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归故里
2015-05-30沈子午
沈子午
楔子
多年后,莳卿依旧在苍蓝的海面上寻找着。有时朦胧睡去,她会想起那一天,那次不该相见的重逢。
彼时她躺在池中被豆大的雨点打醒,入眼的是满目的森森白骨与自己血肉模糊的双腿。
脑海中最后的记忆是成块的石料倒落下来,她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直至昏迷,而现在,即使腿上的伤口已经化脓她却没有一丝疼痛。
她知道,这双腿已经废了。
泪水混着雨水滑落。下一刻,远处有人自雨幕中行来,步伐急切。莳卿下意识地拖着伤腿害怕地后退,直至那人行到跟前她才收起了所有的恐惧,怔怔地望着他。
他没有撑伞,发丝早已被雨水湿透,狼狈异常,可尽管这样,他依旧如她记忆中的那样俊美,宛若神祗,而他望着她的眼神,一如从前,温柔如水。
她双手捂着伤腿不愿被他瞧见,可下一刻,他倾身过来紧紧地将她抱在怀中,不断地在她耳边呢喃着,像是安慰着受惊的孩子,他说:“没事了,没事了……”
她号啕出声。
长久以来第一次敢哭得这样放肆,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一遍遍地唤他的名字:“无妨,无妨……”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第一章
冷风卷破平静的海面,有长长的船队磅礴而来。年迈的国王昂首站于船头。
远处天水相连的地方这时蓦地升腾起一片旖旎的色彩,空气中,一切渐渐扭曲成一幕绮丽的画面。
画面中,一个女子远远地坐着一头麒麟行来,绝美的容颜宛如明珠,只是,她却是人身鱼尾!
这是一场规模恢宏的海市蜃楼,国王怔怔地望着,已然被眼前的一切摄去了呼吸。
四周的卫兵皆是大呼着神女纷纷跪下,便在这时,一切骤然消失!
天地间再没了那幅绝美的画卷,那个人身鱼尾的女子。
老国王怒斥着身边的守卫,直说是他们冲撞了神女,要将他们都扔进海里。
一时求饶声不绝于耳,下一刻,空中有麒麟的叫声蓦地传来。不知何时,远处有一只小船缓缓行来,一男一女两个身影屹立船头。而那个人身鱼尾的神女赫然便在其中!
空气像是都停止了流动,一时无人说话。
女子侧坐于麒麟,如水的眸子淡淡地垂着。而她的身边昂然站着一个男子,身形挺拔不似凡人。
众人皆是吃惊地低低地交谈着。
这是举国无人不知的事,云荒山上住着一位神人,名唤无妨,通晓天意,与世隔绝。可偏偏这样寡淡的人却长着一副俊美非凡的皮囊。
有人误闯山中瞧见了他的真容,第二日举国上下人人手中便有着一幅他的画像,女子更是无一不对他倾慕有加。
下一刻国王已经催促着船迎上去,两船相接时,国王试探着问向船上的男子:“可是无妨先生?”
男子淡淡一笑,俊美无韬中已然默认。
国王笑开了颜,而后只将细小的眼睛小心地挪向无妨身后的那个人身鱼尾的女子。
无妨也猜出了他的心思,下一刻却是扬声对着众人高声道:“此乃神女,庇佑水生!”
欢呼声一时震彻晴空。
水生国乃四海八荒唯一大国,国内更是有着世界之宝——存水珠,传说将这枚珠子缝入心肺处,人便可在水中自如地呼吸。
世界之初天地皆为水所笼罩,后经几百年,神创出人类,赋予生机。人类推崇水之信仰,认为水中有神,水便是一切。
而人身鱼尾的女子自然该当是神女!她的到来,无非是所有人信仰的实现!
一时国王出游,巧遇神女的消息被传遍了街头巷尾,所有人皆是划着船赶至城门前迎接回归的船只,以盼能瞧见神女的模样。
城门缓缓打开,华丽的大船渐渐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可让人失望的是,神女并未现身。
船舱中,窃脂垂头抚摸着腿上的鳞片,闷声问站在一边的无妨:“为什么不带我回家,为什么……为什么要跟着国王来到国都?”
他却背对着她站在一旁并未转身看她,只有温柔的声音缓缓传来:“这样不是很好吗?”
她说不出话。
除她以外无人知晓,那场所谓的海市蜃楼,所谓的偶遇皆是无妨自己的安排,至于他究竟是什么目的,窃脂并不知晓。
半个月前,她自池中被他救回。他背着她稳稳地走,她趴在他的脊背上一直哭,他就一路低声安抚着她,声音轻柔,他说:“不要哭,没事的,我会医好你,今后不再让你受委屈。”
后来他将她的双腿剪去换成鱼尾,她不知晓为什么。而今天,他带着她出现在国王的面前,她成了那个所谓的神女……
船只渐渐靠近城殿,地面上,一个红衣女子昂首站立着,美艳的面上满是倨傲,她是水生国的天之骄女,她是水生公主——苏臻。
窃脂侧坐着麒麟缓缓步出船舱,阳光下,她隐在衣袖下的双手瑟瑟发抖……
第二章
细水渐渐泛起涟漪,暖阳恍然已被乌云遮蔽。
船只刚刚靠岸苏臻便已经甩着红裙走了过来,一双美目直直地注视着无妨。窃脂拼命克制着发颤的双手,下一刻,一个人已经轻轻地挡在她的身前。
是无妨。
她轻轻地抓着他的衣角,小心地蜷缩在他的身后。
国王一直注视着她,这时察觉到她的动作,关切地拧了眉,小心地询问:“神女可是不舒服?”
“没,没……”她连连摇头,心中的恐惧让她几乎不能言语。
苏臻却并没有那么好打发,她望着窃脂的动作不乐意地挑了眉,扬声问道:“父皇,这位便是那个神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不入流的女子,这么大年纪了还在男子身后躲躲藏藏!”
这样的话字字带刺。
窃脂抓着无妨衣角的手越来越紧,下一刻,却是无妨将她的手轻轻拂开。
她怔怔地瞪大了眼。无妨却并没看她,一双温柔如水的眸子只直直地望着苏臻,勾唇赞道:“公主直爽的性子真是可爱。”
苏臻蓦地红透了双颊。
窃脂白了双唇。国王只以为她是不舒服,殷勤着布置了行宫让她去休息。
麒麟驮着她缓缓地离开,身后,无妨与公主交谈时传来的笑声,声声入耳。
她凉透了手脚。宫婢将她扶上绵软的大床,她静静地侧躺着,死死地咬着唇,双眼已经泛红。
窃脂不明白为什么刚刚无妨会对苏臻那么青眼相加,他明明知道自己那段被踩在脚下的曾经!
彼时她还是二八的年华,可所有的一切却将她毁得彻彻底底。
水生国国主残暴治国,水生公主更是心狠手辣。
那一年公主想要建造一座新的公主殿,却因嫌弃男子不洁便在各地抓捕年轻纯洁的女子为她修建行宫。
窃脂那时便被士兵强行抓去修造宫殿,一去便是两年。
工地的残酷不是女子能忍受的,每日皆有女子因为工头成日的鞭打与折磨死去。那时所有的痛苦早已将她变得不成人样,她苦苦地支撑着,心中只有一个期盼,便是无妨能来找到她,救她出去。
可是两年过去,他一直没来。
直至一天,因为连日的暴雨土石松动,高处堆积的石料不堪承受倒落下来,她躲闪不及被压在最底下不支昏迷。
工头以为她死了将她扔进化尸池,便是在那里她醒来,双腿被废,无妨救回了她。
对她来说,苏臻是最可怕的魔鬼,她不明白,为什么无妨明知道她所经历的一切还会与苏臻相谈甚欢!
直至夜幕来临无妨才来看她,手中却拿着一个香囊。
窃脂坐在床头抬眼望他,眼尖地发现香囊上绣着一个娇小的“臻”字。
她僵了手脚,无妨却依旧是温润如玉地笑着,轻声问她:“可还习惯?”
她的话哽在咽喉说不出,下一刻,门外突然传来了通报声,国王来到!
窃脂的鱼尾并不能站起,国王匆匆进了房间也并不在意,温和地对窃脂笑了笑,连连说着不必多礼。
一时间室内不再是沉默,国王一直温声问着窃脂住得可否舒服。
窃脂尴尬地连连摇头,摸不清楚国王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无妨坐在一边一直温和地笑着,眸底却有黑色渐渐聚集,果然几句过后,国王笑眯了眼暗示道:“神女尊贵,如要选夫婿之类,举国恐怕得要最尊贵的人来相配,这才不会侮辱了神女的身份。”说完又是笑了笑。
窃脂冰凉了指尖,已然明白了话中的意思。
国王是想要她嫁给他!
她慌乱心神,下一刻却听见无妨轻笑着问道:“国王陛下可是有什么青年才俊的好人选所以想要推荐?”
这副模样却是在装傻。
国王黑了脸,半晌梗着脖子有些说不出话,也拉不下脸来,只能气急败坏地走了。
室内一时只剩了窃脂与无妨。
窃脂终于还是坐不住,撑着床面拼命地用鱼尾站立,一字一句地质问着无妨:“你为什么要将我带到这个皇宫来!我们为什么不能回家!”
无妨静静地望着地面,好看的面上此时也没了一丝笑意,只是他的手却依旧紧紧的抓着那只小小的香囊……
第三章
窃脂想无妨不愿离开不过是为了苏臻。
她一宿无眠,第二日殿外传来消息国王邀请神女出外游玩,苏臻与无妨也在一行中。
窃脂草草打扮了自己便去寻找无妨,却发现他的房中早没了他的身影。
麒麟驮着她来到人群集合的地方,她这才发现无妨已经于苏臻站在了一起。
她垂了头,手指暗暗扣着掌心不去看他,只是默默地走进了船舱。
水生国几乎没有陆地,事事都得坐船。
窃脂进了船舱后便不想再出来,可国王却派了人再三来请,到第三次时,她只能骑着麒麟出了船舱来到甲板上。
甲板上围满了守卫的护兵,无妨与苏臻站在甲板上亲密地靠在一起交谈着什么,望见她出来,无妨只是轻轻地朝她笑了笑,客套疏远。
窃脂蓦地咬紧了下唇,累积的怒意已经收拾不及,她不顾国王的呼喊飞快地趋着麒麟转身离开,下一刻却撞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那是一张油光满面的脸,有着世上最尖酸的神情,他是折磨了她两年的人,那个工头!
她惨白了脸,不知觉中勒紧了抱着麒麟脖子的手。
麒麟难受得发了狂,将她狠狠甩在甲板上。工头望见她狐疑地眯了眼,下一刻像是想起什么般喃喃道:“神女怎么这样面熟,好像,好像……”
她凉透了手脚,慌乱地捂着脸狼狈地后退着。
脚步声自身后急促地传来,下一刻熟悉的怀抱已经将她紧紧地抱住。
她颤抖着将脸埋在无妨的怀中,急促地低喊着:“带我走,带我走!”
“好,好……”无妨低声连连地应着,声音不知为何也已慌乱。
窃脂凉透了心肺,不知不觉中已经哭了出来,低低的咽呜隐忍可怜。
耳边是一片纷乱的嘈杂,许多脚步声向她涌来,无妨猛地将她抱起飞快地离开,每一步都是那样急促,像是渴望走过那些她心底最伤痛的时光。
她紧紧地抱着他,以往的恐怖岁月却似洪水争先恐后地向她扑涌过来,她哭着拼命躲闪,几乎窒息。
无妨也颤了手,泪眼朦胧中她恍然望见了他焦急慌乱的面容,俊美的脸上再没了半分从容,再无半点云淡风轻,他的眼中是清清楚楚的痛苦与心疼。
与她一般。
她流着泪扯着他的衣服声嘶力竭地质问:“你这段时间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总是对我不好,为什么老是让我难过?”
那个时候救她回来时,不是他说了今后不会再让自己受委屈。
这个骗子!
她捂紧了面庞失声痛哭,终是没能看见此时的无妨。
他红透了眼眶垂着眼眸心疼地望着她,神情在这一刻像是浸透了痛彻心扉的悲伤。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累极地睡去。
恍然间,她像是听见有声音在她耳边一直重复着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
心头的酸楚化作鲜血,她闭着眼,指尖轻颤却终是醒不过来。
窃脂整整睡了一天,再醒来时已是黑夜。
床头坐着的是疲累的无妨,他像是一直未睡,面上是满满的颓然与憔悴。
她垂着眸子没有说话。
烛火摇曳中,他轻轻地望着她,半晌起身,却只低低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便转身离开。
她霍地起身,想说话时却眼尖地瞧见了他后襟上的一抹血渍。
她惊道:“你受伤了?”
离开的身影蓦地怔住,半晌他侧头望着后襟的那抹血渍沉了脸,而后劈手撕下。
窃脂皱了眉,下一刻门外有宫婢施施然走过,交谈的声音不偏不倚地落入了窃脂的耳中。
“你听说没,公主手下一个得力的下将昨晚被杀了,死得可真惨。”
“谁说不是呢!听说那个下将为公主干成了好多事,当年女子建宫,那个下将好像就是工头……”
第四章
工头的死并不是一件大事,苏臻甚至连调查都懒得去做便草草带过,可这件事情的发生却让窃脂觉得,无妨对自己并不是无情,也许更多的,他非常关心她。
揣着这样的心思,转眼三天过去,窃脂做的荷包终于完成。
三天里,她将自己所有的真心缝进一针一线中,傍晚时候,她将无妨叫到房间中想要将这个荷包送给他,她甚至想好了所有的说辞。
她想说:无妨,这是我给你绣的荷包,如果你喜欢我,便将它收下,然后我们离开这里回到云荒山上,以后都永永远远在一起。
可话她终是没有说出口。
当她羞红了脸将荷包递给无妨后,他只是缓缓地道了声:“谢谢。”
态度疏远客气。
所有的话都被这两个字打住,她僵硬着脸笑了笑,轻轻地回了一句:“不用谢。”
而后他便离开了,背影匆匆。
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屋中,半晌红了眼眶。
她不知晓为什么,无妨近来总是那样莫名其妙的对自己?
又是一夜无眠,第二日她便骑着麒麟去找无妨,想要将所有的事情问个清楚。
她不是纠缠不休的人,与其这样拖着倒不如什么都挑明了好。
麒麟穿过一道道的回廊,路过花园时她却蓦地怔住。
正是春天的时节,火灵花一簇簇开遍了角落,娇艳美丽。花丛中,苏臻与无妨似是在争执着什么。
无妨背对着她,可苏臻却将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垂了眼刚想离开,却听见苏臻故意大叫:“你说,你为什么总是对那个窃脂那么好,是不是你喜欢她!”
她操着麒麟离开的动作蓦地止住。
无妨的声音遥遥地传来,她听见他说:“不要胡说,窃脂只是一个小女孩,我照顾她是因为她年纪小而且是神女。”
“所以你是不喜欢她的?”苏臻又问,话中却带了讽刺的笑意。
“当然,我从来便不喜欢她……”
她操着麒麟飞快地离开。
麒麟行得极快,可尽管这样窃脂依旧觉得她甩不掉身后那个讽刺的声音。
无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打在了她的心上,恍然间她像是又想起了当初他找到她时焦急的神情与心疼的眼神。
原来那些都不是喜欢,而是出于对她的照顾……
眼泪顷刻已经滑落,她从麒麟身上跌落下来,倒在地上掩面哭着,像是一个被抛弃了的孩子。
不知是何时回的寝殿,她朦胧地睡去,身上一阵阵发热。
耳边传来纷繁的嘈杂声,有人在她耳边说着:“神女是病了,休养几天便可。”
“谢谢巫师。”一个声音轻声道谢。
是无妨。
她的指尖轻轻地颤了颤,眼角有眼泪缓缓滑落,最后消失在黑暗前的,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梦中她看见了她还未被工头抓去的从前。
那时她无父无母喜欢四处飘零,性格野得似是男子,因为碰巧,她听闻云荒山上有神人,便收拾了东西去了那座山,可到底运气不佳,不过初初入山她便遇到了危险。
山中野兽众多,她被狼群追赶着爬上一棵高耸的大树,而后野狼像是与她对上,两天的时间不曾离去。
这样在树上她靠着树叶过活,到第二天时她已经几乎快要死去。
她死死抱着大树昏昏沉沉地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在了一个小屋中,而一个男子正喂着她喝粥,容貌俊美无双。
她瞪着眼睛吃惊地望着他,他笑了笑,仿若春风。
便是这一笑,她再不可自拔。
他就是无妨。
他救了他,可他却不肯告诉她他的名字,还将她赶出了云荒山。她赌了气,回了国都的第二日便将他的模样画了下来挨家挨户地去问这个人姓甚名谁。
别人问她是在何处看见的这个男子,她如实答了云荒山,便在这时她才想起云荒山上有神人的传说,便是这样这幅画像被远远地传播开去,每人手中皆有一份。
窃脂本来便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不过几日的整理她便又踏上了云荒山。
这次再没有野兽的追赶,她自行爬上了老地方的那棵树,不吃不喝只是等,一直至第三天,她饿晕过去。
本以为会这么死掉,可是再醒来,她又瞧见了无妨,他望着她无奈道:“从没见过你这么赖皮的女子。”眼中却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而后便是这样厚着脸皮,她也在云荒山上住了下来,直至一年后的一天,她独自去国都中采购衣物,被工头抓去修筑行宫。
回忆戛然而止,她蓦地醒来!
偌大的房中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老国王坐在她的床边,望见她醒来便着急地询问:“神女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
她却没有答话,只是愣愣地瞪着眼。
房间中,他真的不在。
第一次她那么清楚地知道,这再不是云荒山,再不是那个小屋,而无妨也再不是从前的那个无妨。
她缓缓落下泪来,哭得无声。
国王心疼地望着她,满脸的皱纹堆簇在一起,下一刻,他伸手想要触碰窃脂的脸庞……
第五章
门被蓦地推开,无妨阴沉了脸阻止了一切的发展。
国王不悦地走了。窃脂垂着头擦去了满脸的泪痕,无妨站在远处的身影似乎已经僵住,宛如一尊雕像,可她却没再看他一眼,只是转身侧躺在榻上轻轻地闭上双眼。
这样的冷战顷刻开始。不知不觉已经五天过去,一日公主的侍女来告诉窃脂,无妨请她过去。
是公主的邀请她自然不能拒绝,收拾了衣着便坐上了麒麟。
回廊曲折,半晌侍女将她领至了一处僻静的小屋。
她莫名地望了望四周,下一刻侍女垂头走来,扶着自己走下麒麟而后将她安放在一处轮椅上。
“公主不喜动物,所以还请姑娘便这样进去。”她说完便静静地站在一边。
窃脂蹙紧了眉,可还是推开了那道门靠着轮椅进去。
下一刻,门被骤然关闭!
她蓦地转身却已经来不及,门从外面被紧紧锁上,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却是国王,他慢慢走向窃脂,话语间已经笑眯了眼:“神女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自古以来,神女本应嫁给国王,你说是不是?”
说完便向她扑来。
窃脂早已经凉透了手脚,随着国王的动作她躲闪不及地摔倒在地上,连连后退。
鱼尾这时已经成了累赘,不过片刻的工夫,国王已经打横将她抱起!
第一次那样恐惧,她哭着尖叫,恳求着国王放过她,可耳边冲充斥着的是国王越发得意的笑声。
下一刻大门蓦地被撞开,一个身影几乎狼狈地冲了进来将她紧紧抱住!
却是无妨!
窃脂身上的衣物些许已经被撕开,她颤抖着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
无妨脱了外衣将她团团抱住不留一丝缝隙。
国王粗着嗓子大声咒骂,苏臻不知何时也冲了进来,她挑着一双好看的凤眼,故意好笑地尖声质问着无妨:“你为何那么多管闲事,惹得神女姑娘白白勾引了我父皇却无果?”
“我没有!”窃脂已经是满面的泪痕,“是你的宫婢把我引到了这个房间……”
“真是可笑。”话却被苏臻大声打断,“你说我的宫婢将你引来的这个房间,那么你有何凭证?”
她说不出话来。
所有的怒意堵在咽喉,她涨红了脸下意识地将视线聚在无妨的面上,却发现他望着她,眼中是满满的清冷。
便是这一眼,再多的解释,窃脂已经无法说出口。
她冷了心,被前来的侍女扶着回了寝殿。
傍晚时候,无妨才来找她。
落日的余晖笼着水生,湛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窃脂坐在阳光下听着无妨对着她说话。
他说:“我本想早几日告诉你的。我决定娶苏臻,以后便永远留在水生,至于你,国王说他会永远对你好,我仔细思量过,你们只是年龄相差甚多,其他倒确实匹配,你可愿意嫁给他?”
她霍地抬眸,不可置信地去看无妨的神色。
这样残忍的话他却是带着笑容说出的。
她也蓦地笑了起来,笑的满面泪痕。
她从未想过,他会对着她说出这样的话。
她狠狠地擦着眼泪,一字一句地说:“送我回家,我想回云荒山。”
他却没有立即说话。许久,他缓缓启唇,纤长的睫似是濒死的蝶。
他依旧笑着,声音却带着沙哑:“好,念在从前的情分,我明天晚上便送你离开。”
第六章
最后的一晚,她躺在榻上仿若已经死去般沉沉睡着。
耳边一个声音像是轻轻地说着什么,只言片语撞进她的耳中,声音熟悉:“当一个国度的罪恶累积上达天神,大水便会来临抹去一切生命,而后重新创造另一个世界……你要好好活着……”
后面的话语再不可闻。
她蹙了眉,却在下一刻跌入更黑的梦中。
恍若在水中沉浮许久,再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她缓缓坐在窗前,只觉得身体似乎变得很奇怪,还未待她细想,门已经被推开,无妨站在门口,清俊的身影逆光而站,一切宛如画卷。
她的心不可控制地猛跳了两下,而后归于平静。
他是来与自己说夜晚送她离开的事情。
他将离开的路线安排在水中。
水生四处皆是相通的河流,无妨要她潜在水中离开国都,她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而后便是长久的两相无言。
他们都只是静静地坐着,并不去看彼此,便是这样,时间悄逝,白昼不过弹指已经变作黑夜,她被无妨藏在一个大木桶中偷偷地运到一处偏僻的水边。
夜凉如水,窃脂咬着芦苇秆站在水边强忍着并不去看无妨,下一刻她轻轻潜入水中。
冰凉的河水将她层层围绕,她靠着芦苇秆在水中呼吸,甩着鱼尾自如地游着,不过须臾已经游出很远。
心中有个声音越来越大,她终是敌不过心中的执念回头看向岸边。
月光下,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影纹丝未动似是已然凝结,而他的唇角依然是那个温柔的弧度。
可这时却像是盛满了悲伤。
这是窃脂没能瞧见的。
她擦了擦发涩的双眼,轻轻地对着他比着口形,她说:“再见。”
无妨。
离开国都后国中四处张贴者寻找神女的事是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却是离开的第三天,国都中便传来了无妨与苏臻成亲的消息。
新婚之夜城中放着彻夜的烟火,美丽的火光将天空映成五彩的颜色。窃脂坐在礁石上仰头静静地望了一夜,哭了一夜。
第五天时,她终于还是决定回去偷偷看看无妨。
她说不出她究竟抱着怎样的一个念头,也许是侥幸,他过得并不开心?他发现他其实喜欢的不是公主?只是无论如何,那晚她便动身潜水偷偷地来到国都中。
水流四处相通,她在花园处见到无妨与苏臻。
无妨像是喝醉的模样,跌跌撞撞走得并不稳,苏臻在一旁小心地扶着他,下一刻,无妨突然握住苏臻的手将她搂到怀中,轻轻地亲吻着她的脸颊,缠绵温柔。
一切都是新婚美好的模样。
可这一切却像是一枚针,狠狠地扎在了窃脂的心上。
她沿着水流飞快地离开国都,一直至一处荒凉的地方才敢放声大哭起来。
真的死心也许就是在这时,那样的幸福将她击得粉碎。
而后的日子过得平淡安静,窃脂重新回到了云荒山居住,一住便不知不觉已经半年。
直至一日清晨,她醒来发现屋中已经是满室的积水!
她甩着鱼尾飞快地开了门,眼前的一切景象终是震惊了她……
突变一触即发。
第七章
似天被捅破了一般,铺天盖地的汹涌大水从天空各处奔腾而下,不过些许的工夫,云荒山几乎已被大水淹没。
窃脂瞳孔骤缩,下一刻便想起了正在王都中的无妨!
她深深地潜入水中,鱼尾此刻成了最好的武器,她自如地游着,拼尽了全力往国都处赶去。
大水自空中倾泻,船只根本无法使用,水面上所过之处皆是漂浮着的尸体,异常可怖。
窃脂颤抖着指尖,不过刚至城殿便慌张地寻找起来,唯恐无妨已经遭遇不测。下一刻,她望见了远处的水面上有一个挣扎着的红色身影,却是苏臻。
窃脂顾不上从前的恩怨,将她打捞起来放在一处还未被水淹没的房顶上,而后着急地将她的衣领抓住,声音已经颤抖:“无妨呢,他在哪里!”
苏臻却突地大笑了起来,反问她,声音凄厉:“你竟然还会回来!”
她望着她,模样几乎癫狂。
窃脂已经急红了眼眶,下一刻她转身欲离开独自去寻找,苏臻却又再次开了口,声音冷冷:“你其实才是最可怜的那个……”
她蓦地转身,死死地盯着苏臻。
苏臻的眼睛望向别处,往日艳丽的容貌此时早已变作苍凉,她说:“无妨费尽心机让你有了存水珠,你会是世界上唯一存活下来的人,你也会是最孤独的那个人,你说这是不是很残忍?”
“你不要胡说!”窃脂下意识地反驳,指尖却不可控制地轻颤。
这是她之前一直未注意到的,不知何时,她已经能在水中自如地呼吸,可这该是不可能的事,她不过空有鱼尾,可到底还是人身……
“你自己其实很清楚我是不是胡说!”苏臻蓦地睁圆了眼,模样似是厉鬼般:“无妨他骗了我,他利用我拿到了存水珠,我喜欢他,只一味地相信他,可后来我才知道他都是为了你,为了你……那时你离开王宫却又回来,我已经看见了你,我想要大叫唤来士兵,可是他却将我死死地抱住,暗暗地用手捂着我的嘴。
“我恨,我是真的喜欢他,可他与我永远只是逢场作戏!他自己告诉了我一切,他知天命,早在最初他便知晓大水会来到,他为你换上鱼尾,将你带入国中为你取得存水珠,对你不好叫你讨厌他,这样以后便不用为他的死去而伤心,他算准了一切,却没有料想到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你。”
“我要你永远地痛苦着,悔恨着!其实你和无妨才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你会永远地活着,可他……”
她又笑了起来,嗓音却带着几不可察的悲伤。
大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漫上了房檐,窃脂苍白了双唇,下一刻她猛地纵入水中。
水流汹涌处,她拼尽了全力寻找着。
世界像是被恐怖所笼罩着,四处皆是求救声与悲哭声,她全身都在发颤,不知过了多久,她瞧见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一个荷包轻轻地飘在水中。
不过一眼,她便已然认出这个便是当时她为无妨做的那个荷包。
上面的一针一线皆是倾注着她的心意,只是他却从不曾佩戴过,可是她这时发现的却是荷包的线面已经粗糙,像是被一双手千百次地抚摸过一般。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象,这个荷包并不是她想的那样,无妨从未看过……
她蓦地哭了出来,泪水融入水中。
她彷徨着望向四周,眼前的所有模糊成一片,她握着荷包却依旧找寻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耳边纷繁的呼救声在渐渐消失,人们已经慢慢失去生命……
脑海中是一幕幕场景的闪现,她依旧记得所有。
云荒初见时他温柔地对她笑着,说他从来未见过这样赖皮的女子。
化尸池中,他惊慌地抱着她,哄着她说“没事”时狼狈的模样。
最后一晚朦胧的睡梦中,他在她耳畔说着当大水抹去一切生命,他要她好好活着……
天地间的所有呼救声终是全然消失,湛蓝的海面上再无生命。
她猛地跃出水面。
天空中倾泻而下的大水渐渐停歇,空旷的世界除她以外再无一个生灵。
她紧紧地握着手中的荷包声嘶力竭地哭着。
她知晓,她再也寻不到了……
她再也寻不到那个视她若生命的无妨了。
尾声
时光流转不过三百年,四海八荒一个新的国度拔地而起。
一切都在悄然转换,所有人都不知晓从前曾有个国,名唤水生。只是一个传说被永远地流传了下来。
海中有着一个神女,人身鱼尾,住于云荒山。
她一直在水底寻找着,寻找着心爱的人残留下的遗骸。
几百年逝去,不知何时,才能重归故里。
编辑/不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