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有亲人（组诗）

陆少平(壮族)

马年·回乡过年

今年属马 不再像过去那样

只是一个低头好种田的年份

它催飞 勃发 怀揣星空梦想和碎碴小梦

意象之马蹄溅起细末如沙飞驰

春节不安分 即将炸响爆竹

自雪野飞驰 齐整地剪断暮色

诞生一个马年的新词叫做马上

回家过年软软的口袋像紧张一年

松下的一口气

撑满回家的年货 每一件的出处充满感情

如同实现儿时愿望

飘着雪花的客流量拽紧条条公路铁路的缰绳

马上飞奔 回到故乡

节日之味锁定亲人

而亲人陷入怀想之痛

固定的风景掩盖了陷阱

少年依然的记忆

依然 背井离乡

所有试图流汗的方向

在泥土里卑微

好些 再好些

指向 每位亲人的脸

孝顺儿子 遍尝生活滋味

步履凝重 离家乡越远

离童年的脚印越近

如今 我的亲人已老去

如今他们仍在原地 虽被高楼覆盖

却像一棵落光叶子的老树

无法挪动

年夜饭后

沙发上视力模糊的婆婆颤抖的手

搭上我女儿的膝头

回家 奢侈的字眼

女儿懵懂抿嘴偷笑

而我眼眶潮湿

分明皮肤下的血缘密码正在首尾契合相认

宛如一棵老树迎回了她惦念的种子

除夕·年夜饭

所有节日里最重要的饭局

一个小时后就要开席

此刻 时间安上了倒流器

温暖而缓慢 浸染 漂白着那曾经灰暗的过去

在话语中钩沉

公公婆婆永远在沙发的正位

而远道赶回的子女坐在小板凳上

再一次成为儿童时代

最远的小姑子从山西提前赶回

然后是老三夫妇

大儿子大儿媳和一个刚上高中的漂亮女儿

从省城渐次进门

收尾的

是从沈阳自驾奥迪返乡的小儿子一家三口

这些出场人物写成一个家庭繁衍的族谱

每个人的神情或者语气甚至走路的姿态

都无法言说的相似同出一门

然而唯一可以确定的

每个人的背后都有故事可能不便询问

只有好脾气的少言寡语的婆婆是一个例外

厨房里 小姑子说

秉性相随没有得到妈的遗传

最在意的时刻过滤掉

那些形而下的东西

最在意围坐一起的天各一方的团圆

去掉小时和昼夜以快乐掐算

陪陪我的亲人年迈的公婆 一个个业已成家的弟妹

圆桌支好

冷盘搬运上来

热菜传递过来

看不见火苗的电磁炉到达高热

阅过四季的成熟果实地瓜块 金灿灿

过油 淬火 挂糖 抽丝

让我下箸默默拉出欣慰的甜

夜未央·包饺子

上车饺子 下车面

一道中国习俗绵延岁月

点燃家族记忆

少年挣脱的讲究 忽然根深叶茂中规中矩

成为自觉 像季节自然而然的起承转合

老祖宗留下 父母叨念停留日历

提醒看不见的脉络深处成长血液 或者表情 于某个节点上合上拍节

饺子 月牙的形状 嘴角上翘笑的模样

月白之夜 团圆的气氛和寓意哈出热气

大年三十

一起动手包饺子搅动仪式的高潮

把一盘散沙演变成八个面团

宛如所有的子女促膝在父母身旁

擀皮 包馅 陈年旧事远隔二十年苏醒

唏嘘 感叹 沧桑的回望

已经很少包饺子了

在远方的省城

超市里储藏着冰冻的平民食品

跳上平常的早餐谱系快捷 简单的快餐符号附和

迫不及待的奔波的节奏

而如今

年终岁尾的夜空之下

亲人守岁的屋檐下一种慢

时间之慢 灵魂之慢

品味之慢 经历之慢

似一条小溪在我们中间徜徉流淌九曲十八弯

我的妹妹·压岁钱

妹妹给孩子的压岁钱又提前抵达了

我的妹妹

一个以体力讨生活的女子

即将退休

如果启明星会出现

我的妹妹就是这座城市里最先与它碰面的人

她属于黑夜

属于印报车间整夜轰鸣的印刷机

新鲜出炉的成沓报纸遮住她瘦小的身影

在机台上推送报纸

一辈子的夜班是她别无选择的职业

漫长冰冷 无法计量的一个无奈

睡上一个饱觉

这奢侈之梦 终于挨到了初见曙光

最底层的一个工人以体力换取温饱

年深月久

我的妹妹缺乏物质

即使现在

同样缺乏令人依恋的物质的体温

甚至爱孩子而不惜放弃做母亲

时常最为大方

因为没有多少钱 所以也更加不在意

睡眠时间打折献给生病的父母和需要帮手的姐姐和弟弟

新鲜的时令水果蔬菜是她

世俗的生活中搬来运去的点滴快乐

都给了她的亲人

延迟退休她赶不上了

近一段时间张罗去买毛笔练宇

三十年黑夜行走的妹妹

要不断给内心一个向上的支点

对抗单向度的人生

不可避免的向下的沉沦

一寸—寸的时间·老宅

就是这样

每个早晨

车库门展开必然的角度

扭转头斜对着

那一扇大过门的二楼右数第二个窗子

我试图从窗下凉篷攀爬回家的

老宅 巨大的窗户

凝视我 像凝视与它毫无关联的事物

早晨的光线和气味

岑寂 空旷 铺满玻璃尘埃飞升

窗子里依然黑暗沉睡

像一个百宝箱躲开时光尖锐的刺

一瞥 心动了那么一下

与它对视

院子四周静静的没有改变

晨雾 熟悉的炊烟被轻风吹出了皱纹

我从肩茸门找去

空间错位

内部结构几经删改

曾经的邻居各自迁陡

生活和命运再无交叉

争吵 笑骂 每个人离奇的故事

几十年后铺陈开去

永不重见的

童年快乐寄存并且隐去

一段一段消失的时间

有所疑问

有所失望

埋藏我天真无邪的一张白纸

老宅里的父母曾经年轻

儿女曾经年幼

责任编辑 陈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