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的姐妹花

沈锁锁

1

十三岁那年的中秋节，我如往常一样放学回家，推开门却发现家里多了难得的欢笑声。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正叽叽喳喳地和爸爸说着什么，厨房里有个打扮优雅得体的女人在准备着晚餐。

如此温馨的画面，让我差点误以为自己走错了家门。自父母离婚以来，家里的沉闷一度让我窒息，偶尔我甚至有些怀念当初他们俩吵架的日子。所以当爸爸那天跟我提起要给我找个后妈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应允下来。即便姥姥说了诸多关于继母会如何恶毒的忠告，我还是坚定地认为这个家需要一个女人。

只是我没有想到，一起到来的会是两个人。

“小锁回来啦。来，这是跟你提起过的梅姨，这是梅姨的女儿尹佳。”爸爸的话把我从梦中拉了回来，他给我介绍她们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很久没有看他这么高兴过了。

“姐姐好。”那个叫尹佳的女孩热情的跟我打招呼。我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因为我发现她长得真是好看啊，还有她身上那件白色的公主裙，不就是我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那一款吗？

这样的尹佳，一下子衬得我灰头灰脸。那一刻，我有些嫉妒她。虽然都是生活在单亲家庭，她却有一个将她打扮得像公主一样的妈妈。而我的身上穿的还是母亲离开之前给我买的那条已洗得发白的格子裙。

那顿饭，最开心的人是我爸。人生的“第二春”不仅让他找到了一个温婉可人的妻子，还额外多了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儿。

饭桌上尹佳改口叫了“爸”，乐得我爸合不拢嘴，原本他是个多沉闷的人啊。其实比起我妈的泼辣，我挺喜欢梅姨，可我却没办法像尹佳那样很自然的叫她“妈”。我的性格像极了我爸。寡言，不苟言笑，还非常的慢热。

尹佳和我同年，我只是比她早出生三个月。可从见面的这天开始，她就跟在我身后叫我“姐姐”。这般朝气蓬勃的她，让我隐隐地有些自卑起来。因为自卑，所以只好疏离。其实我并不排斥她们的到来，却也没办法表现出太多的热情。

我们是性格完全相反的两种女孩子，那时候的我，也从来没有思考过“姐妹”这个词的涵义。我接受她们入驻这个家，只不过是因为我爸，我希望他快乐。

2

梅姨和爸爸领完证之后，尹佳也转学到了我们班。我跟她约定，在学校里，不许叫我姐姐，因为我不想成为那些女生谈论的焦点。

可尹佳的到来，还是在班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她在台上作自我介绍的时候，连我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有多招人喜欢。

和尹佳比起来，我的青春是寡淡的，除了学习还是学习。唯一值得骄傲的是，我总能考第一名，这个无人能及，包括班长。情窦初开的年纪里，班长是我心底的一个秘密。

班上有很多男生喜欢尹佳，她漂亮，随和，对谁都很友善。打听到我和她住在同一个小区后，有人开始让我帮忙递情书。只是我未曾料到，这些人里也包括班长。

这个事实让我难过了很久，心底对尹佳便有了小小的芥蒂，对她更加的不冷不热起来。

转眼就到了初三，尹佳的学习成绩在班上快要垫底。班主任嘱咐我在家要多辅导她，碍于老班的威严，我敷衍着说要帮她补习，可她却说“姐，我真不爱学这个啦。我妈说了，人生那么短，一定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才算没有白活”。

乐得轻松的同时，我对她也生出就一“花瓶”的鄙夷。

在家里，我们几乎是两个极端。为了保住第一名，我常常学习到深夜。而坐在同一间书房里的尹佳，不是在看小说，就是在作业本上画各种卡通人物，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累了，就跑去客厅和爸爸聊天。

梅姨偶尔也会开玩笑说，佳佳，你也学学姐姐呀，这么懒以后怎么办哦。

然后就会听到尹佳撒娇的声音：“妈，家里有姐姐优秀不就行了嘛。我以后的任务就是陪在你俩身边，把你们伺候得好好的。”

这样的她，果真是父母的小棉袄。

高中我上的是市重点，尹佳交择校费进了一所普通中学。在亲戚们看来，我和尹佳的人生道路从这里就开始泾渭分明。事实也确实如此，三年后，我考上北京的名牌大学，而尹佳勉强才上了市里的一所师专。

对于这样的结果，尹佳看不出丝毫的失落。她舅舅笑她，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心没肺呢，比你姐差那么多也不知道难过。

她笑嘻嘻的回他，难过？我们两朵姐妹花都要去读大学了，为什么要难过呀？姐姐比我优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一刻，我的心头掠过一丝惭愧。尹佳毫无保留地把我当姐姐，我却没有回应给她同样的感情。

3

毕业后，我留在京城打拼，很少回家。而尹佳在小城当了小学老师，一年前和她的初恋结婚。我们的人生如当初预料般的泾渭分明。我在京城的咖啡馆喝着咖啡处理公事的时候，尹佳在小城为柴米油盐而发愁。

在时光的打磨下，我越发的优雅得体，而昔日那么好看的尹佳，在我眼里却越来越俗气。年少时候的那点自卑慢慢消散，我无端的就生出了一种莫名的优越感。

偶尔回去，我和他们能聊到的话题越来越少。那个家，尹佳可以无所顾忌的和爸爸以及梅姨撒娇，时不时逗得他们开怀大笑。而我努力了半天也插不上一句嘴，虽然尹佳刻意地把话题引向我这里，可我说的对他们来说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没说上几句，爸爸就快睡着了。

这个家，我成了客人。

春节我在家待了三天就决定提前返程，可笑的是，打开家门却发现相恋三年的男友劈了腿。一切看起来就像个冷笑话，我一个人出租屋里喝得酩酊大醉。心里难过得要死，却不知道可以把电话打给谁。这些年纵横职场，身边能够亲近的人少之又少。

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听到手机铃声，那头是尹佳的声音：“姐，到北京了吗？”

我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在酒精的作用下，越哭越伤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我被门铃声吵醒，打开门却发现门口站着一脸憔悴的尹佳。原来昨晚我的手机到后来没电自动关机，一直打不通，她不放心，便连夜买票赶了过来。

我的大脑终于恢复意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没事呢，昨晚喝多了。

“这还叫没事啊？”尹佳没好气地回我，可我分明从她的眼神里看到心疼。说实话，我很感动。晚上躺在床上，我和她第一次敞开心扉的聊了很多，甚至聊到我这场无疾而终的恋情。

让我始料未及的是，第二天尹佳说出去逛逛让我在家休息后，却从我的叙述里搜索出了劈腿男的公司，然后替我狠狠地甩了对方一个耳光。劈腿男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有点发蒙，随即又乐了，所有的委屈似乎都随着那一耳光而释怀。

我从来不知道那般善良的尹佳，也会有如此强硬的一面。这大概就是姐妹的含义吧，因为对方受了委屈，就会变得勇敢。

那一刻，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碰到。我突然发现，人生当中，有个姐妹其实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这个过程中，一直是我做得不够好。更多的时候，其实她才更像是姐姐，我是妹妹。

4

梅姨被查出肠癌的时候，我正在飞往澳大利亚的飞机上。下了飞机，尹佳的短信一条条地过来，最后一条是：姐，我很害怕会失去她。

我放弃第二天就要商谈的一笔大业务，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托各种关系帮梅姨联系到京城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医生安排了手术。一场虚惊后，终于没有大碍，手术非常顺利。

尹佳抱着我哭了，她说姐，幸好有你。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她的脆弱。这么多年，她在我眼里就是一个打不败的“小强”，乐观得好像全世界都是明亮亮的。

我那个原本性格沉闷的父亲，这些年在尹佳的感染下，嘴角总是不经意地就有了笑容。尹佳心甘情愿地留在他们身边做那个“没有出息的女儿”，给予他们温暖。而我这个在别人眼里的有出息的大女儿，却越来越像是个客人。

是我该对尹佳说“幸好有你”。

这些年，我一直在拒绝与她亲近。一开始是因为自卑，后来是因为自傲，而她始终在那里，对我以真心相待。

我该庆幸，十三岁那年，她像个天使来到这个家，用她的热情和真诚融化我的疏离与冷漠。我是个不合格的姐姐，但我知道，此后再也不会这样。我会用我的方式保护她，给予她同样的情意。和她在时光流年里，做一辈子的姐妹花。

编辑 /刘 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