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生命，都值得被珍惜

谢小米

“残忍”的爱

大约在我十一岁那年的暑假，邻居准备重新装修屋子，决定将后院的花草小树清理掉。

要知道，院子里的植物都是健这几年亲手种下的，尤其那棵枇杷树，是由他前两年吃枇杷时随手丢下的果核生长而来，没有精心照料却也茁壮地长起来，再过一两年，就能开花结果了。但是健却没有向父亲提出反对。

动工的那天，院子里的所有植物被拔除得干干净净，一齐丢弃在大门口的公路边上，万幸的是枇杷树是被整棵连根拔起的。

健扶起小树，和树一起立在家门口，并不言语，沉默着看工人进进出出忙碌。直到中午工人散工回家，父亲才突然注意到儿子抱着小树在太阳下晒了半天。

父亲说，这棵果树是不会结果子的，种来又有什么用？健还是沉默着，父亲看着这棵比十五岁的儿子还高的枇杷树，终是妥协了，下午让工人在家门口砌了个小坛子，方方正正并无美观可言。

健把小树认真地种进坛子里，小树在笔直开阔的乡村公路边上显得有些突兀，工人们都说果树栽在坛子里是不会结果的。

但健并不在意，有了生命才有追寻一切的可能。树刚栽下去，健拿着剪刀将枝叶剪得光秃秃的，我当时对此并不理解，既然爱惜它，为何又这般折磨它？枇杷树移栽的第二年，开出了几朵小花，但因公路扩建，健把它挪到一位伯伯的果园里，果实竟也一年年多了起来。后来我上了生物课才知道，初移栽的植物剪去枝叶是为了降低蒸腾作用，减少水分的散失，提高成活率。

有时候，残忍也是爱护生命的方式，由于生活经验、认知水平的不同，人们对待其他生命的态度也是所有不同的。

爱如何能下咽

上初中的时候，家里养了一只土狗。小四还是狗崽子的时候，我就把它从友人家带了回来。农村人家养狗是让它看家护院，只要忠于职守即可，大多长得并不可爱，但小四不一样，它不仅机灵温顺、善解人意，还长得格外惹人喜爱，村人夸它，说小四可算得上是土狗中的“美男子”。

在我心里，小四不只是家里的护卫，更是我的朋友。我总避免去触碰与小四有关的那段记忆，有多少欢乐，结束时便有多少痛。

小四长到一岁多的时候，才刚成年，就出了车祸。那是一个寒冬的晌午，我在家里看着电视，突然听见外边传来吵闹的声音，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小四已经不在脚边卧着了，这家伙定是早早听见声响出去凑热闹了。

出于好奇，我准备出去瞧个究竟，这时母亲走进屋来，见我要出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妈，外边吵吵什么呢？母亲迟疑了一下说，你别出去了，回屋写作业去吧。

妈，我就出去看一下下，又不费多少时间。我正要迈过门槛，母亲一把拉住我，她说，小四被车撞死了。

我当即愣住了，刚刚在脚边的小四不在了？

我强作镇定地说，我去看一眼。

说罢我就拔腿跑了出去，此时泪水已经漫上了眼眶，心里想着，不会的不会的，一定不是小四。

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了，我抬手抹了抹眼睛，只看见公路中间染了黑红的血。

我跑回屋，问母亲，小四死了，它死哪儿去了？尸体呢？

小四啊，你二叔公拉到河边宰去了。

我几乎是狂奔到河边的，穿过菜地，跨过沟渠，经过农田，冬日的太阳挂在无云的碧空上，明晃晃地刺着眼睛，可我的眼睛里挥不去那染了血的公路，黑灰黑灰的。

在懊悔与哀伤中，我想得更多的是如何说服二叔公将小四还给我，让小四得以安葬。

然而到了河边，出于少年的莫名的面子问题竟开不了口，心想要是被同学知道我因为一条土狗掉眼泪，显得我多像个女生。

我咬紧牙，恨恨地看着二叔公。

二叔公见我不吱声，径自说起来，二叔公跟你说啊，这有什么好难过的，小四再听话，也是农村人家土狗的命，生的时候，它看好了家，现在死了，也不算白死，你看这寒冬腊月的，四十多斤狗肉，咱几家人吃了暖暖身子。

我哽咽着，半个字也蹦不出口，不是怕开口掉泪，而是已无法挽回。

那天晚上，几家人围坐了两桌，主菜就是我的朋友——小四。在小四之前，父亲炖的狗肉我是吃过的，且以为那买来的狗肉，我与它并无关联，即使不忍，也总抵不住父亲拿手炖狗肉的好滋味。对于小四，大人们吃的是一只曾看家护院的家犬，我也无从劝阻，而我心中有爱，爱又如何能咽下肚子？

小四的事也许并没有是非对错，只是情感上的应不应该。打那以后，我再没吃过狗肉，也许是受了我的影响，父亲渐渐不再炖狗肉。每个人能主宰的，只有自己的思想罢了，有太多人想改变世界，最终却被世界改变，只望自己能保持那一颗初心。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这是人们熟知的一句话，但世间宝贵的，并不仅仅只有人类的生命。没有丰富多彩的生命，万事皆空。人类如是，花木鱼虫如是。我以为世间所有生命，都值得被珍惜和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