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树懒保护区的谎言
2016-06-25郑曼华
郑曼华
保护区超量饲养树懒,让习惯独居的树懒时常争斗、压力过大。因为兽医不足,常常发生树懒犬齿过长、指甲未修剪的情况
几个月前《疯狂动物城》让树懒大火了一把,哥斯达黎加的一个树懒保护区也在国际上出了名。
哥斯达黎加树懒保护区是国际公认的、也是世界唯一的树懒救援中心,这里对外一直宣称他们的宗旨是为那些孤儿和伤病树懒提供庇护。他们在网上发了很多树懒的视频,点击量还挺高,所以来这个保护区参观的游客也很多——英国BBC还曾专门录制了一期《树懒的快乐生活》来介绍这里的树懒们。但是最近,这个保护区的前员工站出来揭秘说,这个所谓的保护区只不过是生病及受伤动物的集中地而已。
“保护区的人说他们在保护树懒,那根本是在骗人。”卡米拉·邓纳是一名来自智利的兽医,她说道:“正是他们对这些伤病动物的漠视杀死了它们。”
持续的互相伤害
卡米拉·邓纳和她的丈夫加布里埃尔·帕斯特都是兽医,他们在2015年的时候受到哥斯达黎加树懒保护区的聘请,同年5月份邓纳夫妇从智利搬到了哥斯达黎加。
在他们到这里工作之前,听说过一些这个保护区的黑幕,所以一度有过犹豫,但他们也希望能帮助到那里的动物。对方在邀请时也表现出了诚意,夫妇俩经过一番考虑决定去保护区,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来改善树懒们的生活。然而,等他们真的到了这个保护区,还是被树懒们凄惨的生活环境给惊呆了。
邓纳表示,游客来到这里看到的展览区的树懒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而在看不到的幕后,是令人难以想象的残忍对待:近200只树懒被分别关在仅2英尺宽的窄小笼子里,而有些还会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
“树懒是独居动物,但工作人员却往每个笼子里塞2只或4只树懒。”邓纳说道,“而那些‘幸运地住着‘单人间的则一直持续地与住在相邻笼子的树懒互相伤害。它们通过笼子围栏又咬又拉扯,很多树懒身上的伤口惨不忍睹。”此外,由于这里的居住环境恶劣、喂食不合理和缺乏医疗照顾,即使是健康的树懒最后也会变得伤痕累累。
在工作试用期,邓纳和帕斯特向保护区的负责人反映了他们的担忧。而保护区负责人也表示想要改善这里的环境,希望邓纳和帕斯特能助他们一臂之力。邓纳夫妇最终决定继续留下来。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出乎意料,保护区负责人的态度180°转变,所有他们提出来的建议都被否决了。
像监狱一样
保护区对外声称他们注重保护树懒的野外生存能力,会在树懒康复后放它们回大自然,但大部分的树懒并没有被放回大自然。实际上,他们做的正好相反——他们从野外想尽办法捕捉树懒放到保护区里做展览品。
来自美国的朱迪·埃维-阿罗约于1992年与丈夫路易斯·阿罗约一起创立了这个树懒保护区,自成立以来,这个保护区已经接收了725只树懒,但只有41只康复的树懒被放回自然界,意味着每年只有不到2只能回到大自然。在2014年的视频中,埃维-阿罗约说保护区在过去的20多年里送回了122只树懒,平均每年5只树懒——即使算上那些被保护区转移了放置地点的树懒,这个数字依旧是偏低的。
保护区负责人打着“为了从‘危险的野生环境中更好地保护这些动物”的旗号不断地将更多的树懒收进保护区里,导致这里的树懒越来越多。有很多健康的成年树懒被保护区抓来关进笼子里——正在过马路或从树上掉下来毫发无伤的树懒被他们发现后,也统统被扔进了笼子里。
“一只树懒的寿命长达40年,但它们未来的几十年也许得在这些小笼子里度过了。” 邓纳说道,“展览区的树懒一旦成年就会从展览区撤下,然后同样被安置在笼子里。它们吃喝都在笼子里解决——没有树枝没有阳光没有雨露,只能无聊地平躺在狭小的笼子里。”
有的树懒也试图逃脱笼子。一只名为Delilah的树懒因为被当地小孩扔石头被送到了保护区,Delilah很健康,也没有受伤。它逃了4次,但每次都被保护区的人抓了回来。有一次它成功从笼子里逃了出来,当它停在树顶用餐时,为了抓住它,朱迪让人把整棵树砍了——尽管Delilah很有可能从树上摔下来死掉。这些试图逃走的树懒最后都会被保护区捕捉回来。
而被放回大自然的树懒也未必都是好的。Nutmeg是一只母树懒,它跟它的孩子Cinnamon横穿马路时被送到保护区。在录制一档海洋之谜的节目时,朱迪将Nutmeg放回了——然而Cinnamon却被强行与母亲分开,留在了保护区。最终只有Nutmeg独自离开了保护区。
“朱迪不愿意将树懒放回大自然的部分原因,”邓纳解释道,“是因为她低估了动物的生存本能,她认为保护区的树懒在自然界中无法生存,只有待在笼子里它们才能很好地活下来。”
他们杀死了这些动物
邓纳和帕斯特原本是想将精力放在医治受伤的野生树懒上,来到保护区后他们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到因为保护区的忽视而受伤或生病的动物。
树懒主要以树叶为食,而保护区喂的食物都是熟食或生的蔬菜,许多树懒都患有吸收不良综合征,吸收不好又会导致营养不良。不合理饮食还破坏了它们的消化系统,导致树懒肚子疼痛或肿胀,有些树懒就出现了便秘和小便不畅的问题。长期吃蔬菜也使得它们不断生长的牙齿得不到磨损,很容易患上牙齿疾病和长成尖牙——这些尖牙会刺穿树懒的嘴巴,严重的还会切断气管,邓纳就为保护区的树懒做过紧急气管切开术。
保护区没有给树懒提供足够营养的蔬果,食物也不是树懒本来喜爱的
还有一个常见的问题,这些笼子里的树懒因为无法爬树而爪子过长,戳得自己血肉模糊。邓纳夫妇花了很多时间治疗树懒们这些完全是因为自身原因造成的伤口——饮食不当引起的各种疾病,指甲过长穿破手掌,同类相残造成的咬伤、撕裂伤、感染和脓肿。
长期关在笼子里也使得树懒行为变得古怪,比如它们会将自己藏在毯子或其他东西下面,有的会拒绝排便(树懒是树栖动物,只有排便的时候会到树底下),它们身上还有绦虫和其他寄生虫。甚至有的树懒妈妈因为长期被关在笼子里,精神压力过大,会用很残忍的方式攻击或杀死刚出生的小树懒。Peppa是一只缺了一条腿的树懒,保护区对外称Peppa的腿是被狗咬断的,但是保护区工作人员却告诉邓纳咬断Peppa腿的其实是它的妈妈。
然而以上的种种问题都被保护区漠视了,有一些树懒关在这里6年,没有得到过任何救治。Ubu就是受害者之一。邓纳和帕斯特第一次见到它时,它的身体已经有部分瘫痪,身上有压疮,小便失禁,皮肤多处感染,并且开始咬自己已经失去知觉的腿。“6年来没有人关注它,因为一直拖拽着身体,所以才会有压疮。它的身上满是大小便。”邓纳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朱迪同意将它安乐死,“让它以这种状态继续活下去根本就是自私和不道德。”
在没有兽医的那段时期,朱迪跟她的家人在不具备任何医疗知识的情况下按照自己的方式来治疗这些树懒。即使在邓纳和帕斯特来到庇护所后,“他们完全照着自己的想法来,但是朱迪的治疗要么方法本身就是错误的,要么药物剂量过量。她否定我们的治疗,而这导致树懒们生病甚至死亡。”
一个弥天大谎
虽然保护区救助动物方面做得不行,但打着救助动物的旗号募捐却是一把好手。他们经常在各种媒体、社交网络上发布即将放生树懒和募捐善款的信息,每次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发表的言论也时常自相矛盾,一方面发布着放生和筹款信息,另一方面又多次提及保护区的树懒是不适合放回自然的。他们认为保护区的幼年树懒无法经过训练习得野外生存技能。这也是朱迪·埃维-阿罗约最常用的说辞。
婷卡·普莱斯是一名克罗地亚树懒专家,同时还是国际自然保护联盟物种生存委员会中食蚁兽、树懒和犰狳专家组成员。她成立了AIUNAU基地,一个哥伦比亚树懒康复组织,救助伤病树懒也是工作内容之一。“经过专业人士的照顾,被救治的树懒,甚至树懒宝宝都是可能康复并回归自然的。但如果将树懒当成宠物那样饲养,没有给予它们习得自然行为的机会,比如关在笼子里,将食物切碎装盘给它们吃——没有哪只野生树懒会在盘子里吃饭的,” 普莱斯说道,“不按照它们的生理习性提供食物,这是在谋杀它们的野外生存能力。”
普莱斯曾接触过埃维-阿罗约。2013年BBC的动物星球频道曾专题报道了树懒保护区树懒的生活情况,节目播出后普莱斯访问了埃维-阿罗约,并向其要一份记录树懒顺利康复和放回野外的追踪视频。但之后埃维-阿罗约却不愿意把视频资料给她。
普莱斯也接触过一些曾在这个保护区工作或做过志愿者的人,他们的观点不谋而合:埃维-阿罗约并没有善待这些树懒,她只是利用了树懒和人们对它们的无知而满足自己的利益。
实际上早在2012年,就有人匿名揭露保护区动物的悲惨遭遇。一名自称保护区原志愿者的女人曾在自己的个人博客中指责过保护区对树懒的漠视,这篇博客在之后被删除了。博客中提到的许多树懒情况跟邓纳夫妇的担忧一致,同时她还提到了Ubu,早在邓纳他们到来的三年前它就已经身体瘫痪,遭受着痛苦。
密切的关系
对于树懒悲惨待遇的指控,负责保护区与媒体沟通的联系人杰拉尔德·理查森未予置评。在他看来树懒保护区归哥斯达黎加能源和环境部管,“保护区25年来一直救助受伤和被遗弃的树懒——动物福利是我们首要关心的。”
杰拉尔德·理查森担任保护区的媒体联系人也许并非偶然。他是得克萨斯州的达拉斯世界水族馆负责人达里尔·理查森的哥哥。这家水族馆因为经常捕捞野生动物而被外界诟病为专门收藏濒危动物的个人动物园。树懒保护区与水族馆多年来一直有合作,达里尔·理查森曾多次从保护区引进“救治”树懒来增加水族馆的生物品种。在一份最新的2015年报道中,达拉斯世界水族馆从树懒保护区引进了6只树懒,如今只有三只还在水族馆里,另外三只下落不明。
杰拉尔德·理查森本人2013年时曾在巴拿马捕捉了6只濒危的侏儒树懒,树懒保护区参与了这次行动。之后杰拉尔德和他的团队在机场被追踪报道人员拦截,他们的这次行动遭到了国际自然资源保护者和动物学家的谴责,最终这几只被捕的树懒被放归自然。
邓纳和帕斯特最终决定辞职。邓纳夫妇的声明发到网络上以后,得到很多在这个保护区工作过的志愿者和前员工的支持,但是因为害怕被报复,很多支持者不敢直接站出来,只能是匿名。但也有人提出了异议。江苏卫视《世界青年说》TK11成员中来自哥斯达黎加的穆雷认为这件事有诸多疑点。他表示自己16岁的时候在保护区工作过,近距离接触过树懒,所以并不相信“树懒妈妈杀死宝宝”这样的事情,“保护区的主要工作是接收受过伤的树懒,树懒刚进来保护区的时候确实需要关一段时间,这些照片不能证明这只树懒‘坐了多少年的牢。没有看到工作人员,没有看到任何可以证明这个故事的细节。”
许多婴儿树懒长时间单独生活在收纳盒里
不过,现在在网上有人提交了请求关掉这个中心的请愿,目前已有2459名支持者参与了请愿签名。这个数字现在还在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