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相与非相的历史选择

2014-11-12程军

黑龙江史志 2014年11期
关键词:处境明代官场

程军

[摘 要]阁臣是明代官僚群体中一个特殊的组成部分,在中枢权力链上处在原本属于宰相的环节,但制度并未赋予其相应的宰相的权责,其地位似相非相。官场处境被动、尴尬而微妙,进退之间受到祖制、皇帝、部臣、宦官及言路等的强力制约,始终无法达到或恢复前朝宰相的权力水平。

[关键词]明代;阁臣;官场;处境

一、不得触碰的祖制

洪武十三年,朱元璋废除中书省后明确规定:“以后嗣君并不许立丞相,臣下敢有奏请设立者,文武群臣即时劾奏,处以重刑。[1]彻底废除了宰相。这条“祖训”于后来阁臣巨大的压力,每当科道以《祖训》相弹劾时,也总能刺激到他们敏感的神经。制度上缺乏权力来源的依据,阁臣在处理朝政时也往往缺乏勇于任事的魄力与雄心。有明阁臣除严嵩、张居正曾“赫然真宰相”外,真正煊赫一时,权倾朝野的并不多见。但是严嵩与张居正的下场也非常的悲惨。严嵩以80高龄被著籍而去,张居正死后几遭“斫棺戮尸”[2]之祸。他们的主要罪名就是“专擅”。权力是属于皇帝的,大臣“专擅”自然是不允许的。有鉴于权力膨胀的可怕后果,后继阁臣三思而行,以免贾祸上身。嘉靖朝徐阶为首辅曾书“以威福归朝廷,以事权归六部,以公论付台谏”[3]之谒榜其座。万历时赵志皋秉政立“以威福归主上,以事权还六卿,以请托付亲友,以公论付台谏”的座右铭于内阁。其主旨都是阁臣不敢权责太专,主动自削事权的表白。

即便明代中后期,国事日艰,阁权渐重朝野上下常以“宰相”视首辅时,阁臣自己对“宰相”之谓和内阁职责的认识,也是疑惑和矛盾的。万历时首辅叶向高道:“我朝革中书省,散其权于六部。阁臣供票拟之役耳。凡百政事,非下部必不可行,不能行。即其大者如吏部之升除,兵部之兵马,司法之问断,阁臣得而参之否!?”认为阁臣不过是专事票拟罢了,并以为“我朝阁臣,只备论思顾问之职,原非宰相。中有一二权势稍重者,皆上窃君上威灵,下侵六曹之职掌,终以贾祸。”“祖宗设立阁臣原是文墨议论之官,毫无事权,一切政务皆出自六卿。其与前代相臣绝不相同。”内阁根本不是掌握权力的机构,阁臣不可能成为宰相。身为首辅,照他自己的说法,“臣备员六年,百凡皆奉皇断,分毫不敢欺负;部务尽听主者,分毫不敢与闻”[4],是严格按照祖训来办的。

二、皇权的巨大压力

明代未曾出现过能够危及皇权、颠覆朝政的权臣,从朱元璋到朱由检,即使最为荒唐的朱厚照和最为昏聩的朱翊钧,无一不是牢牢将朝政大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同时期、不同的皇帝对于不同阁臣的选择和任用,其决定权掌握在皇帝的手中。解缙七人初以卑秩入预机务,是因为他们颇符合“靖难”成功后初登大宝的朱棣的需要。嘉靖初年张璁等“大礼新贵”为世宗所倚任,也是朱厚熜出于对杨廷和等人在“大礼仪”中与其对峙的反感,尽快树立自己绝对权威的需要。张居正不避物议、勇于任事,名垂史册,同样是源于万历初主少国疑、人心不定的局面下,对于强势人物辅弼的需要。纵使阁臣一时权势滔天,最终的生杀予夺大权还是掌握在皇权之手。解缙惨死狱中,胡俨以“戆”被朱棣抛弃,神宗继位六天即出顾命大臣高拱,张居正死后几至“斫棺戮尸”等足可为证。

明神宗亲政后,章疏多留中不发,朝政大事多雍滞不行,眼睁睁地看着明王朝一天天溃烂下去,就是无动于衷。神宗其人猜忌、多疑,又“耻为臣下挟制”,极度追求皇权的尊严和对朝政大权的掌控,而缺乏处理军国大事的能力。为把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他对付所有章奏、国事的方法就是留中不发,拒绝做出处理。皇帝不予处理,其他人自然也无法染指,任凭民生困苦,国家衰亡,但专制大权还依然牢牢地掌握在他的手中。万历后期的阁臣,所欲为都不得行,所辞又皆不准,低能的朱翊钧所需要的,只是他们安分守己、碌碌无为的充位而已。如同仪仗队列中的马匹,纵有千里之才,是绝对不能够驰骋的。

三、宦官势力对阁权的掣肘

内阁票拟与司礼监批红是明代中央政令所出的两大关键,未经司礼监代为批红的票拟便不具备法定效力。两权相制、缺一而不能行,朝政大权最终掌控于皇帝之手。在明代政治舞台上,同时受制于皇权的阁臣与宦官,便处于一种相互依存而又天然对立的状态,双方的权力通常是此消彼长的。在专制皇权的制约下,谁对皇帝具有优势的影响力,谁就会拥有更大的权力。

宦官朝夕侍从皇帝左右,他们利用皇帝疑忌大臣的专恣心理,充当皇帝的耳目、诬陷大臣,皇帝反而是他们是最可信赖的人。阁臣靠道德规范去引导、规劝,却没有阿谀、迎合皇帝的宦官的影响更直接、明显。阁臣在与宦官的斗争中,鲜有能全身而退、收全效之功者。终明之世,阁权的发展虽有趋重之势,但是在与宦官的争夺中,却是渐趋下风的,这从阁臣与宦官相接之礼的变化上,也可见一斑。起初,传旨一般是司礼监掌印或秉笔亲至内阁。英宗时李贤为首辅,一次太监曹吉祥在左顺门令人请阁臣去说话,李贤曰:“圣上宣召则来,太监请不来也。”成化时,凡有事,司礼监只令散本官来说,秉笔或掌印太监则不常至。嘉靖时有一太监所见曰:“昔日张先生(璁)进朝,我辈俱要打恭;后来夏先生(言),我辈只平眼看他;今严先生(嵩),与我辈恭之手才进。”[5]这每一次交接、延见礼仪的变化,都意味着司礼监权势的加重和相较于内阁地位的提升。

明代宦官当权将政治前途完全寄托于太监的阁臣,如正德时焦芳,刘宇,曹元等人。天启一朝,顾秉谦、魏广微之流虽在内阁,实已沦落为祸国殃民的太监的帮凶,与其同流合污了。不仅丧失了内阁大臣应有的立场还失去了独立的人格。甘心将权力拱手送给刑余之人,内阁竟变成了仰太监鼻息的办事机构。

四、六部对权力的争夺

内阁自建立始就不是一个正式衙门,与六部诸司没有隶属关系。但内阁既备顾问又预机务,既掌经筵又主票拟,集各种职能于一身,随着时间的发展,势必会将触角向六部延伸。六部依据祖宗成法的规定,予以了激烈反抗。这其中,尤以吏部的抗争最为瞩目。

仁、宣时,杨士奇主张保举法,天顺时,李贤同样不断推荐人才,从而开创了吏部官并推之法,李贤内阁从此可以左右京官大员之选。随着阁臣权势累重,吏部不甘受内阁的约束,试图借力进行反制。正德时,吏部尚书张綵拜伏于刘瑾脚下。正德末,吏部尚书王琼依附于佞臣江彬。万历后期,吏部对阁臣侵凌部权进行了激烈抗争。陆光祖也不为内阁所慑,行事忤首辅申时行,并不屈徇。张居正当政,内阁“权压六卿”,“尽揽六卿之权,归一人掌握”。而六卿又“頫首屏气”,“大抵徇阁臣指”,吏部在与阁臣的争夺中全面处于下风。应当看到,内阁对吏部权力的侵蚀并没有制度上的保证,是依凭阁臣个人权力、地位上的影响,通过一种非程序化的权力干预途径来实现的。

除吏部的用人权外,阁臣所争夺的还有兵部的用人权、户部的财权,都察院的监察权、科道的弹劾权以及刑部的司法权等。在皇帝的旨意下,阁臣可以直接插手部务。如嘉靖时,阁臣李时与方献夫同武定候郭勋会同三法司审囚;景泰时阁臣江渊曾奉命督察四川军务,清理粮饷;而大学士李本、张璁、韩爌等都曾受命考察百官品行才具以为去取,经过一番对百官科道的肃清与整治之后,内阁之臣即使“主票拟而不身出与事”,也令百官敬畏几分。不过,即使如此,明代部院与内阁没有法定的隶属关系,六部九卿行使职权均具有独立性,分理政事并不需要秉承内阁的意指。虽然内阁处于权力的决策层,而部院处于执行层,但决策层对于执行层无权直接发号施令,部院的命运没有直接操纵在内阁手里。这样,废相后散诸六部的相权始终没有汇聚到内阁中。

五、科道言路的监督和制约

在“不得设宰相”的祖制下,阁臣代行中枢运转职能,常被寄予宰辅之厚望,权责混淆不明,为科道官所攻诘。阁臣的权力稍一增大,即有敏感的科道官出来表示异议,即使出现严嵩、张居正等所谓权相时,冒死也要谏诤。

张居正为首辅,创考成法,俨然箝制科道,并通过科道制约整个官僚系统。时其权势至盛。万历四年,张居正门生、辽东御史刘台论劾张居正擅作威福,蔑视祖法,抨击其逐大学士高拱去国,不容旦夕缓,引用阁臣张四维和冢臣张瀚不经廷推。且言“阁臣衔列翰林,止备顾问,从容论思而已。张居正创为是说(即考成法)欲胁制科臣,拱手听令,祖宗之法若是乎?”[4]以祖训为据,对座师进行了猛烈弹劾。

神宗后期,国事多雍滞不行,阁臣欲辞不得、无所作为,科道纷纷把攻击的矛头指向内阁。阁臣难安于位,纷纷求去,阁臣实已不堪忍受言路之攻击了。大学士赵志皋临死前愤然道,“同一阁臣也,往日势重而权有所归,则相率附之以谋进。今日势轻而权有所分,则相率击之以博名。”神宗不重视内阁,不理国事,阁臣空负“辅相”之名,只是作为科道攻击的靶子而已。阁臣吴道南因发科场舞弊事得罪言路,御史李宗、给事中刘炳连疏攻击,其怒而上疏神宗:“台谏劾阁臣,职也。未有肆口谩骂者,臣辱国已甚,请立罢黜。”科道对阁臣的纠劾,已发展至肆意辱骂,有恃无恐的地步。科道在阁臣权力膨胀之时,是其坚定的反对力量;在阁权衰落,阁臣无力承担起国家重任时,又成为科道纠劾的目标。科道绝大多数时间内都是内阁的主要监督力量,给阁臣以无形的巨大压力。

六、阁臣之间的竞争

明代内阁诸臣无论劝谏君德失范,还是与司礼监相争,总体上是协调一致的。融洽相得、相互协作的例子也很多。天顺初,李贤秉政,与彭时、吕原相处十余年,“未尝失辞色,每语具以忠言相告。”弘治时,首辅徐溥与刘健、谢迁、李东阳“协辅治,事有不可,辄共争之。”至刘健为首辅,李东阳、谢迁共辅之,相得甚欢。就是在嘉靖初年,杨廷和因坚决反对世宗皇伯考孝宗,而被迫去国;蒋冕、毛纪继为首辅,也能坚持杨廷和任首辅时的议礼初衷,不为世宗所屈服。

不过在权力的诱惑下,阁臣彼此间为权势而展开的激烈竞争与倾轧。嘉靖时夏言复诏入阁,严嵩被迫退为次辅。严嵩伪装顺从,暗里却琢磨中伤之策,借议复河套事罢免了夏言首辅之任。夏言归乡途中播蜚语于禁中,说夏言去时怨望,并有讪谤语,激帝大怒,以至竟将夏言弃市,严嵩其后又为徐阶所逐。徐阶也恭谨事嵩。他私忖严嵩老迈,所撰青词因假手他人渐不称帝意,因而精治青词迎合上意,以分帝宠。又于西苑万寿宫火灾后,严嵩召对大失帝意时,趁机落井下石,逐严嵩而代之。徐阶独柄政,又与阁臣高拱不合,两人遇事相互猜疑,彼此掣肘,各不相侔。徐阶在先朝已是内阁首辅,颇有威望;高拱乃裕府讲官,是当今皇上最为亲信的大臣。在穆宗朱载垕的支持下,徐阶最终还是致仕而去。而后高拱之为首辅,也免不了为后继者张居正所逐。

天启崇祯时,党争剧烈。顾秉谦、魏广微等人依附宦官魏忠贤得进内阁,并迫使三朝元老、首辅叶相高致仕。魏广微亟欲揽权,为夺首辅票拟之权,乃由魏阉传旨,打破首辅专票拟的惯例,而由阁臣分票拟旨。顾秉谦、魏广微辈虽资历尚浅,在阁时间不长,但恃魏忠贤之势,于阁中睥视群辅,傲然旁若无人,专横自恣。叶相高临行前希望朱国桢也“早为归计”。而果不出叶相高所料,韩爌、朱国桢相继为首辅仅五月,也被迫去阁。内阁正人遂空,阉党鱼贯而入,内阁完全为魏忠贤所掌握。阁臣的严重分化和争夺、倾轧的加剧,最终导致了内阁辅弼功能的丧失,与腐朽的明王朝一起,走向了衰亡。

总之,内阁是为了适应明代皇权专政的需要,并非宰相的再现或某种形式的回归。阁臣的权力、地位等与皇帝密切相关,没有皇权的积极作为和倚赖,内阁的辅弼功能是不可能实现的。直至明亡,内阁始终未能形成一套完整的制度。在专制的皇权统治下,阁臣们虽有“辅相”之誉,但由于缺乏明确的权责规定和制度依托,他们的命运是多舛难测的。一旦皇权见弃,便恩宠不再,丧失了尊崇的地位,甚至连生命都无法保障。阁臣就是阁臣,他们是无法与前朝宰相相提并论。

参考文献:

[1]明太祖宝训[M].台北: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62.

[2]谈迁,国榷[M].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58.

[3]徐学谟,世庙识余录[M].燕京大学图书馆印本

猜你喜欢

处境明代官场
20世纪前后美国黑人的真实处境
画与理
明代科举对高考制度改革的启示
明代休宁隆阜戴氏荆墩门的派分、建构及生活
明代容像的绘制表现及技法浅析
明代延绥镇列女研究初探
2014年5月27日—2014年6月24日
2014年4月22日—2014年5月22日
官场动态
现代雕塑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