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写作，为什么享受

为什么写作，为什么享受

张楚

摇滚音乐人

代表作《姐姐》、《孤独的人是可耻的》等

那一瞬间，我知道当时的世界和我平时看到的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它们是那么不被打扰。

一个人为什么写作应该是一件会有无数个答案的事情，我开始写作之前也听过一些不同类型的音乐，但从未想过什么是写作。直到大学开始的第二个学期听到《生命中的精灵》这张华语个人创作专辑，才发现中文可以这么自然地表露自己的心声，而且旋律也可以这么生动不同。

自然地在青春期勇于实践的年纪，我就开始了自己的尝试，写了一些歌，包括《结婚》、《西出阳关》这样的歌。这些歌有些激情有些迷茫，唱给同学听，也很能有共鸣。但经过一段时间以后，发现旋律写作开始会有个瓶颈，总是abc式的铺垫到高潮，觉得很傻，然后就开始研究，最喜欢研究的是杰克逊，他的音乐旋律b段就开始下行重复，不是高潮，却带你到完全展开身体的另一个状态，开始摆脱现实的叙述，情感漫步于地面之上，是很多白人歌手所无法掌握的。虽然他是一个有广大受众的流行天王，但他的作品比很多乐团还要纯粹。后来我写了《欲望号街车》的旋律，像一个循环这样的作品。

等我后来出了唱片，也和乐队做了一些演出以后，越来越不喜欢有一些煽动性的表达，音乐的目的应该不仅仅是感动或者兴奋吧。

那些年我最喜欢的一次演出是在弹古筝的王勇开的酒吧keeping touch的一个小演出，演完大家还是继续正常地喝着啤酒，好像没有经历过一个多大的起伏，但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在这个问题上我问过红烧肉乐队的周韧，他也看出摇滚乐需要一个对立面，不然就不会有力量。但我觉得这终究不是一种解脱，而那个时候Nirvana乐队（涅槃）还是很红呢，在这种犹豫中我做了有些超现实的《造飞机的工场》这张唱片。

过于诉诸价值的写作会让人还是停留于困境，哪怕你是诉诸正义，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他早期的写作也有很多的怀疑，并为此写过文章。我有时真希望我的写作是在最放松的情况下进行的，但那一瞬间是很奇妙也很难去捕捉的，在没有思绪的情况下，一切反而真心美好。有一次和好朋友坐车，我刚和他吵完架，但因为我们太信任了，我完全平静地坐在后座上，有一瞬间我开始看到汽车前面的两个后视镜同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那一瞬间我知道当时的世界和我平时看到的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它们是那么不被打扰。还有一次我很愉快地在厨房，剥开一个大辣椒的时候，里面的辣椒籽瞬间朝我的眼睛飞驰而来，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空间终于变成它本来的那样立体，我清晰地看着它移动，然后我躲开了。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喜欢电子音乐，是因为没有在歌词方面放入价值，但那种美感，却很积极甚至完整。有一年法国大牌Air在北京愚公移山演出，高中低三个频段非常均衡，只有三个乐器加唱的演出，声音空间很踏实。我一边看一边期待着等会儿谁会和我一起交流一下听觉的感受，快完的时候，一个在北京待了十几年、做记者的美国女孩跑过来，有些兴奋地说，他们的音乐听起来让你的情绪是稳定向上的，并且没有障碍，所以感情是很喜悦的。我也高兴地说，和你感受几乎一样，这是我看到的很少的有不同经验的演出。

后来开始去参加一些音乐节演出，有时候对音乐的宣传还仅仅是温暖理想这样的词汇，不得不让人哑然。也许在90年代，有些人会批评摇滚乐是区别于贫民的精英和西方的特殊文化，千禧年之后又会把它作为反抗主流文化的象征，但还是会有喜欢音乐最真实一面的人，想去把它作为一个最适合人们的一个善意的工具。

还是在愚公移山酒吧，有一次看到一个美国年轻的女鼓手领导的一个世界性的融合爵士乐团的演出，她们的乐团都是女性，包括各个种族，其中的华裔女键盘手会在演出的时候劝告大家不要抽烟，因为会影响到她们的吹奏乐手，最主要的是她们还有自己的网站和宗旨，她们认为作品并不是作品本身，作品是对不同艺术视角的寻求。她们当天的演出很成功，当然是让人自信喜悦的。有待说那天是他那年看过的北京最好的爵士演出。

有一次我推荐我喜欢的一个作家的一本书，我前女友的一个在加州上学做艺术的朋友回复我，说他的书是带有政治倾向的。我觉得她很敏感，但也许和我们的敏感不一样，就是艺术是和其他存在区别的，艺术是和生命的某种单纯一致的，不该混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