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东平“性侵女生事件”：孤军奋战一家人

夏志军等

在“山东省东平县斑鸠镇中学女生被性侵案件”揭开后，这是一个家族对正义的渴望和追求。犹如一朵孤独凛冽的花开在寒冷无情的土地上，恃着骄傲的坚持。抚平一个14岁女孩的伤痛，追逐一个难以实现的公正，成了家族成员全部的人生价值——

寻找女儿 抓捕禽兽

2013年12月18日，呼啸的北风中，在山东省滨州市打工的康玉，心中却有一阵暖意：当天是她的独生女儿晴晴14岁生日。女儿告诉她，自己的期中考试一如既往在年级800余名同学中排前五十名……

2013年1月，她把女儿转到东平县斑鸠店镇中学念初一、读寄宿。因为想多知道一点女儿的动态，留给学校的家长电话也是康玉的。

晴晴出事的消息，是12月24日早上由班主任老师打电话告诉康玉：“晴晴一夜未归，至今也没有找到，另外一位女生小婷也不见了。”

不祥的预感掠过，康玉立即在中午时分急急赶回斑鸠店镇中学——晴晴和小婷还没找到。但有人看见，昨天晚上两名女生坐上一辆宝马绝尘而去了……随即她和小婷的家长到派出所报了失踪。

接着，她叫回了在济南市开竹器加工厂的弟弟康德、在镇上开店的妹妹康华、在家种蒜的大姐等等亲人，搜遍小镇，没有找到晴晴，却得知了一个令人五内俱焚的消息：当地混混诱骗初中女生，已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一些男子经常把车停在校门口，用QQ加女生为好友，骗取女生好感发生性关系……亲友商议：蹲守在校门口，逮一个混混也许能问到一些情况，能够使这些祸害少女的混混有点收敛。

12月26日傍晚时分。学校门口。一辆灰色小车停下，两名醉醺醺的男子在车里摆弄手机，接着两个女生走出校门……有人告诉康玉：是这些人！三妹和弟弟等人径直冲过去，把两名男子拎出车外，按在了路边。他们果然知情：“据说黄鹏等人刚刚玩了两个女生……”斑鸠店镇派出所的民警迅速赶到带走了两名男子。

康玉介绍：“第二天派出所长就告诉我，犯案的是四个混混。黄鹏、卢道刚已逃走，黄德伍、郑容材已归案，我们抓到的两人不涉案，已经释放。郑容材说他们中的三人曾经和晴晴发生关系，第二天中午把晴晴和小婷送到了学校附近。”

轮奸？“我无法形容当时的心情，心疼？震惊？愤怒？都有。我崩溃了。我的女儿究竟遭受了怎么样的摧残？她刚刚14岁啊。”

康家上下全部动员起来。他们找到黄鹏家中，无人;他们查找黄鹏的关系网，遍寻附近村镇、县城的网吧和游戏厅，但一无所获。

2014年元月4日，他们终于在梁山县城找到了晴晴和小婷。晴晴的讲述，令康家上下的心都碎了。康玉对我们复述：“2013年9月，晴晴和一位11岁女生有矛盾，女生叫黄鹏为她‘说事，黄鹏挟持和逼迫晴晴和他发生了一次关系！晴晴害怕，不敢告诉家人，只能对黄鹏敬而远之。2013年12月23日晚自习后，晴晴陪小婷（13岁）散步。一到学校门口，小婷就被一辆宝马上的男子喊上车。晴晴跟在后面连声阻止小婷，却被一男子也拉入车里……拉她的人就是黄鹏，经常开车在学校门口招呼女生，在学生中颇有名气，开一家汽车修理厂。随后车开到东平县银山镇银悦宾馆院子里，又过来三人。警方证实分别为黄鹏、卢道刚、黄德伍、郑容材和小庞（未参与性侵）。卢道刚和郑容材拉着小婷去了另一间房，黄鹏和晴晴留在他们刚刚吸毒的房间，随后黄鹏强奸了她。

晚上12点左右，黄德伍进入房间，晴晴坚决反抗，夺门而出，但宾馆院子的铁门反锁，晴晴被拖回房间，黄德伍和卢道刚分别强奸了晴晴。当晚自始至终，晴晴一直在哭，抓挠和脚踢对方……

第二天中午，卢道刚开车将她们送到学校的附近。她们担心父母责骂，干脆离家出走了。”

出师不利 遍体鳞伤

心碎欲裂的康玉，和婆家、娘家商量后决定报案。但康家“出师不利”。原本打算和他们一起报案的小婷的家人突然不肯报案了。“一个月后，他们举家搬到另一个县城打工，切断了和我们的联系。”康玉揣测，“他们也许听从了劝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新华社记者联系小婷的父亲，这位父亲说：“我们已经忘记这事了，免得继续影响孩子的生活。”但康玉选择相信法律。1月6日，他们到东平县刑警大队报案。康华说：“警方不给我们受理回执单，不给我们立案通知书或者不予立案通知书。因此，我们怀疑警方究竟是否立案。”

这次报案疑点重重。老幺康德叙述：我陪晴晴做笔录，突然发现民警在伪造晴晴的说法。“晴晴原话是‘他扒我衣服，我见民警在电脑上输入‘晴晴把外套脱了，坐在床边帮黄鹏脱衣服。”我立即要求中止笔录，告诉门外等候的亲戚。康华非常气愤，要打电话找电视台曝光。混乱中，她的胸口不知被谁打了一拳。康玉也被一位民警按倒在地上……

康玉在一周之后再带晴晴报案、做笔录。不久东平县人民医院出示检验报告：晴晴的处女膜撕裂性破裂。

老幺康德说：“我们依然很无助。此时天涯论坛的网帖曝出，包括报案过程中也存在推诿责任、警方伪造口供、主犯逍遥法外等问题。可是警方一直没有部署抓捕行动。”无奈，他们决定凑钱“缉凶”。

他们从网上找到了一个自称能够查证IP地址的人，一次费用800元。可一把钱汇过去，人也找不到了。随后又有人说能用GPS定位找人，而且当场就查出康玉站在国道边上……

于是他们汇款5000元，一把钱汇出，又联系不上了。不过第二名骗子在GPS定位后说卢道刚在青岛。康家两次扑向青岛，花费上万，但一无所获。

也许因为得知康家的决心，黄德伍主动归案，卢道刚和郑容材也被警方抓获。因为牵涉未成年人且性质恶劣，案件一经媒体披露，迅速成为舆论焦点。

“对我们来说，只想让黄鹏等人得到惩处。”6月23日，康玉去东平县公安局索要立案回执。但她没料到，“一位民警突然冲过来扇我的耳光，并且说公安局是你想来就来的？接着我被推入接待室，门也从外面落锁了。”康家提供的一份录音显示，6月24日，刑警队一名民警称：“人家通过市里给县里打了招呼，县里给局里打了招呼，我们也没办法。”对于这个说法，东平县公安局至今未予回应。

7月4日，一名派出所民警通知康家，警方已将黄德伍以纵火罪控制了，“我们很为难。”“如果你们非要出气，我们找个罪名把他们关上一段时间。”

但，也有一名派出所工作人员当着记者的面，向康家证实，讯问中黄鹏等人承认和多名女生发生了性关系，“从11岁到15岁的都有。”可此前警方告诉康家，黄鹏等人说发生关系均是自愿的。

法律规定，对于14周岁以上女性发生的强奸案，除口供外，还需要体液、衣物液体、身体伤痕等物证佐证。但与14周岁以下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无论是否违背意愿都是强奸，“唯一需要的是报案。”

7月7日晚，山东省泰安市警方公布调查结论，认定黄鹏、黄德伍、卢道刚、郑容材和晴晴发生关系的时候没有强迫行为，晴晴已满14周岁，因此黄鹏等四人不构成强奸，但卢道刚涉嫌强奸小婷……

康玉看到通报之后，就像疯了一样地哭个不停。通报中“轮流自愿”、“积极配合”等等字眼，刺碎了她的心。老幺康德介绍：“咨询律师之后，我们决定，找到更多女生遭到性侵的足够证据！”

女生苗苗讲述了被黄鹏在车里“强奸”的事。两名初二女生描述了被黄鹏性侵的过程。康家随即又找到了她们的家长，希望一起联合报案，但遭到对方痛斥。其中一名家长说，“俺家小孩是跟他们过了两夜，什么也没有发生。”小婷全家搬迁，三名女生家长的沉默和纵容，让康德终于明白：原来，自己一大家人挺身而出的结果，真的是孤军奋战。

“全镇都知晴晴被玷污了，另外几家也恨我们将事情捅大，日后孩子都不好找婆家。”康玉焦虑地说。“晴晴辍学半年了，但坏人还没抓住，难道我们真的应该私了？”她也有点怀疑当初的选择了。

与此同时，县里镇里不断来人，不断地提出条件，希望他们放弃手中的录音和证据。“我们家里的人谁也没有同意放弃。”康德说。

7月10日，新华社发出一篇通稿，提出三点质问：警方是否已经立案？校方管理是否松懈？家长是否继续沉默和纵容？

第二天，公安部和省公安厅均在官方微博上声称，已经部署核查此案！“自从晴晴出事之后，我们一家人第一次见到了曙光和希望。”老三康华淌着泪花说道。

以死唤生 迎接曙光

然而也没有那么简单。7月13日，晴晴在舅舅康德陪同下，前往肥城市公安局又一次做笔录。此案宣布重新调查后，上面安排把案件侦查权限移交给了肥城市公安局。

但肥城警方的询问有点令人费解。“当时你要钱了吗？”“之前你交过朋友吗？”“你是不是处女？”“有无性经历？”……

随着晴晴不断摇头，她的脸憋得越来越红。突然她哇哇哭了，扑在地上：“你们别问了。我已经说过无数遍了。”

从弟弟那儿知道询问过程，康玉彻底地崩溃了。“我的女儿晴晴相当于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痛苦不堪的往事！一颗幼小的心灵，又怎么承受得了？”当晚，康玉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如此简单的案件，犯罪嫌疑人已经归案了，事实也基本清楚，可女儿却迟迟无法正名。我们一家人花去了不知多少钱，也承受了不知多大的压力。”

“老三康华，至今挺着怀孕五个多月的肚子，也不顾两个儿子，顾不上生意，以前180多斤的她已经暴瘦30多斤。寻求帮助的过程中，差点被人骗财骗色……终于她的丈夫忍无可忍，和她离婚。”

“老五，硕士毕业进入国企，因为我的事情被人刨根问底地调查，差点丢了工作。”

“老幺康德，不但抛下刚刚生子的妻子，四处奔波，开在济南的竹器加工厂已经基本停摆。”

康玉决定自杀。不是一死了之，而是以死亡唤醒浑浑噩噩、颠倒黑白的人，唤醒不愿站出的受害者！

她写下一份绝望而深情的遗书：“我不愿看到，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人渣依然危害社会……我想为我的女儿讨回一个公道，为她雪耻……我愿意一死换得许多屈辱女孩的挺身而出，浴火重生。”

7月14日早晨8点多，她一气喝光一瓶农药，药性发作之前，她打了一个电话给镇派出所长，所长又立即通知了老三康华。不多时，已口吐白沫、昏厥过去的康玉被送往镇医院洗胃、抢救……

像在冥冥之中的天意，康玉自杀的当天晚上，山东省公安厅发出通报：“截至目前专案组已经发现新的线索，获取了新的证据。黄鹏（又名黄德峰）、刘世兴、康宝玉等三人涉嫌强奸其他几名女孩，对其依法刑事拘留。目前，此案进一步侦查之中。”康玉和她的家人终于等到了一个结果：起码他们从来未曾诬告，起码歹徒将要受到惩处。

7月20日，东平县公安局。老幺康德到刑警大队索取立案回执单。刑警大队安排了两名律师“接待他们”，表示“是我们的失误，但也不宜一直纠缠不休。”

8月14日，康玉出院。此前，她一直住在ICU病房。医院也没有找她和她的家人要一分钱。律师咨询医院方，医院说，县里安排了专项资金。其间各方“说客”纷至沓来，一再劝他们放弃：“最后，无非你们得到一点经济赔偿。”老三康华非常生气：“我们和黄鹏没有一毛钱经济纠纷，哪儿需要经济赔偿？”

又拖到了10月26日，肥城县公安局通知，让康家去拿书面通知，不能录音录像。他们赶到那儿，一位副局长却避而不见，声称自己必须先阅卷。老幺康德不禁被他的托词气得笑了：“一个多月过去了，你就忙得看不完一份卷宗？”

康家愤懑不已：虽然四人已经因为强奸而移交起诉，必将受到法律的严厉制裁，但晴晴依然被警方认定“自愿和人发生关系”，未列入受害人之列！

如今，晴晴由老幺康德的妻子带着，外婆陪着，经常几天也不说话。只要发现大人的神色焦虑，她就非常敏感：“已经证明我说的是实话吗？”“警察叔叔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吗？”“孩子受到性侵犯是可以确认的。鉴于案件的特殊性，性犯罪相对来说比较隐蔽，又没有及时报案，公安机关取证确实存在一定难度，但本案也有特殊的方面，参与者不止一个人，案发现场还有其他未成年的女孩。”晴晴的代理律师王万琼接受采访时说。

10月14日，王万琼以代理律师身份和泰安警方见面，泰安警方承认前期工作存在瑕疵。“警方前期工作确实涉嫌失职，不排除渎职的可能。”王万琼说。鉴于一些受害人和家属保持沉默的现状，她呼吁他们勇敢地站出来，如果需要，她愿意提供法律援助。

据悉，针对前期办案的种种疑点，泰安市已经成立以市政法委书记为组长的督导组，对此案的办理情况全面督查，“一旦发现存在失职、渎职的行为，将严格依法依纪严肃处理。”但愿康玉和她的家人在天寒地冻的时节，能够见到和煦的阳光喷薄而出。

（希望看到主人公更多的内容与图片，请扫描本刊封面上的知音二维码，关注后回复“康玉”。）（晴晴、小婷为化名）

编辑/夏志军 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