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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下的倒影

2016-07-14竹间

四川文学 2016年7期
关键词:刘老师学校老师

竹间

黎老师正往教师住宅楼爬去。三月上午的阳光温温和和,竟使他感到有点发热。

太阳对着教师住宅楼一丝不苟地直接斜射,将黎老师的身体在墙壁上印出了一个鲜明的倒影。黎老师侧身对着阳光时,皱起的双眉间被照出轮廓明显的阴影线条,恰似一幅沧桑的特写镜头;眉间圈起的阴影线条好像是“缺钱”两个奇形怪状的字影儿。黎老师满头的银发被光照得与春天的阳光遥相呼应,闪烁着有些刺目的银光……

黎老师现在真后悔当年没有想响应“只生一个”的计划生育政策,那时候简直是鬼摸脑壳了,竟然超生了一个儿子。黎老师明年就该退休了。他曾计划退休后出去旅游,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和全世界的美丽盛景,去享受旅游的乐趣。但“缺钱”两个字呈现在了黎老师的额头上,肯定已经破坏了他早已拟定好了的旅游计划。有钱没病只是人生进入到老年后的一种奢望。黎老师家庭中,现在却遭遇了既有病又没钱的逆境。这一有一无哪儿还有舒心的日子过?这人要是没有一个好心情,哪还有出门旅游的奢侈兴致?

黎老师是老三届的回乡知青,后来在乡镇中学当代课教师。一晃就是三十多年了。前几年才幸运地被转为公办教师,赶上了吃皇粮的末班车,也算是黎家老祖宗积了阴德,因为快退休了还破例端上了铁饭碗。快到六十岁的黎老师本应该快乐地工作和生活,至少应该再年轻十岁,但现在却有些老气横秋的样子。黎老师只有走上讲台时,那双眼睛才会变得神采奕奕,面对自己的学生就能口若悬河地引经据典讲解。现在回到家中,黎老师面对两个儿子和妻子却哑口无言。大儿子没有读出来书,只有继承爷爷的职业——修理地球。不过,大儿子也和所有农村青年一样,打心里不情愿当一辈子地球修理工。大儿子找到当教书匠的老爸爸,要他想办法给自己谋一个能挣到钱的工作岗位。然而,黎老师平时连镇中学校门也难得迈出去,哪儿有本领给儿子弄个能挣钱的工作岗位?这样一个边缘小镇,自然也没有多少就业机会等着黎老师的大儿子上岗。最近,情况却稍有转机:胡校长答应将学校的学生食堂承包给黎老师的大儿子。原来的承包人合同到期不想继续承包了。黎老师心里也是悬甩甩的。承包合同一天没有签下来,就存在着不确定性的变数,就像一元二次方程有两个解一样。这大概就是黎老师额头上出现“缺钱”的原因之一。小儿子在大学读研究生,虽然是公费,但谈恋爱交朋友都需要黎老师热情赞助。黎老师的妻子,也不知咋的,落下了尿毒症这种富贵病。连续两年的透析,早把黎老师家里值钱的东西透析得空荡荡的了。黎老师家里现在可以用“家徒四壁”这个词来形容,谁看了黎老师的家庭状况,也不会说这个成语用得不恰当。“缺钱”两个字就好像电烙铁似的烙印在了黎老师的额头上了。

黎老师皱起眉头推开自己的住房,这是学校分配的两室一厅套房。这还是几年前当地政府在尊师重教的口号下建起的教师住宅,镇政府当年的举动曾经令所有教师感激涕零。现在这套房子也要搞房改了,黎老师还得交出一笔钱来才能长久地住下去。不然,退休后他得让出房子来,回到几里路以外的乡下,在那几间破烂的老屋子里去居住。

黎老师推门进去,只听见妻子正在厨房里咳嗽,大概想给丈夫煮午饭。黎老师走进自己的卧房兼书房,顺手放下讲义,折身来到厨房,要替换下病哀哀的妻子,准备亲自开始在厨房里“拳打脚踢”施展粗劣的厨艺。正在此时,胡校长在楼下大声地喊叫道:“黎老师,你下来一下!”

黎老师不敢怠慢。胡校长找自己自然是工作上的事,别的事黎老师肯定不会沾到边际。因为黎老师是中国最小、最低级别的主任——班主任。黎老师这个班主任一干就三十多年。虽然是老资格的主任了,除了在自己初三的毕业班上,黎老师几乎发不出声音来,没有任何话语权。黎老师一边答应着一边转身朝楼下走。三月的阳光再次映照出他那有些倾斜的身影。

黎老师一边下楼一边在脑海里苦苦地搜寻,不知道胡校长找自己的理由,自然也没有一丝儿被领导亲切召见那种喜出望外的感觉。忽然,黎老师的脑海里一激灵,仿佛触到了某条敏感神经,心激动得几乎“咚咚”急跳了几下。胡校长难道叫自己下去签订学生食堂的承包合同?黎老师想到这件事终于有了着落,心田里顿时淌过一股暖流,腿脚上就也增添了不少的力气,脚下竟然响起了难得的“蹬蹬蹬”的快乐脚步声,直往楼下传去。黎老师下楼来,见胡校长早已经迈出悠闲似的步子往学校大门口去了。黎老师看见胡校长的身影被阳光晒出了侧翼的阴影。黎老师发现胡校长的身子也被阳光斜射成了不协调的阴影。胡校长的影子竟然有些倾斜,影子与他本人身体是变了形的。这三月里的阳光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公正的。黎老师亦步亦趋地紧跟随胡校长的影子往学校大门口走去。黎老师直跟到大门口,心想,签订承包合同难道还要到学校外面去?要去一家酒馆才能搞掂这个承包合同吗?黎老师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袋,心里虚了起来。因为,囊中的确很是羞涩,他的腿脚顿时软绵下来。他往侧边看看自己的身影,倾斜的影子照样紧紧地跟随在自己的侧翼,好像鬼影子在伴随着自己似的。他的腿脚越来越发软,最后都快停下来向后转了。

走在前面的胡校长却目不斜视,继续朝校门口走去。在那几棵已经冒出新绿宽大的白杨树下站住,树的倒影和胡校长的身体倒影重叠在一起了,在阳光明媚中显出一片暗影来。黎老师忽然看见有辆小汽车停在学校大门口外不远处,双腿更加乏力,几乎快往前挪不动了。黎老师恐惧地想到,胡校长叫自己办招待当然不会在小镇餐馆中办,看样子是要叫他去县城大酒店办高级招待,吃高级宴席。看来不把人弄成“大出血”是不肯善罢甘休似的。黎老师顿时觉得自己好像走进孙二娘的黑店里,不挨刀也得被割去几斤肉下来。黎老师站了片刻,最后发狠地想:今天只能豁出去了,咱姓黎的只是为了大儿子能承包下学生食堂,不说是花钱,生死也就是这一回,总不至于会像英雄烈士上刑场那样壮烈牺牲吧!

黎老师艰难地走了过去,有些结巴地说:“胡校长,胡……”

胡校长好像没有听清楚黎老师从身后传来的“胡言乱语”。他此时已经走到了小汽车前,并热情洋溢地替黎老师拉开了小汽车门。胡校长被斜射出来的身体影子也跟随着头颅怪怪地扭过来,满面微笑地说:“黎老师,请上车吧!”

黎老师并没有因为胡校长亲自给自己拉车门就感到受宠若惊。他心里悲情万状地想:胡校长这一遭就像犹大要跟耶稣拥抱亲吻,谁晓得暗藏着啥子阴谋诡计?但今天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呀!黎老师想折回身去拿钱,但也知道屋子里没有多少钱让他拿去奢侈浪费。坐在副驾座位上有个年轻人却微笑地面对着黎老师直点头。胡校长不失时机地介绍道:“这位是阳城市S技术学校招生就业安置办公室的刘老师。”

刘老师立即和蔼可亲地跟黎老师打招呼:“请黎老师赏脸吃顿便饭。”

这位招生办的刘老师竟然早就晓得自己姓黎,真叫人有些受宠若惊呀!黎老师原先提到嗓门上的那颗心暂时回归到了原位,竟然有些暗自庆幸,天上果真掉下来一个“馅饼”呀?原来胡校长让黎老师跟着去吃大户嘞!

胡校长刚坐上车,他挂在腰带上皮合子里的移动电话就响了起来。胡校长下车去接了电话,好像怕被谁听了去似的。胡校长过了一会儿便回过头来,有些无可奈何地对阳城市S技校招生办公室的刘老师说:“我没法去了,下午局领导要来检查。你就同黎老师去吧!黎老师全权代表了。”胡校长跟刘招生和黎老师招招手,便大步回学校去了。

黎老师的手此刻正伸到脚踝上去扯已经缩进鞋子里面的袜子。他抬起头来,惊愕地看见胡校长怎么又回学校了?他疑惑不解地又看见了胡校长走在阳光下的那个倒影。教育局的通知早不来迟不来,现在来,实在太巧了嘛!

黎老师还在继续拉脚上的旧袜子,刚才是怕自己进城去穿双破袜子招人笑话。黎老师平时严谨,衣服虽旧,但从来都是遮掩严实,不能裸露,无论如何也要给学生树立起一个严谨的形象。黎老师看见胡校长走很远了才清醒过来。刚想下车跟随胡校长回学校,汽车却已经发动起来了。车外面的暖风在车窗上刮了起来。黎老师随即安慰自己:今天自己竟然能代表胡校长去吃午饭,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那就代表胡校长去吃一回大户,免得说自己连门也不敢出。

正值阳春三月的川西坝子完全披上了绿装。黎老师展望车窗外,一片新绿,一片绿色刚朝后面隐去,另一片金黄色的菜花又扑面而来。黎老师隐隐约约看见一只只蜜蜂在油菜花丛中飞翔,繁忙地采着蜜。这一幕景致令黎老师心旷神怡,复苏了的川西坝子上的春色真是美呀。黎老师体内的青春活力也被唤醒了似的。黎老师根据今天胡校长对自己的和蔼态度来看,帮大儿子承包下学校的学生食堂,大概没有啥子悬念了。妻子下个礼拜要去县医院透析,小儿子读研需要支助,这些缺钱的烦恼事儿暂时都跑到九霄云外去了。黎老师也真该轻松一回,享受一下实实在在的生活。

黎老师正遐想着,小汽车忽然一个急刹车。他被抛了起来,头几乎快碰上车顶篷了。吓得黎老师目瞪口呆,心惊心跳。他暗自报怨:自己难道就这么命贱,这般无福?好不容易代表胡校长去吃一回大户也无福消受,还要被汽车碰得头破血流吗?司机想伸出头去骂人,但路上刚才制造障碍的人却没有走在汽车左边。只见坐在副驾上的阳城市S技校招生办的刘老师,快速摇下玻璃,对着路上赶着一群小鸭子放牧的农民一阵臭骂。黎老师觉得刘老师的骂声有点不堪入耳。这种骂法哪儿还有一点儿人民教师的味儿,简直像个街娃或泼妇在骂大街。

黎老师看见挨骂不还口的农民,像是一位蜡塑似的,两眼呆滞地看着刘老师,布满皱纹的黑红色脸膛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好像已被刘老师给骂得麻木不仁了。黎老师觉得这个农民很面熟。刚一想就想起来了,恍然大悟:这不是方贵生的父亲吗?黎老师觉得刘老师这样骂自己学生家长,太过分了点儿,心里感到特别的难受也特别反感。黎老师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学生方贵生的父亲。姓刘的这个人欺软怕恶,竟越骂越起劲,好像在与人比赛骂技一般。黎老师哀求般地对刘老师说:“算了,走吧!”

刘老师怒气未消,但到底将车窗玻璃摇了起来。车开出几十米远了,黎老师回过头去,很惭愧地看了方贵生父亲一眼,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位学生家长。

阳城市S技校招生办的刘老师坐好后,转过头来对坐在后面的黎老师,刚才那张愤怒骂人的脸又和蔼起来了。黎老师听见刘老师满嘴脏话,感到十分惊诧。自己刚才的判断没有错,这位姓刘的简直就是个毫无知识的街娃。素质这样低下的人怎么可以在一所中技校当老师呢?黎老师搞不懂现在教师队伍的结构情况,也用不着操那些闲心,只晓得当“天下最小的主任”,这会儿也深切感觉,这位姓刘的技校老师,哪儿有一点为人师表的味儿?

县城在摇晃中不知不觉就到了。S技校的刘老师先下车,还替黎老师拉开了汽车门,好像是黎老师的一位尽职尽责的秘书。黎老师虽然有些受宠若惊,但也的确找回了做人的尊严。此时,对于胡校长要自己代表校长大人来吃饭,内心里充满了感激。

黎老师抬起头来一看,只见高楼上挂着巨大的广告牌子,“白天鹅酒楼”几个大字,在春天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的金光灿灿。黎老师当然曾经听说过县城里这家名声显赫的酒楼,它是县城流行的一种奢侈豪华生活的代名词。黎老师今天竟然也可以代表胡校长来开一回眼界了!S技校的刘老师是怎样的大款,咋会将他这个教书匠请进这样高极的酒楼里来用餐呢?黎老师内心存有一丝诚惶诚恐。他走路小心翼翼,步子迈得很小,跟随在刘老师后面。既害怕喧宾夺主,又像是第一次进城的陈奂生,害怕被人丢下似的。

刘老师恭恭敬敬地陪着黎老师往酒楼里走去,黎老师却只敢小心翼翼地跟随在刘老师后面。大概有一米远的样子,觉得这样的距离很适合作客人的身份。黎老师刚抬头,就看见因脚步声响起,把那扇大门惊得自动打开了。黎老师有点叹为观止了:这里竟有如此现代化的大门!大门两边的两位迎宾小姐忽然露出一张笑容可掬的脸蛋,望着黎老师亲热地招呼道:“先生,欢迎光临!”甜言蜜语刚刚吐出口来,那双玉树枝条般的手也伸了出来,做出了一个优雅的“请”的姿势。既令人赏心悦目,也使人得到了尊严,觉得自己也尊贵起来。黎老师在慌乱中又挤出了一丝诚惶诚恐,面上却用真诚的微笑来回应迎宾小姐。他赶紧跟着刘老师,谨小慎微地继续往餐厅里跨了进去。

这个……刘招生要把自己往那儿带嘞?黎老师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将这位技校的刘老师降格为“刘招生”了。

黎老师两眼忙碌地搜集,感受着眼前宾馆里的五彩缤纷。只见大餐厅里摆下了好几十桌宴席,不知谁在此大宴宾客?黎老师心里直发感慨:他从来没有到这家“白天鹅酒楼”里餐宴过或请过客。这里每天都是这样宾朋满座的吗?

大厅里自然早已经没有座位了。刘招生又会将我带到哪儿去呢?管他的,我是代表胡校长来吃大户的,他上哪儿我就上哪儿吧!我虽然包包里没钱,也不会在此拉稀摆带。刘招生在请客,怕个啥哟?

黎老师最终被带到一间小雅间前,只见“荷花厅”的标牌很明显地贴在了门上方,一个多么雅致的厅名;只见门口又站着一位标致漂亮的服务小姐。见黎老师跟着刘招生走拢了,微笑着不失时机地伸出一只玉枝般的手来示意:“先生,欢迎光临,请进荷花厅用餐。”

黎老师走进荷花厅,只见这么大一个圆桌子,摆了十套的杯碗筷子。他不由看看刘招生,心里直嘀咕:只有两个人,却坐这样大一个圆桌,未免太奢侈了吧!

黎老师是代表胡校长来吃大户的,今天就暂时成了这位刘招生的座上宾。黎老师一开始心里就没有觉得别忸,还感到心安理得。因为,他是代表胡校长来吃这顿饭,算给刘招生的面子。刘招生先请黎老师坐下来后,自己才谦恭地坐下。刘招生恭恭敬敬,极其有礼貌,也异常谦卑,跟刚才在路上骂挡车农民真是判若两人。黎老师几乎要将刘招生升格为“刘老师”了。

刘招生笑逐颜开地对黎老师说:“我安排了三百元,酒水另计,不知这里的酒菜合不合黎老师的口味。”

黎老师暗自吐了吐舌头,两个人安排了三百元的餐费,都吃些啥哟!

“在这县城里,‘白天鹅酒楼算他妈最有档次了酒店了。达官贵人都在此消费。我们也冒充达官贵人,他妈的今天来此就是图吃这点儿格调儿。他妈的格调就是值钱。黎老师,菜已上来了就莫跟老子装斯文了,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黎老师皱起了眉头,连续听见刘招生骂了两次“他妈的……”,他又在心里暗自否定了刚才要将“刘招生”升格成“刘老师”的决定了。这样一位秉性难移的街娃,在黎老师心中永远不可能成为“老师”。他决定永远也不再将刘招生升格为“刘老师”了。他真的素质太差,不配当老师!老师是个特殊而又崇高的职业。刘招生如若真的当了“刘老师”,那真是有辱斯文!

黎老师不喝酒,他有高血压病,这是须要严格控制的。刘招生哪里相信,高矮要给黎老师把酒斟上。刘招生还说出一连串的顺口溜来助兴:“只要哥儿铁,哪怕喝得胃出血。能喝半斤喝一斤,这样的干部要提升。能喝白酒喝啤酒,这种干部要调走!黎老师,一回生二回熟,头一回的面子要给足。黎老师今天一定要给我面子,老子嘛才说得过去呀!”

“我只是个教书匠,既非干部,也非你的铁哥们。如果我的身体允许,肯定会奉陪……你干两杯”。黎老师不想喊“刘老师”,也不好叫他刘招生,硬是用第二人称“你”将刘招生的称呼代替了。

黎老师真的不敢喝酒,刘招生也不敢硬往黎老师嘴巴里灌,陪着这位只往嘴巴里扒饭的教书匠餐宴真是没有丁点儿情趣。刘招生似乎没有给黎老师灌下去酒,心有不甘。他想了许久,才说出了一句较适当的成语来表达自己的意思:“黎老师你真不给老子的面子,连酒杯子都不端,把老子满腔的热情化成了一盆子凉水了。”话说出口后,刘招生似乎察觉刚才没有想好就将话冒出来了,在黎老师面前充老子有些欠妥,忙着补充说:“黎老师,我在胡说八道,原谅!原谅!”

黎老师听了刘招生这一席话,原先还渴望享受“玉食”的他,喉咙里如同忽然钻进了一条臭虫,弄得没有一点胃口了。黎老师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却不可能直截了当地批评眼前这个人。刘招生又不是自己的学生。况且,还在“白天鹅酒楼”给你办招待,哪能喧宾夺主教训人家呢?

黎老师其实已经饥肠辘辘,当然只管扒饭吃菜。黎老师因为家里缺钱,好久都没有享受过这样丰盛的美食了。这一桌菜也果然特别的丰盛,鸡、鸭、鱼、肉样样俱全,但却只有那么一点点,属于品尝层次。刘招生介绍那个小碟子中盛的竟是鲍鱼。黎老师如果敞开胃口,肯定会一扫而光的。不过,虽然每一样菜只有那么一点点,因为样数多了,黎老师还是吃得酣畅淋漓。这时,黎老师才发现这房间里开着空调。

黎老师快要吃舒服了,漂亮的服务小姐又送来甜点小食。黎老师这才真正体会到刚才刘招生说的那种“吃档次”的说法。刘招生虽然自斟自饮,此时好像也已有了一点儿醉意。黎老师却听见刘招生的谈话十分清醒,并且轻松地将话题引入到了实质性问题上来了。他很可能是假醉。刘招生夹了块鱼放在黎老师碗里,接着又要给黎老师夹别的菜。黎老师惊慌地说,自己来。黎老师完全晓得,自己今天是代表胡校长来吃刘招生的大户,没有糊涂到因为胡校长今天给了自己一点点颜色,就想着可以自我膨胀到要计划开染房了。

刘招生说:“黎老师,这次全靠你帮助我啦!你至少要给我们学校介绍十名学生上我们阳城市S技术学校。”

黎老师先有些茫然,看着刘招生。原来是这个原因,胡校长才让自己代表他来吃大户呀?姓黎的,你真糊涂呀!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免费的晚餐呀!此时此刻,黎老师不知道自己该承担这次吃大户后的啥子责任?如果介绍学生到某学校就读,当然不存在啥子责任问题。只要学校好,专业对路,也许对农村的学生是一条路子嘞!这应该是功德无量之事啊!

刘招生看见黎老师吃饱放下了碗,就从皮包里拿出一个装得鼓胀的大信封,双手递给了黎老师,说:“黎老师,这是六千元钱,你就收下吧。到八月份,你给我送十名学生到我们学校就行了,超出一个加六百元”。

黎老师惊得目瞪口呆,这怎么可以?他不成了贩卖学生的人贩子了吗?况且,学生到哪所学校升学,八字还没有一撇咧!但刘招生却将装钱的信封硬塞在黎老师的手上。黎老师有些无可奈何,也挺为难的,退也不是,收也不成。黎老师晓得,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钱”。下个礼拜天,又得送妻子去透析。刘招生似乎看出了窍门,说:“黎老师,你当了三年班主任也不容易,这点钱算啥子喃?”

刘招生说的话也有道理,三年的班主任黎老师的确也当得不容易。黎老师现在已经不想回忆那个过程了。他三十年送了多少毕业班学生,如果要回忆写下来的话,肯定能写一部比砖头还厚实的书。黎老师心里平静下来了,心安理得地将装钱的信封暂时塞在内衣口袋中。他想,等回到了学校就交给胡校长去处理吧。

吃过午饭,黎老师说要立即回学校去,刘招生却若无其事地说:“慌啥子,你黎老师难得出来一回,去洗个脚吧!”

黎老师几乎要哑然失笑了。他心里想,我哪天晚上不自己泡个热水脚。“每晚泡个热水脚,如同天天吃补药”的民谚,哪个不晓得?还用得着在外面找人洗脚?真是笑死人啦!但刘招生似乎并不在意黎老师的表情,只管领着黎老师更上一层楼。黎老师对走在前面的刘招生说,刘……老师,我下午还有课,耽搁不得。刘招生头也不回地说:“没有事,再等一阵子,我联系的车儿会准时来接你的,不会耽搁你上课。”刘招生一直将黎老师领到了三楼,说:“黎老师,洗个脚吧!”

黎老师又诚惶诚恐起来:“我不洗,我说过我不洗脚的。”

刘招生双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样子,说:“你不洗多可惜。我可是把费用都付了。他妈的,报纸上不是说,贪污跟浪费都是犯罪吗?”

刘招生满嘴的粗话倒使黎老师开不起腔了。刘招生趁此机会将黎老师推进了一个雅间。黎老师这才看清这雅间里的装饰:这个雅间全是用木板墙体装饰,里面一字儿摆着两张按摩床,还有一个能坐的凳子。黎老师正在观察期间,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提着装有半桶热水的小木桶,手腕上搭着一条毛巾,面带微笑进了雅间。黎老师有点儿走神,琢磨这位洗脚女小姑娘是不是曾经是自己的学生。正在这时,那小姑娘热情地招呼黎老师:“先生,请躺在床上吧!”

鬼使神差,黎老师竟很听话地躺了上去。直到现在,黎老师才发现刘招生已不在雅间里了。他很后悔躺在了床上,而小姑娘那双稚嫩的手已经开始帮他脱脚上的鞋袜了。黎老师顿时惊慌万状,自己的烂袜子怎么可以暴露在这位小姑娘面前呢?黎老师刚要拒绝,甚至要将刚伸出去的脚又缩回来,那位小姑娘却抬起头来,用哀婉的双眼望着黎老师,好像在乞求黎老师施舍。

黎老师说:“我不洗这个脚你能有工资吗?”

小姑娘先茫然地看着黎老师,随后坚定地摇了摇头。也许这个动作比语言对黎老师更具有冲击力。黎老师心软了。他想,这世上“缺钱”的人都应该得到同情。黎老师那双脚便义无反顾地伸了出去。当那双稚嫩的小手托住黎老师的脚,要顺势脱去袜子时,黎老师本能缩了一下,但最终忍住了。那双细嫩的小手又麻利地将黎老师那双旧袜子装在一个小塑料袋子中,将那只小木桶挪过来,把黎老师的双脚拉进温度适宜的水桶里开始搓揉。黎老师顿时感到有一股热气往头上涌,全身像通了电的导体,舒服极了。黎老师暗想,难怪现在有的人会享受,这种如仙似神的感觉令黎老师终生难忘。但那双细嫩手的搓揉也唤起了黎老师作为男人的那种特殊感觉。黎老师与病妻生活了这么久,早已没有那种男女之间激动的情趣与性事了,而现在……

小姑娘叫黎老师仰躺着,而黎老师的肌肉却紧绷着。小姑娘温和地说道:“先生,请放松些。”黎老师也极力想放松些,但全身却还是像扁担般硬梆梆的。小姑娘只得勉为其难地又开始用那双细嫩的手紧握起一对小拳头,轻轻地在黎老师的大腿小腿上捶着,快慢节奏相当适度,令黎老师全身渐渐地放松了。黎老师觉得此生算是开眼界了,享受这种高级的洗脚服务。

小姑娘又叫黎老师俯卧在躺床上。看样子,小姑娘还会在床上来给他捶背。黎老师顿时警觉起来,忽然想到内衣袋子中还装有刘招生给的六千元钱的信封秘密。那可是要回去交给胡校长处理的钱,千万不能出了半点差错。黎老师立即从躺床上坐了起来,说:“行了,不用你捶背了”。

小姑娘一瞬间还用不理解的目光看着黎老师,但随后便尊重黎老师的意思。她又给黎老师修剪去脚趾甲。最后,拿出一双崭新的纯棉袜子替黎老师穿在脚上。小姑娘刚要把黎老师那双旧袜子甩进垃圾筒中,被黎老师一把抢了过来,牢实地塞进了裤袋之中。他穿上鞋子后,真诚地对小姑娘说:“谢谢!”

“不用谢,先生,欢迎你再来!”

黎老师想到下午还有课,出了雅间便大喊刘招生。刘招生自然在另一间房中答应他。看样儿,刘招生的脚还没有洗完毕。黎老师只得下到二楼去喝茶等着。但黎老师一坐下来又产生了幻觉:仿佛置身于自然之中,享受着这里的清静与雅致房间里的洗脚活动。那位小姑娘的形象老是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黎老师甚至有一种冲动,要重新进雅间去再看看那位小姑娘的脸蛋和那双细嫩的小手。然而,黎老师也晓得,小姑娘此时可能已经在为别的先生服务了,心里嘘唏不已。

黎老师肩膀上忽然遭遇到一拍,一阵惊骇。脸红筋胀的黎老师清醒过来,看见刘招生已经站在自己跟前。刘招生笑容可掬地对黎老师说:“黎老师,咋这么快就出来了?他妈的,你真是浪费资源呀!”

黎老师脸红了红,无言以对,好像被刘招生窥到了见不得人的丑事,但心里却在大声争辩,我没有浪费资源,我只洗了洗脚,而且洗得很好。刘招生又充满期望地对他说:“黎老师,给我们学校送十名学生的事就全包在你的身上了。感谢黎老师支持我的工作。走,我送你回学校。”

黎老师坐在车上才彻底清醒过来,右手一直压在装钱的上衣袋胸口上,好像害怕丢了似的。黎老师一回到学校,就去了胡校长的办公室,慎重地要将钱上交。胡校长听了,用奇怪的目光望着他,忽然不认识他一样地看了他许久,沉默片刻才说:“黎老师,三年的班主任也真不容易呢?”

黎老师听了胡校长这句话,顿时又想起刘招生也是这么说的。天下事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对于胡校长对班主任工作的理解,黎老师内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感动。黎老师从初一开始当班主任,一直到初三,今年终于快把这个班送毕业了。看着学生从少年到青年的整个成长过程,回忆起这么多个日日上讲台,夜夜备课批改作业,还真的不容易咧!胡校长继续说,这六千元与贪污受贿,与道德品质不沾边儿的,完全是你自己作了三年班主任应得的酬劳费。黎老师也觉得这钱真的该自己收。原先没有找到收钱的理由,所以,六千元钱老梗塞在黎老师的胸脯里,像打了一结似的难受。他现在找到了收钱的理由,也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或许能部分地解决自己“缺钱”的燃眉之急咧!

住校的毕业班学生,在食堂里吃过晚饭就回到教室里开始各自自习,紧张有序地准备中考,整个校园内显得很安静。黎老师准时出现在了三年级一班的教室里。这一段时间对于班上五十个同学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人生走到这一步是极其关键的,几乎可决定一个学生将来的命运。黎老师当然不敢掉以轻心。他早在心里默默地计算过:这五十个学生,最多能考上二十个继续读普通高中;剩下的只能读中专了;也有部分的同学会停学直接回到农村去……

黎老师跨进教室内,一眼就看见正在复习的方贵生。黎老师眼前立即回放出方贵生父亲中午赶鸭子在路上的镜头。刘招生将老方骂得那么难听,黎老师此刻也对方贵生产深深的歉疚,总觉得今天是自己对不起方贵生和他的父亲。

黎老师在教室中走了一圈,慢慢地来到方贵生的身边,轻轻地在方贵生的肩上拍了拍。方贵生惊惶失措地抬起头来,看了黎老师一眼。黎老师又轻轻地拉了方贵生一下,方贵生这才晓得黎老师要给自己“炒单锅菜”。他有点惶恐,不知黎老师有啥事儿要找自己单独谈话,起身跟着黎老师往教室外面走去。

黎老师带着方贵生来到了办公室。他先坐下来,然后又叫方贵生也坐下来。方贵生却没有坐,只是站在黎老师的对面,什么话也没有问,只等着黎老师问话,一副洗耳恭听的傻样子,令人忍俊不禁想笑话他几句。黎老师望着学生,眼前再次浮现出了中午方贵生父亲那张与年龄很不相称的,很多皱纹和黑色素掩盖着的脸庞。黎老师声情并茂地对他说:“你想过没有?将来是读高中还是读中专?或者有其它的打算?”方贵生是能够考上高中的,如果用工厂生产的产品来比喻,方贵生属于黎老师负责的车间里铸造出来的优质产品。此时此刻,黎老师内心里对方贵生竟然产生了一丝儿遗憾。方贵生家里穷,父母有经济能力让他上高中吗?他可是有责任要帮助方贵生啊!

方贵生看着黎老师,并没有立即回答。他读高中、上大学是很有自信心的。据说,读中专并不要考多少分数就能入学,那是绝对不在方贵生考虑的范围之内。方贵生也知道家里的境况,对自己能否上学的前途都很悲观。想起这些,方贵生有些悲从心来,无助地望着黎老师,无法回答这个难堪的问题。

黎老师看着方贵生那双渴望的目光,心里不禁泛起一股难言之痛。毕竟继续读书会有更多的机会。如果就此回家务农,他便只是一个四肢发达的体力劳动者。黎老师眼前又浮现出刘招生的面孔和他兴致勃勃地讲述阳城市S技校所开设专业的情形,计算机专业是他吹嘘的最好的专业之一。黎老师觉得,方贵生去读阳城市S技校的计算机专业,很快会出来找到工作,也能减轻家庭的负担。而读高中再读大学,共计要七、八年时间啊。想到此,黎老师就和颜悦色地说:“方贵生同学,我明天会去你们家征求你父母的意见。你去上自习吧!”

方贵生感激地说了声“是”,回教室自习去了。黎老师坐在办公室想了一下。他班上二十个学生能考上高中,还有二十个学生也许会上中专,也许会回家去务农。黎老师的想法是,要争取五十个学生都能继续升学就好了。一是为了他们的前途着想,自己也能得到像阳城市S技校这样的招生费用,这真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但是,黎老师现在还没有掌握全班有哪些考不上高中的学生愿意去阳城市S技校读书的去向。他有必要跟每个学生谈心,做一些调查摸底工作。只有自己掌握住了学生和家长的意向才能争取主动,才能完成刘招生那十名学生的招生任务。黎老师晓得,得人钱财替人消灾。现在,他既然已经收下了这六千元招生费,就不能反悔了。黎老师是个讲求诚实守信的君子,答应了的事就一定要办到。这是黎老师做人的基本道德底线。

黎老师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快下自习课了,便起身往教室里走去。只见大部同学还在看书或做作业。有好几个同学显而易见已经很不耐烦地坐在教室里了。黎老师走上讲台,用粉刷敲了敲黑板,认真严肃地说:“同学们请注意,明天早自习和晚自习时间,大家写一篇作文,标题叫:毕业后的打算……班长在两天内收齐交给我……”

黎老师第二天就决定去做方贵生的家访。他还想到,班上所有学生家庭都应该去走访一下。学生们快毕业了,做最后一次家访,也给班务工作划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方贵生的家离学校有六里路。黎老师今天是骑着自行车去的。三月阳光的下午,一片油菜花,中间又间隔着一片即将出穗的青绿麦苗。黎老师忽然联想到自己即将毕业的学生,他们也像自己怀孕三年的孩子,即将分娩,一个个孩子都将从学校里毕业了。

黎老师骑在自行车上朝远处望去,只见金黄与翠绿间相连接的平原上,好像画家在一块无形的大画布上抹的青绿与金黄色的油彩。黎老师跳下车来,推着自行车下了公路。走在机耕道上,穿行在金黄色菜花铺满的路上,迎面而来的蜜蜂在眼前嗡嗡地叫着,忙碌着各自的工作。有几只蜜蜂竟然朝黎老师扑面而来,好像要袭击这个打扰蜜蜂家族工作的不速之客。也有几只蜜蜂朝黎老师被春阳拉斜的人影子扑去,却扑了个空。黎老师忍受着蜜蜂不断地在自己脸上扑来的骚扰,尽量不要自行车发出“叮噹叮噹”的声响,以免引来更多蜜蜂对他进行攻击。但他再也无心观景了。还好,黎老师终于走出了油菜花盛开地段,再走过一段麦苗青青的田块,方贵生家就到了。

黎老师曾三次来过这里,几乎是每年都要来一次。当然,主要是汇报方贵生在学校里的学习情况。从去年起,黎老师晓得,方贵生家没有经济能力供他上高中、上大学,黎老师心里虽感觉遗憾却也毫无办法帮助学生。

方贵生家属于单家独户,在油菜花和青绿色的麦苗之中,有一种自然情趣,在现代城里人看来,这种住宿是非常OK的。但在黎老师心里却并没引起特殊的感觉和情趣。他对这样的景致仿佛已经司空见惯了。黎老师本是农民出身,加之三十多年都在这乡镇中学教书,这种景致也随着季节的变化一年一季地在他的眼前重复着,有时心情不好,自然就感觉不到这美丽乡村景致了。

黎老师来到院子门口。此时院子里出奇的静寂,连一两声狗叫也没有听到。黎老师将自行车架在门口,这才大声喊叫:“老方,老方!”

屋子里没有应答声,黎老师感觉自己今天来得不是时候。他犹豫不决地又转过身来,对着无边的油菜田和麦苗田大声地喊叫道:“老方,老方,我是镇中学的黎老师,我找你有点事。”

黎老师这几声喊叫,果真还起了一点作用,远处便响起了一声“在嘞!”黎老师这才庆幸自己还真的有点运气,没有白跑路。他在乡下做家访时,常常会遇到白跑路的时候,虽无可奈何,但也毫无办法。黎老师又等了大约一刻钟,只见方贵生的父亲佝偻着身子,终于赶着鸭子往院子里走来了。

黎老师大概数了数,这群鸭子不过三十多只的样子,是一群生仔蛋的四川麻鸭。这群鸭子个个活蹦乱跳,十分可爱。方贵生的父亲赶到家门口便将鸭子圈在了院子里,这才站在黎老师面前,搓着一双手掌,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方老师,让你久等了。”

黎老师说:“我今天主要是为了你儿子的事来的。”

老方大惊失色,却又十分肯定地说:“我儿子不会惹事生非的。”

黎老师赶忙安慰他说:“方贵生没有惹事生非。我今天主要是问问你们家长的意见。方贵生初中马上就毕业了,他能考上高中,将来还可能考上大学,考不上高中也能读中专。你看是不是可以让他继续升学?”

老方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好像黑得能浸出水一般。黎老师给他出了一个大大的难题,难得不知怎样回答。当他看见黎老师还站着在跟自己说话,才忽然反应过来。咋能让黎老师站在屋外头跟自己说话咧!于是,勉强的笑容又暂时盖在了刚才他那张还显示着几分苦涩的脸上:“黎老师,到屋子里坐嘛!”

黎老师这才跨进方家的院子里。进大门便听见方家的猪舍里有几头猪在起哄。黎老师信步走过去,只见猪圈里还养着三头二百多斤重的大肥猪。一群小鸡也在院子里找食嬉戏,一派农家繁荣兴旺的景象。看到这些,黎老师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方家虽然只是地道的农民,家里的人也没有外出打工挣些现钱回来,但这一派农家乐的景象倒使人感到几分欣慰。

“黎老师,请坐。”老方从屋子里端出了一条长板凳,请黎老师坐下来。他又睁开一双诚恳的眼睛望着黎老师,似乎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黎老师的身上。黎老师问道:“方贵生快毕业了,对他未来的前途你们有啥子打算?”

“黎老师,你说嘞,我们这屋里每年也只有三千元的收入,能供贵生读书?”

黎老师是农民出身,就是本镇出生的农家子弟,晓得这三千元是啥子概念。这家里的猪、鸡鸭全卖了也许有三千元收入。可是本钱呢?不买猪娃了吗?方家虽然还有几亩包产田,但除去种植成本,再除了留够一家人的口粮,还有养猪、养鸡鸭的饲料粮,那剩下的粮食又能卖多少钱呢?黎老师问起这些家务事,老方直摇头。黎老师刚才有些轻松的心情顿时又沉重起来了。

黎老师从方贵生家里回来,心里就像压着一块石头。方贵生父亲最后那几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黎老师,我们方贵生的事就拜托你啦!我们穷,但也没有办法。我们当然想自家的儿子有出息,在城里能挣到钱,哪怕是卖血供儿子读书也值呀!”这提醒黎老师,对学生升学的事不能马虎了事,更不能像泼出去的水那样,任其自生自灭。

刘招生已经连续两次给黎老师打来了电话,要黎老师给S技校落实学生。黎老师以种种理由推辞着。不能轻而易举地将学生送到S技校去。他必须到市里这几所招生的技校进行必要的考察。黎老师晓得这种事情不能拖泥带水,要尽快把情况调查清楚。他做了几个学生的家访,感到此次学生升什么学校对于自己这个班主任来说可真是责任重大啊!

趁着星期天,黎老师早早地就赶到县城,又迫不及待地往市里赶。他要到S技校去考察一下,不能为了刘招生这六千元钱而对不起自己的学生,不然,那会使他心里永不安宁的。虽然找出收下钱的理由容易,但要忘记这件事却难。因为,这是黎老师第一次收工资以外的钱。

黎老师这天没有先给刘招生通电话。他晓得通了电话,自己的调查必然是徒有虚名。他调查S技术学校就是要神不知鬼不觉,才能弄清楚真相。

黎老师很长时间都没有到市里面来了。看到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有一种“陈奂生进城”的感觉。黎老师也不敢多饱眼福,徒步在街上走着,东问西问,终于问到了S技术学校。黎老师走到学校那块招牌前往里面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这哪里像一个学校?只是一个废弃了的物资仓库略加改造,又在外面挂一块“阳城市S技术学校”的牌子。黎老师几乎想立即离去。但是,刘招生那六千元钱却在提醒自己:不能就这样离去,刘招生是给你送的银子钱——硬通货。你不能失信,退一万步说也该进到学校里面去看一看真实情况。当黎老师往学校里面跨时,从大门侧的门卫室里,传来令人出其不意的严厉吼叫声:“你找哪个?”

“我是学生的老师,今天路过这儿,到学校来看看。”

“今天是星期天,你上这儿找不到人。”

黎老师听他的口气明显软和了下来,就进一步问道:“这里有多少学生和老师呢?”黎老师一边问一边就往里面跨去。门卫好像不太放心,便跟随着黎老师朝里面走,并告诉黎老师说有八百学生嘞!老师嘛,大概有十多位吧。总之,这些事情你可以去问问司马老师,他今天值班哩!

值班门卫大声地喊道,司马老师,有人找!门卫又对黎老师说,你上三楼吧!黎老师谢过了门卫,便朝楼上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观察,这栋教学楼只有八个教室,按照正常的使用比例,只能招收四百名学生。这八百学生怎么能住得下?一个班几乎连一个教室都达不到,怎么上课呢?

黎老师慢慢地爬上三楼,被门卫称作司马老师的那个人,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着黎老师了:“请问你有啥事?”

黎老师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姓黎,我有学生报考你们S技术学校,今天到阳城市里面来办事,顺路来看看学生。”

司马老师的脸立即灿烂起来,热情洋溢地将黎老师请进了办公室坐,问:“黎老师,你是哪所中学的老师?你有几个学生报考我们学校?我们学校招生就业安置办的哪位老师跟你联系的?”

黎老师面对这一连串的问题,不晓得先回答哪一个。黎老师干脆不回答,而是反问司马老师:“你们只有八个教室,如何教八百学生?”

司马老师一时语塞,竟然不知如何回答。司马老师到底镇定下来,字斟句酌地回答道:“黎老师,是这样的。我们这里只是教学本部,外面还有分部。平时,学生要开展社会实践活动,我们可换着用。”

黎老师道:“也就是说,有的班上课,有的班上社会实践课?”

“对对对,黎老师是搞教育工作的老教师,一说就懂了。”

黎老师又问道:“学生的住宿怎样解决?”

司马老师沉吟了半晌才说道:“我们在外面租有住宿房,完全可以满足需求。”

“你们是私人办学吧!”黎老师一针见血地指出。

“是……不是。”司马老师有些语无伦次了,“我们是股份制办学。”

“你们学校十多个教师能上十多个班的课吗?”

司马老师觉得这个问题回答得太容易了,说:“我们基本是外聘教师,谁有水平就聘谁。黎老师将来退休愿意来我们学校工作,我们表示欢迎。”

黎老师似乎一切都明白了。我怎么能将学生送这里来呢,误人子弟呀!

黎老师从S技术学校调查回来,良心受着前所未有的煎熬,几天几夜都睡不着。恰在此时,妻子的脸又浮肿起来,黎老师知道又该去医院给妻子透析了。再次要将妻子的血液抽出来,排除血液里的毒素,再将纯净的血液输回血管里,维持妻子的生命。黎老师原先还觉得收了刘招生的六千元钱,还可以透析几次,可是,自从到了S技术学校调查回来,黎老师就六神无主,心神不定起来了。

这天夜晚,黎老师在收拾自己和妻子的衣服准备洗时,忽然又看见了那双在洗脚房里带回来的旧袜子和小姑娘换上的那双只穿了两天,就被脚指尖钻出洞的那双新袜子。那天在县城里的高级酒楼里接受刘招生办招待的情景又像电影镜头一样在眼前晃动起来……

刘招生给的那六千元钱,黎老师觉得变成了六个被烧得又红又烫的炭元子。不能动这六千元钱啊。可哪能不动呢?早已经用掉了三分之一了。妻子明天无论如何得去透析。可是,不用那钱,给妻子透析的钱就没有着落。用那钱,能忍心将十名学生送进陷阱里去而不闻不问?黎老师愁苦极了。

再也不能动用那笔钱。夜里,黎老师同妻子躺在床上,妻子又开始痛苦低声地呻吟着。也许怕影响到丈夫的睡眠,妻子尽力抑制着不让呻吟声叫出来。黎老师除了怜惜还有难过和痛苦。他也尽力克制着不出声,还时不时地假装打两声鼾声。但是,他却没有一丝儿睡意,脑海里始终围绕着“钱”在打旋儿。最后,他决定在财务室去先借下一个月工资。但做出这个决定来,天已经亮了。

上午,黎老师去财务室里借钱,恰巧财务人员说没有,叫等着明天来借。黎老师当然能等,可妻子的病却不能等呀?约好大儿子九点钟从乡下来陪妻子去医院透析,但钱得由黎老师想办法筹集。黎老师犹豫不决地在屋子里唉声叹气,时不时地看着窗外,因为大儿子马上就要来了。此刻,妻子在隔壁压抑的轻声呻吟不时地透过墙体传过来。片刻,门外又响起大儿子的敲门声。黎老师再也顾及不到那么多了,他又从箱子中抽出那个信封,拿出所需透析治疗的费用……

黎老师直到将妻子和大儿子送上去县城里的公共汽车,才感觉自己浑身无力,像散了架似的挪不动步子。黎老师回到学校,因为上午自己还有课。他一眼看见胡校长走进了办公室时,想去找胡校长汇报。可是,汇报什么呢?你自己真正是钱迷心窍呀!当初为啥懵里懵懂就收下了刘招生的钱呢?自己虽然快六十岁的人啦,还晚节不保,看来还应该时刻注意打扫心里卫生,以防腐变质。现在的问题是,那钱已经动用了三分之一,怎么办?

黎老师内心忐忑不安,犹豫不决,确实不知该咋办。他没有去找胡校长,而是回到了办公室,重新拿出上次布置的学生的作文《毕业后的打算》。仔细看时,除开那些要上高中,上大学,立志要当科学家什么的学生外,只有十来个学生愿意去上中专。当然也有一些学生因为家庭贫困,只能痛苦地选择外出打工。看着这一篇篇作文,黎老师就像看见了一张张高兴、痛苦、无奈的稚嫩面孔。他一辈子为人师表,难道快退休了还要堕落下去?竟然去吃自己学生的学费回扣?他不能!他要对每一个要求升学的学生负起责任来。

刘招生几次来电话催黎老师报去S技校上学的学生名额,黎老师都推辞着。他利用休息时间又跑了好几个中专技术学校,调查比较这些学校的专业优势,为每一个要升中专的学生量身选校。等把这些事办完,已经五月了。

这天上午,黎老师刚好走进办公室,就有人带信,说胡校长找他。黎老师知道胡校长找他是为了啥事,很不愿意去见。他略略镇静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去了胡校长的办公室里。他豁出去了,丑媳妇只能硬着头皮去面见公婆。

胡校长见到黎老师,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黎老师,刘……说,你还没有给他报入学的学生名额。说你不想将学生送到S技校去啦?”

黎老师的脸红一块白一块,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来。只见胡校长一脸的严肃。黎老师心里叫苦不迭,字斟句酌地说:“胡校长,不是我不想送学生去S学技校。他们那儿的条件实在太差。师资、设备都差得很,还办中技校嘞,简直不像样儿。我推荐学生去读这样的学校,不是害了他们吗?”

胡校长皱了皱眉头,也不好反驳,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刘……那儿你怎么交待。黎老师,你再考虑考虑吧!”

胡校长又低头干别的事去了。黎老师默不作声退出了校长办公室。此时此刻,初夏的太阳又斜投过来,将黎老师的身影拉斜了。他有点慌张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在那儿烦闷地叹气出神。是呀,已经拿了人家的回扣了,你老黎难道还拒绝送学生去吗?黎老师心中此起彼伏,又乱七八糟的,始终理不出一个好的头绪来。

中午,黎老师回到家里,大儿子又正好从乡下的老屋子来了。他是来问父亲啥时候能把学生食堂承包合同签下来?黎老师不知该怎样回答儿子这个问题。他现在已对承包学生食堂的事有了不祥的预感。也就是说,学校的学生食堂很有可能被别的人承包了。虽然,这个食堂不是什么肥缺,但从就业的角度来看,这个将被承包的食堂还是能够解决两三个就业岗位。黎老师心里既痛苦又不愿意向儿子吐露真情。他只能婉转地告诉儿子说:“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你别全指望承包学生食堂,吊在一棵树上是要不得的。”

大儿子被父亲这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弄糊涂了。到底能不能承包下学生食堂,你倒是给个准信呀?儿子是信任父亲的。他说:“老爸,你是学校里的老教师,肯信胡校长就不给你一点面子嗦?”

黎老师晓得自己的面子是不值钱的。刘招生只给他送了六千元钱,就让他几天几夜睡不着觉,自己生就只是一副穷酸的贱命。黎老师想了又想,只能对儿子说:“我再想想办法。你也莫把别的事情推掉了。现在这些事儿,谁说得清楚呢?”

大儿子虽然对老爸的话有些失望,但到底没有完全绝望。黎老师从窗户望着大儿子的背影,那身影也被阳光硬拉出了一个斜的阴影子。狗日的,初夏五月间的阳光真厉害,哪儿都能照得到,包括正影子和邪影子都会被太阳照得通通透透的。

大儿子走了,黎老师站在门口,许久才走回到自己屋子里去。他来到卧室,妻子正卧在床铺上。刚才大儿子同他爸爸的对话,她可能完全听见了。此时此刻,她能对丈夫说啥呢?看着丈夫有些严峻的脸色,知道丈夫很为大儿子的事情作难。她自言自语,却又像是在对丈夫说:“也难怪老大说闲话,老二读大学花了很多的钱,现在还向家里要钱,都是我这病……”妻子说着,又暗自落泪。黎老师心里更烦,大声吼叫:“你……你……”妻子见他气愤,立即止住泪,凄婉地叹一口气,又和着哭泣声说:“他爹,再找找胡校长吧。这一轮承包不下来,又得等两年,哪个晓得两年以后是个啥样子咧!”

黎老师听到这里,脑壳都胀大了。他心里十分清楚,如果刘招生那件事情没被摆平,在胡校长那儿再谈其它的事情都可能遭遇到免谈的后果。黎老师像站在了十字路口,左顾右盼,自己也不晓得应该往哪儿走。他现在多么需要有人给自己这个教书匠解惑释疑呀!

黎老师记得那一年,他在县城读中学时看过一部前苏联电影《乡村女教师》。他看得很投入,当看到女教师义无反顾地前住西伯利亚那个愚昧落后的村庄教书时,自己也受到了鼓舞。村庄里那些野孩子将动物的粪便弄到教室里的讲台上、黑板上时,甚至乡村女教师的住房门上,房子上时不时地落下几块小石头。但乡村女教师却坚持下来了,慢慢地将这些野蛮的西伯利亚的孩子们变成了尊重他人的文明人。后来,在女教师白发苍苍的时候,当她七十岁生日的时候,乡村女教师教出来的学生中,有的成为了工程师,有的成了教授,有的成了作家,有的成为了科学家。当一个个学生向当年的女教师敬酒祝福的时候,银幕上的女教师感动得流泪了,而坐在电影院里的一个中学生,今天的黎老师也泪流满面。他那时就发誓一定考师范院校,将来当一名乡村女教师似的教师……

黎老师的理想没有完全实现,他“幸运”地碰上了“文化大革命”。他后来回到乡村时,却意外地实现了当教师的梦想。虽然是民办教师,待遇低下,困苦艰辛,无以言表。但三十几年下来也是桃李满天下。况且,现在转为了公办教师。虽然他没有《乡村女教师》那种最后的辉煌。可是,找个学生办点事大概不成问题吧!黎老师想到这里,立即找出学生们的通讯录不断地翻动着,每见到一个名字就有一张可爱的笑脸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心中自然就会涌出一股暖流。黎老师终于翻到了在信用社工作的一位学生。他顿时喜出望外,手里拿着电话本就立即跑下楼,去传达室打电话。黎老师报出了名字,学生问黎老师有什么事就说吧。黎老师说贷六千元款。学生满口答应,叫他下午就去办手续……

黎老师打完电话,全身顿时轻松下来了。他迅速回到家里煮晌午饭。黎老师煮熟饭后先给妻子端去,自己也两三下吃了。黎老师刚出门,方贵生同学也正好前来找他。他问:“方贵生,有事吗?”

“黎老师,我爸说,学费贵一点不怕,就是将来读出来要能挣到钱。学校不保证这个就不能去读。”

黎老师几乎脱口而出要训自己的学生:谁能保证你毕业出来就能挣钱?毕业就能脱农皮成为城里人?但是,黎老师的眼前又浮现出方贵生的父亲那张与实际年龄很不相称的饱经风霜的脸。我不能怪老方持有这种“诚实的精明”的态度。也许,他们方家所有的希望全寄托在方贵生的身上了,能否出人头地就靠此次升学。黎老师犹豫了许久,才对方贵生说:“放心吧,我会帮助你选一个好一点的学校,只要你努力学习,将来一定会有好的前途。”

方贵生信任地点点头,走了。黎老师在自己的门口站了许久,毅然决然地走下楼来,朝镇上的信用社走去。

黎老师在邮电所填好了汇款单,便汇往S技术学校刘某人收。他算好了,加上吃饭和洗脚,六千三百元钱也差不多了。黎老师从邮电所出来,忽然就感到浑身特别的轻松。他再也不去想大儿子承包学生食堂的事了,想也没用。但他要鼓励大儿子去学校报名,去公平竞争承包学生食堂。

黎老师心平气和地利用一整个下午与自己的学生研究报考的学校和专业。学生围绕着黎老师,听他的建议。黎老师也叫学生回去同家长商量。恰在此时,刘招生又打来电话:“黎老师,你不够意思,把钱寄回来是啥子意思嘛?你该早说嘛,现在胡校长还得找你们学校同年级别的班主任帮忙。你他妈妈的哟!姓黎的,简直给老子不落教!”

黎老师没有想到现在的电子汇款这样快速,刘招生下午就骂上门来了。黎老师不得不强装和善地说:“对不起,我的学生不愿意报考你们学校。”

刘招生叽叽咕噜的骂声不绝于耳。黎老师没有听清楚刘招生骂的是些啥,也不想听,便放下了电话。黎老师终于舒服地吐了一口气。心想,最艰难困苦的时刻过去了。但是,不到一刻钟,胡校长又叫人来通知他去办公室。黎老师很不愿意去面对胡校长。这比他面对刘招生困难多了。但是,他不得不去。黎老师磨磨蹭蹭地挪动着沉重的脚步,异常艰难地往胡校长的办公室走去。

胡校长的脸色比起那天来还要严峻得多。他看着黎老师,冷若冰霜地问了一句:“刘……说你不送学生去S技术学校啦?”

“胡校长。”黎老师语无伦次地进行辩解,说:“我……去考察过S技术学校。那所学校要师资没师资,要设备没设备,就是教室也没有多余的。学生只能换班上课,把学生送到阳城S技校去读书,那不是分明把学生往火炕里推呀!”

胡校长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黎老师的话头:“黎老师,阳城S技校可是有市教委颁发的私人办学许可证呀!”

“我也不晓得阳城S技术学校是咋取得办学许可证的。胡校长,我们本着对学生负责任的态度,我是坚决不能送学生去S技术学校上学的。”

胡校长睁着一双眼睛奇怪地看着黎老师,好像不认识一样。许久,胡校长才说道:“难道就只有你黎老师对学生负责任吗?算了,你不送就算了。”

黎老师如释重负,很快就从胡校长的办公室里退了出来,不,简直是逃跑出来的。这时,倒西太阳正好照在阳台上,阳光洒在黎老师身上,影印出了黎老师一个不怎么雄健但却十分坚挺的倒影。他今天下午心中虽然不怎么愉快,也不怎么轻松。阳光照射在身上,黎老师感到有些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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