复了活泼好动的天性。她尝试各种新鲜的活动，游泳、骑马、打保龄球和高尔夫，甚至出入健身场所，戴上拳击手套练习搏击。她还让父亲给她买来摩托车，驾着摩托车飞驰在街道上，引来一片惊叹的目光。当时上流社会的女人，一般都是蓄长发梳发髻，用长长的旗袍、裙子遮盖住身体。而黎明晖却时常穿着短衣短裤，甚至穿着泳装为画报拍摄封面。在那个夏天大街上都看不到女人露腿的年代，黎明晖的泳装照无疑惊世骇俗，引得一些道学先生在报纸上大呼“伤风败俗”。可是在那些具有新思想的新青年眼中，黎明晖却是一位代表新时代女性反抗束缚的女明星，从而广受欢迎。就在此时，一个花花公子来到黎明晖的身边，他叫陆钟恩，是当时著名的足球运动员。

陆钟恩是当时上海滩人尽皆知的足球守门员，报纸称他为“守门神”。当时上海极为开放，文化与欧美同步，体育比赛丰富多彩，除各类单项比赛外，综合性的运动赛事数不胜数。陆钟恩是深受市民广泛欢迎的体育明星。那次远东地区运动会在上海召开，足球比赛就在百乐门后面的篮球场上举行。正在百乐门喝咖啡的黎明晖坐在阳台上观摩了这场激烈的赛事，守门员陆钟恩一连扑住五个凶猛刁钻的射门，全场为他沸腾。黎明晖情不自禁地站起来，巴掌都拍红了。临到终场时，黎明晖看到很多人围住一身汗水的陆钟恩并将他抛向空中，她禁不住热泪盈眶。

陆钟恩与黎明晖一见钟情，他一改以前的风流习气，用真诚打动了黎明晖。与陆钟恩结婚后，黎明晖只出演了一部戏——《凤求凰》，她在大红大紫时息影，在家做全职太太。儿子陆震东出生后，她正式告别影坛，在家相夫教子——这段悠闲时光长达十年。对这样的安稳日子黎明晖非常满足，这让很多认识她的人都感到不可思议。其实这正是黎明晖性格的另一面，她是一个为了家庭会放弃一切名利的女人。曾有记者到陆宅探访，看到的是夫妻和谐、宛若神仙眷侣般的画面。

幼儿园的做饭阿姨

1949年春天，解放军进入上海。面对一个全新的红色时代，黎明晖有些紧张。这种紧张来自于对一个时代的不明与未知，她不知道如何面对一种陌生的生活。当然，经济压力也存在，虽说家中存有几根金条，但是这种形势下这点老货如何变现也是个问题。思前想后，她一筹莫展。

有一天在上海街头游行时，她意外地与中学同学傅学文相遇，两个人都剪着二毛子头，穿着列宁装。得知黎明晖失业在家，傅学文很替她着急：“你愿不愿意去北京？”黎明晖说：“去哪里不行啊，只要有碗饭吃。”傅学文说自己在北京办了一家“培新”幼儿园，幼儿园里都是中央领导家的孩子。中央领导特别看重幼儿营养，而他们就缺一个这方面的营养师。傅学文说知道黎明晖一向对吃喝很讲究，觉得她做这个很合适。只是，在幼儿园做饭说起来有点不好听，不知她是否愿意。黎明晖说：“我都要讨饭了，还管什么好听不好听！你哪天走？我跟你去。”

黎明晖就这样到了北京，在培新幼儿园给孩子们做饭，一做就做了十八年。孩子们一直叫她“黎姑姑”——这个黎姑姑不但人好漂亮，饭做得也好吃，还会唱歌跳舞，特别是教孩子们唱歌，那歌声把来接孩子的家长都打动了。有一个大眼睛的女孩子叫圆圆，特别喜欢黎姑姑，没事时就缠着黎姑姑教她唱歌。看到圆圆如此喜欢自己，黎明晖教得更起劲了，圆圆的歌也唱得越来越好。多年后，这个叫圆圆的孩子果然成了大歌星，她就是著名歌手成方圆。

章士钊的生活秘书

有一天，幼儿园放学了，黎明晖照顾好一些寄宿在此的孩子后，准备回家。突然园长来叫她，说有人找她。她来到幼儿园门前，却没有发现任何人。正准备离开，停在前面的一辆黑色轿车上突然走下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有点老，戴着大墨镜。黎明晖不认识他，愣愣地看着这个向她走来的男人。男人走到她面前，摘下墨镜说：“黎小姐，你好，我们又见面了，我是你父亲的老朋友章士钊，从前，在老上海……”黎明晖脸上猛然涌上一层红晕，她认出了章士钊，她叫了一声“章先生”，就再也说不出话来——说什么呢？几十年光阴过去，物是人非，当年他是上海《新闻报》主编，才华横溢；她是老上海的女明星，风流美艳。可如今，他是政界名人，而她，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在幼儿园做饭的阿姨。

章士钊让司机开车带上黎明晖，请她在高档饭店吃了一餐，叙叙旧，然后又将她送了回来。临分手时，章士钊说：“你过得肯定不容易，你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我想帮帮你。我现在是中国文史馆馆长，我是念旧的，我念你父亲的好，也念你的好。”过了这么多年，章士钊仍然没有忘记她，黎明晖差点落下泪来。章士钊说：“你也很有志气，在北京这么多年，就在北海湖畔从事幼儿教育，却从来不去求人，令人敬佩。你也不小了，五十多岁的人了，我要替你安排好晚年的生活。”章士钊后来修书一封给有关部门，经过组织上的安排，将黎明晖从幼儿园调出，安排到中国文史馆工作。后来经进一步安排，黎明晖做了章士钊的生活秘书，贴身照顾章士钊的生活起居。

章士钊的孙女洪晃至今仍记得这个日夜守在章士钊卧室里的女人，她称其为“干妈”，她这样写道：“我小时候的衣服都是我的干妈做的，如果当时有时尚刊物，我干妈可以当服装编辑。她天天研究什么百褶裙、背带裙、连衣裙的款式和卡腰、下摆、袖子的收口等问题。每个周末，她的到来都是一场十足的时装秀，她每次都穿得不一样，衣服都是她自己做的。干妈特别喜欢高跟鞋，手提包的颜色和鞋的颜色永远是搭配的。她就像我的形象设计师，每周都带新衣服来，每件衣服都不一样，都是她设计的，也是她自己缝的。她让我把衣服一件一件换上，然后摆姿势、拍照……”

后来章士钊去了香港，几年后在香港去世，黎明晖到香港接回了章士钊的骨灰。黎明晖从此退休，和儿子陆震东住在北京，过着清贫的生活。她一直活到2003年，在上海一家养老院里病逝，安葬于天马公墓。

黎明晖的一生见证了旧上海纸醉金迷的繁华，目睹了“文化大革命”的疯狂与变态，同时经历了改革开放后中国的发展与进步。晚年，她回归平凡的生活，这对一个曾经在老上海红极一时的女明星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幸福和圆满。

〔本刊责任编辑 吴 俊〕〔原载《名人传记》201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