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的承诺

刘泳晔

为你戴孝一万年，这是何等的承诺？

当我重走中国西部，经过羌族聚居地川西北茂县的时候，听说了这样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大山深处羌族的一支部落，至今还为他们祖先几百年前许下的一个承诺而日复一日地戴着重孝。

对于这支部落，我充满了敬意，也充满了好奇。许下承诺的人让人尊敬，他们说到了，而且做到了，他们的后人也追随他们做到了，历经几百年，经历几十代人，他们的坚持让人尊敬。

那么，究竟是谁让这支部落的人如此坚持地祭奠，每一天都不放松，要持续万年？这个人是否就是他们坚持万年的精神源泉？这是个怎样了不起的人，做了怎样了不起的事情，才会让人们这样纪念？

探秘黑虎羌寨

带着一种让人血脉喷张的力量，我在一名羌族向导的带领下进山了，去寻找那段往事发生的地方——修在悬崖上的、人迹罕至、原始壮观的黑虎羌寨。

我们从茂县县城出发，沿九环线向南大约27公里就到了黑虎河与岷江的交汇处，过飞虹桥再向山谷深处前行，沿途都是峡谷峭壁，大约走了7公里山路之后，就到了黑虎乡政府的所在地。这是一处河谷较开敞的坝子，海拔大约2000米，周围都是连绵起伏的山地。黑虎乡现有人口2000多人，其中99%为羌族，包括4个村和12个居民组。几乎所有居民都散落在周围的山上和悬崖峭壁问，远远望去，碉楼林立，有碉楼的地方就有人居住。据说，峡谷两岸共有88座碉楼。

高耸的碉楼，像英勇的战将，像忠诚的卫士，无声地诉说着历史。

黑虎羌寨有3个组成部分，细细数来，在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山地上，有31座碉楼，可以想象当年全寨羌人付出的劳动是多么巨大：鹰嘴河山梁上共有7座好碉，12座残碉，3座还有墙基的破碉；河谷台地上有3座好碉，4座残碉（均系四角方碉）；黑虎将军寨（已残破）有2座四方残碉。

其中最壮观的是距离山下2公里的鹰嘴河悬崖上的碉楼群。群碉如苍松般植根于鹰嘴河山梁上，背靠悬崖峭壁，在从河谷上望，直入云天。据当地老人回忆，过去这里曾有近百座碉楼，大多毁于文化大革命和近年来的建设中，让人唏嘘不已。

这些碉楼都是用石头与泥土建成的多层建筑，下大上小、高大雄伟，外观有四角、八角、十二角等多种结构，各层都备有射击孔与瞭望孔，和平时作为百姓的栖息之地，战时则成为军事单元。这些碉楼最高的12层，36米；最低的5层，也有15米高。最多的有12角，有12面墙，各层都有窗口，窗口外小里大，每层用方木向四周交错辐射支撑，每层上下都用独木梯，一直上到碉楼顶部。

碉楼的正面对着悬崖万丈的鹰嘴河谷，背面对着羌寨和农家田园，右侧对山冈，左侧对鹰嘴河山梁。站在鹰嘴河的峭壁上向外望，周围山坡上还散落着多处居民点，如哨兵般守卫着山谷。

万年孝：纪念黑虎将军

在碉楼群中，我遇到了很多羌族妇女，她们的头顶无一例外地都带着白帕，这就是万年孝。这里是黑虎羌寨，万年孝纪念的就是“黑虎将军”。在今天的黑虎羌寨，流传着很多有关“黑虎将军”的故事。

事实上，黑虎羌寨最早并不叫这个名字，而叫“黑猫寨”。汉代时这里仅是一支小部落，“依山居止，垒石为室”，以狩猎为生。唐代以后，农牧并举。

相传明末清初的时候，寨中出了位大英雄。他就是“黑虎将军”，羌名格鲁丛宝，汉名杨文武。他是当时唯一能领导“黑猫寨”羌人英勇抗敌的英雄，其事迹被广为传颂，寨名后来也改为“黑虎寨”。

那是黑虎羌寨战事连连、血雨腥风的年代，英勇善战的格鲁丛宝16岁时就组建了一支羌威民防团，制作了滚木、雷石、驽刀、毒箭及杀伤力极强的火器，并在黑虎鹰嘴河台建造了异形多角群碉，共计88座。

格鲁丛宝头脑机智，带领羌民战胜了不断进犯的清兵，保卫着黑虎峡谷乡民们的生命安全。由于格鲁丛宝以黑色虎头帕为标志，故被当地的父老乡亲尊称为“黑虎将军”，那年他才19岁。

黑虎将军有勇有谋，流传了很多故事。一次，他在铁油桶内放鞭炮（当地人叫“火炮子”）赶走了兵分四路的一支强大的军队。还有一次，他打造出一双一尺二寸长用椴木皮做的草鞋，将麦麸皮挤压成人的形状，虚构出一位“巨人”，将来犯之敌吓得仓皇而逃。

但是，在黑虎将军22岁那年四月初八的深夜，他被清兵买通的歹徒用毒箭暗算，倒在了他亲手播种的兰花烟地里。

噩耗传来，黑虎山寨的乡民们异常悲痛。按照羌人风俗，如果死者属非正常死亡，其尸体不能进屋，且必须进行火葬，也就是“人死无棺”、“贵贱皆焚”。但“黑虎将军”牺牲后，黑虎寨的儿女怀着敬仰的心情，含泪把他埋葬在黑虎山寨主碉边的那片茂盛的兰花烟地里，让他与青山相伴。

自那之后，黑虎七族在不同的寨子修建了7座庙，庙里塑有格鲁丛宝将军的泥胎金像。黑虎七族所有的女性自生至死，都要头戴一顶用白布做成的留有两端尾翼（形如两片兰花烟叶）的虎头孝帕，成年男子则头裹青纱。族人议定，这种孝仪万年不改，如有不戴者就会受到众人的议论和谴责。

在山崖上的一处林地里，向导带我找到了“黑虎将军”之墓。其实从墓碑上看，这里应该并不是“黑虎将军”之墓。但是“黑虎将军”已经成为当地羌民的精神信仰，他们依然相信这就是“黑虎将军”之墓，依然每年都来这里祭拜。

这是什么样的精神？为什么他们会如此执著？如此有信念？终于，我从他们祖先亲手建造的碉楼上找到了答案。在每个碉楼上，都有“凸起的直线”，从底部一直到顶部，这就是碉楼的“脊梁”。

“做人必须要像黑虎羌寨的碉楼那样，要有脊梁。”从小，他们就接受了这种“脊梁”的观念，在他们心目中，“黑虎将军”其实和碉楼一样，早已是脊梁的象征。而他们自己，作为有脊梁人的后人，也要同样具有脊梁。

“白头羌”：只为一个承诺

大山深处的这支羌族部落，就这样至今还为他们祖先几百年前许下的一个承诺而日复一日地戴着重孝。

妇女人人头上戴着“白孝”，被称为“万年孝”，历经数百年而未改，今后也不会改，以至于这支羌人被称为“白头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