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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失在街口(短篇小说)

2014-05-29王学森

滇池 2014年5期
关键词:阿华堂哥回家

王学森

我想起她并不是怀念她,是她骂过我,她是阿亮的奶奶,我的邻居。

原本我以为我已将一些事情忘记了。然而,遗忘不是绝症。我把历经我生命的每一刻都曾深深地记在心里,无论它们被时间甩得多远,只要有一个机会,它们就会喷涌而出,并且如同昨日。一群在树荫里呼嗒扇子的老太太,具体的说是一个似曾相识的训斥声,打开我思绪的闸门把她抬了出来,还提溜出了其他一些人。

那天我和堂哥正在她鱼塘边上玩耍,远远看到她坐在鱼塘上边的大树下,所以我们并没有急着跳进水里摸藏在水下芦苇茎丛中的草鱼。我们已经十分隐蔽了,仍然没有逃出她那双尖利的眼。她像地主一样,一副生气的样子喊我们过去。

“小磊——小震——你俩过来。我问问你们。”

夏天的午后除了知了像坏掉的录音机一样呲呲拉拉的叫,其余什么也没有。我估计她的声音都能让水里鱼听清楚。我和堂哥商量去不去,去了她又不会给我们一条鱼,可是她接着又喊了几声,还说问问我们。我们代答不理地歪着脑袋慢悠悠地走到她那。我们没有到她跟前。我蹲在树旁看搬运馒头沫的蚂蚁,堂哥则倚着树问她“干嘛”。

“你说你们坏不坏。”老太太拿着扇子指着我们,“我看你们俩是坏得出奇。”

“你骂我们干嘛,我又没偷你们家的鱼。是别人偷的,我们连味儿都没闻见!”我刚想说这些话,堂哥先开了口。我们都着急了,皱着眉头,我一脚踩死了几只正在干活的蚂蚁,站了起来。

“你们是不是扇阿华的脑袋了!”

“我扇他干嘛啊。我们没扇。”

堂哥又懒散的靠在大树上,我转过头向街口望去,阿华估计在睡晌觉。

“再胡说!我瞪眼看到你们扇他,你们简直就是土匪!”

“他让我们扇的,我们在一起玩呢。”

“告诉你们,再让我看见我就告诉他奶奶,让他奶奶找你们家去,看你们爷爷怎么收拾你们。”

“我们真没扇他。你告去吧,反正我们没扇。”

感觉一时跟她说得没意思,我们便脑袋转个向跑到一个麦秸垛后面去了。下午的时候我们往她的鱼塘扔了很多砖头,扔了就跑。我们兄弟两个是从不睡晌觉的,睡觉太热,最好的地方就是鱼塘东边的那片果园。从那一中午我再也难以忘记她,因为她骂过我。我不是记仇,是觉得这件事比吃饭睡觉划拉作业任何一件事都更有特色。

扇阿华是一件敢不敢承认的事情,不是做没做过的事情。阿华是街口的一个标志,他站在那比他们家门口的石头更像石头。他跟奶奶住在街口,院子是用篱笆圈起来的,房屋是泥坯的。那时候我从没有见过他爸爸妈妈。他的生命中几乎只有一个经常坐在门口陪他的奶奶,还有那张时常灰不溜秋的天。我们才认识阿华的时候,他朝着天张着嘴巴,眼睛像滑溜溜的铁珠子看个不停,那时候我们蹲在门口玩泥巴。他还张着嘴巴迷茫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若有一辆车走过,他还有些惊慌地往后紧紧退几步。我们叫他过来跟我们一起玩泥巴,他听不懂似的一脸无知的样子一动不动,然后我们跑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用刚刚学会的话说,“你个傻蛋。”

那次我牵着我们家那头牛去沟边放牛,路过阿华面前的时候,阿华在新奇地看我们。牛边走边拉屎,掉在地上像是一个爆炸的炸弹。我牵着牛紧贴着阿华身边站住,弄得阿华鞋子、裤子边上很脏。阿华一点也不哭,静静地看着我,看着牛屁股,看着自己的鞋子、裤子。这样的事不是仅此而已的,那时候我们也小还不敢动手,但一次次地看到他木讷的表情后终于知道,他真的是傻蛋。

阿华的脑袋一直是光头,瘪得像个长茄子,摸起来觉得恶心,扇起来又非常过瘾,何乐而不为呢。冬天我们抢过他的帽子扔得很远,起初他还跟着我们嘻嘻笑,后来就着急起来,紧闭着嘴瞪着眼睛一动不动憋得脸通红。我们那时从不害怕他生气的样子,直接上去扇他几巴掌,这时他一下子就变得胆小了。他的眼皮很厚向外凸出,嘴唇薄而上翘,脸又瘦瘦的,整个样子就像一只小鬼儿。那一阵子他一见到我们就蹲下、抱住脑袋,有的时候看见我们就往家跑。但只要我们想揍他了,他一定跑不了。

就在那天午后我觉得他奶奶对我们的态度很不好,从他奶奶的眼睛里我看出了憎恶,所以我们平常就离阿华远些。等到他奶奶回家做饭的时候,我们像电视机里的忍者一样,立马出现在阿华的面前。我们把所有的怒气都撒在他的头上。我们扇他脑袋,他就用手捂脑袋,然后我们又扇他的脸。他只会说:“阿华要回家。阿华要回家。”当他奶奶听见后,就会拎着炒菜的长勺,一颤一颤带着年迈笨重肥胖的身体冲出来,“你这两个土匪!非告诉你们爷爷,揍你们一顿。”我们一溜烟又跑到鱼塘坡上的麦垛下,并且得意地哈哈笑起来。

我们觉得他傻,是因为他不会说话。一个长嘴巴的人,竟然像一个哑巴一样总是一声不吭,这难免不让我们觉得他就是傻,连一条狗都会用它下贱的嗓子叫得丰富多彩。他奶奶冲出来,阿华抱着他奶奶肥大的腰躲在后面,没有抱怨一声,眼里还充满了恐惧。或许正是这恐惧助长了我们的成就和伟大,他的沉默才让我们嚣张跋扈、变本加厉。“阿华,你告诉奶奶,他们打你哪了?”“阿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还手揍他们,打不过也要打。”我们嘻嘻笑着早就跑远了,他奶奶谆谆教导着他如何不受欺负,然后带他回家吃饭了。

我们去上学走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总要拿他练练手,当然是他奶奶不在的时候。他奶奶要是在的话,我们就不十分害怕,还会说:“阿华,跟我们去学校吧。学校很好玩。”他奶奶则白着眼说,“学校教出你们这样的学生,也不是什么好学校。我们阿华,在家学习。”我们不屑地撅着嘴,在那条街上跑起来,然后放声大笑。我似乎还听到阿华在我们身后也咯咯笑起来,他的眼睛就在我们的背上,站起身有对天空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天空是流动的,天空在我们脚下流动;长街在伸长,足够我们飞到尽兴。而阿华,他就是个木头,杵在十字路口的动不了的木头。

没人知道阿华为什么喜欢站在街口,他对路过的每个人也都报以淡淡的微笑,除了我们两个,别人却在背后悄悄说他傻蛋。唯一能召唤他的也只有他奶奶,当然只是在吃饭和回家睡觉的时候。有一次阿华奶奶和巷子里的一群老太太撮合着去赶集,阿华奶奶骑着三轮车带着阿华刚刚走出那条街,阿华便显得十分惊慌,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不顾一切地跳下三轮车,手掌和膝盖割破了一层皮,他发出“牟牟”的像牛一样的喉音往家跑。“阿华!你去哪?”鲜血融化了泥土。阿华奶奶赶回来的时候,他依然站在街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奶奶,然后又抬头盯着头顶的那片天空。endprint

阿华出走之前也没人预感到,或许除了能帮他出气的奶奶别人都以为他直到死也会站在这里死去,就连他的爸爸妈妈。阿华家还有一个房子,是砖瓦房,那是他爸妈的房子,在他奶奶家的后面,没人住的房子逢雨必漏。那个房子的门一直锁着,木头门破了个大洞,按理说我们是能够钻进去的。可是听别人说那个院子里长满了草,高的能没过人,最令人可畏的是里面住满了蛇,所以我们一直都没敢进去。偶尔会有几只狗钻进去嬉闹、交配、排泄粪便,阿华眼睛轻轻地掠过,转向长街尽头处的一片农林。

我在梦中去过他家里,和堂哥一起去的,后来我便认为我真的去过他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们巷子中的孩子们,他们根本不相信。我又去找堂哥作证,他也开始怀疑我。我问他,“我们一起去的,你忘了?”他白了我一眼扭头就走了,几天都离我远远的。

我站在他们家门口朝窗户那喊,“阿华在家吗?”

我看到阿华站在炕沿边,他正朝着坐在炕上的一个女人发笑。窗户上的玻璃都碎了,碎片破在屋檐下,泡在水里像是一片片的冰。空旷的窗户像是一张大嘴,我说的话他们一准听见,他们的笑声也让我一准听见。

“阿华,你的朋友吗?快让他们进来。今天下雨就在家玩吧。”

那应该是阿华的妈妈。如果没人相信我会心平气和地去找阿华玩,即使在梦里,那么阿华的妈妈应该相信。她从炕上下来先摸了摸阿华的脸,然后和阿华一起迎出来。现在想想阿华那时很清醒,很聪明,至少他的眼睛没有呆滞,嘴角挂上了可亲的笑容。可是在梦里时我没有注意到这些差别,或许在梦里我不认为阿华是个傻不楞登的人。他在碗橱里给我们拿了他妈妈炸的酥果子。

屋子里被老鼠掏得到处是一堆堆的土,铺得严密的砖也各处松动塌陷。至于他院子里的一人多高的茅草,在那一夜都死了,被他妈妈用镰刀杀得片甲不留,鲜绿的血液混在雨水里漫尽整个院子。我进屋见到阿华和他的妈妈,有时觉得开朗舒畅有时觉得忐忑害怕。那个女人温柔地看着阿华,比他奶奶看他的眼神还要温柔。我们在屋里跑来跑去,她一点也不生气,还关怀地说,“慢点跑,别碰倒了。”

就是因为这个梦,我再没有打过阿华,堂哥却因此生我的气。

后来我经过他家的房子,时常会想梦里的阿华同街口的阿华有什么不同,又会想那个被称为阿华妈妈的女人到底是不是他的妈妈。那一天阿华没有到街口来目送一位位下地干活的人,而被锁在了他奶奶的院子里。他拼命地在门口呼啸,他的那种声音不像是人的声音,也没听出像是哪种动物的声音,粗犷的干哑的似乎将要吐出他的肺一样。他边喊边砸门,似乎有人要杀他的头。很多小孩都在他奶奶院子的篱笆外叫他,让他从篱笆缝里爬出来。他却向着他们怒吼,之前害怕他们的样子一点也没有了。他仍旧在门口边砸边吼。

“阿华,你不要吵了。你奶奶生病去医院了,他们会回来给你开门的。你真的不要再吵了。”

“你跟他说这个干嘛,他又听不懂。”

“我就是不想让他再吵了,我听到他吵就害怕。”

我站得很远,但我看到阿华的眼睛没有流眼泪,而是胀满了红红的血丝,像是一只刚刚被关进笼子的发狂的狼狗。我有了点害怕,不光是他的怒吼,还有他整个人。我突然想到,他奶奶都生病了,他去哪吃饭呢?

第二天我去上学的时候又看见阿华站在街口了,他奶奶家的门也开了。当我经过他家门口时被吓了一大跳,阿华家的门大敞四开的,就像我的身边冒出了一个缺口,一不小心就会让我掉进去。茅草没有死,还在,确实没过了人。我想确认一下茅草里是不是真的有蛇,却从草丛中趟出一个人。堂哥吓得跑了,我起初也想跑,但后来我觉得认识这个人。她应该就是阿华的妈妈,跟梦里的一模一样。可是没呆几天阿华妈妈就走了。阿华奶奶又可以出来晒太阳,阿华像石头一样坐在奶奶身边,看着西边的云彩愣神。

我想了很长时间。那真的是阿华的妈妈吗?她就是阿华的妈妈。阿华的妈妈走了,只像经过树梢的风,我没看到她温柔地体贴地对待阿华。可能阿华是她亲戚的孩子,只是亲戚死了把孩子丢在这让他们带养。至少有一点让我们羡慕的是,阿华穿了一件新衣服站在街口。不管衣服好不好看,只要是新的,就会让我们惊叹不已。似乎阿华并不这样认为,我看他没有因此高兴起来,他淡淡的微笑用完了,眼里虚无得同一张白作业纸。

没过多久,阿华妈妈又回来了,自此再没有长久的出远门。他家的房子只简单地翻修了一下,当时我还想这么破旧的房子我才不稀罕,要是我就再盖一座新的。阿华的妈妈是个能干的人,她回来这些天料理了家里的所有事。这个时候大人们在街口的闲谈中又多了一个女人的话题,谈到她必然要说到她的丈夫。尽管如此,阿华白天仍然站在街口,不理会身边的热闹。他妈妈也没有太在意阿华,潜心地照料着房子的翻修,还是阿华奶奶照顾阿华的衣食起居。这位精力旺盛的女人,像是一个没生过孩子的大姑娘一样生龙活虎,看样子她还能生很多孩子。

有人说阿华的病是阿华爸爸弄出来的。据说阿华爸爸是个医生,但不是西医也不是中医,他爸爸似乎是自学了奇门遁甲之类的秘笈。人们说那些东西一般人是不能碰的,所以阿华替他父亲受到惩罚。阿华爸爸走了有七八年了,阿华一出生就走了,以至于我对他没有一点印象。还有人说阿华爸爸去当了道士,甚至有的还说已经得道成仙了。不然怎么能让一个女人回来拉扯一家子的事呢?

现在阿华不是自己站在街口了,阿华妈妈在外边给他带回一只小狮子狗来。我们从没有见过长得那么矮的狗,并且丑得出奇。但我们还是忍不住都跑到街口去围着浑身雪白的小不点的狗看来看去。每每这时,阿华就拖着小狗回家,勒得狗嗷嗷直叫。后来我们就离得远些看,免得阿华再跑回家。街口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他像是空气一样,似乎没有人看得见他;尽管他紧紧地盯着别人看,可能也不会把他们拾进心里。阿华如果有心,那他心里装着什么呢?有时阿华会坐在他奶奶家门口的石墩上,把狗夹在腿下,如果他奶奶也出来陪他晒太阳,他会趴在他奶奶的腿上,将狗扔在一边。可是这几天他奶奶正忙着为帮他们家修房子的人做饭,没有出来陪他。endprint

修房子似乎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也就两三天的功夫房子里就能住人了。阿华妈妈想叫阿华回家睡觉。第一天晚上吃过晚饭,阿华很早就站出来,脸色耷拉下来,在我家门口我已经把他看成了一个老头,土灰色的瘦脸在渐浓的夜色中愈发枯竭。阿华妈妈和蔼地叫了几声,让阿华跟她回新房住,阿华一动不动,头也不转一下,像看待一个陌生人一样。阿华妈妈在阿华奶奶家里坐到深夜,以为阿华困了自然会跟她回去睡。那一夜仿佛是那一年最黑的夜,没有月亮,也没有风。阿华妈妈又出来喊他的名字,她看不到阿华,阿华也不回应她。这时阿华奶奶才出来,“阿华,回来吧。跟我睡。”

第二天晚上,阿华依然如此。我在我家的门口处清晰地听见一遍又一遍焦急而温柔的喊声,“阿华,听话,跟我回去。阿华,听话……”这声音曾被无数个妈妈说过,但阿华却是一道山谷让它成为无穷的回响。后来阿华妈妈有些生气了,走到街口去拉他。阿华死死用手抓墙、抓树,他的手抓破了皮流了血。这夜有月光,把血液照成水银般闪闪发光。阿华奶奶没有睡,她在一直等着,后来还是阿华妈妈让奶奶打开门并同意阿华再在这里睡一晚。

第三天阿华妈妈说先把狮子狗抱回家,兴许这样阿华会回家的。还没吃完早饭就听见一阵狗的惨叫声,阿华用木棍狠狠砸在小狗的腿上,又接着在背上砸。小狗被一条绳子拴在院子里的树上,小狗一圈圈地跑,直到把绳子都缠在树上,只能紧紧地趴在树下。阿华妈妈夺过阿华手中的木棍,小狗这才得救。红色的血染在雪白的毛上显得格外鲜艳。我知道这件事后觉得浑身一凉,对阿华更加害怕了。

阿华的妈妈执拗不过阿华,她已经不知道阿华有多大的力气,她也不注意阿华为什么一直站在十字路口。然而这样的景象是与我的梦截然相反的,看来阿华从不爱那个女人。阿华应该不会想这么多的,他只是害怕陌生人,仅此而已。

接下来几天阿华奶奶都陪着阿华在街口晒太阳,她用手抚摸着阿华的头,还对阿华说,“谁说阿华傻了?我的阿华一点都不傻。谁说阿华心冷?我的阿华的心是热的。”

阿华奶奶又问阿华,“阿华,以后你想去哪?你想过吗?”阿华奶奶停顿了一下又说,“你想想吧。”

尽管她说阿华不傻,但是阿华还是没有回答她的话。我忘记了阿华奶奶又去了几次医院。起初阿华还是会在门口边喊边砸门,后来阿华一声也没有了。有一次我想看看阿华怎么了,就跑到他门口往里看。那一幕让我害怕极了,阿华正睁大眼睛,闭着嘴绷着脸直直地看着我。如果现在把门打开我认为我一定会被他咬死。

大概是一个月左右我才又看到阿华的奶奶,她对阿华像往常一样把他抚摸着,让他趴在她的腿上。然而阿华奶奶的头发稀疏了很多,面色一片苍白,手掌上只有一层松弛的皮肤包裹着,跟以前大不一样。阿华奶奶发出微微的声音,“阿华,你想过了吗?你想去哪?你一定要想想了。”阿华属于哪里呢?他难道不会回自己的家吗?这些问题连他奶奶都不知道。阿华奶奶最担心的就是阿华,她小声地说了很多话,“阿华,你在这站了那么长时间,也看了不少的人,你自己想想愿意去哪个方向。你不可能一辈子都在这站下去。”阿华奶奶用一下午的时间告诉阿华,街口的西边是什么,东边是什么,南边有什么,北边又有什么。她不管阿华能不能都记下来,但她把能想起来的都说了。

事情远远比我们想象的快,两天后的半夜我就听到了哭声。第二天天亮,我站在门口望向阿华奶奶的门口,果然是阿华的奶奶走了。阿华挂着一张青色的脸依然站在街口,他的家人全都回来了。他的“得道成仙”的爸爸,他的哥哥,竟然他还有一个妹妹。他的家人都披麻戴孝,而阿华什么也不戴,也不去跪在奶奶的灵前,他只是一直站在街口,眼里只有茫然没有眼泪。

阿华爸爸出来叫他回去吃饭,阿华似乎是没听见一样。阿华爸爸生气地踹了他一脚,想拉他进去。谁知道阿华竟然疯狂地扑到他爸爸的身上,用长长的手指甲把他爸爸的脸撕得一道一道的。阿华爸爸用力把阿华推开,生气地看着阿华准备狠狠收拾他一顿,但当他看到阿华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时,却变得怯懦,只好愤愤地回家了。我在门口看到这一幕,那种表情比我之前在他门口看到的还要充满绝望的残忍。

一会儿一个小女孩出来叫阿华,“哥哥,回家吃饭了。”阿华看到小女孩后,表情缓和了很多,但他仍然没有回家吃饭。这几天阿华站在街口的时候,他的妹妹经常出来陪他,给他拿些吃的,他没有一点伤害妹妹的意思,看起来真的像一个正常的哥哥。

葬礼举行完之后,阿华不见了,发现阿华不见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妹妹去街口找哥哥回家,可是哥哥不在那了,这一家人就开始急急忙忙的边打听边找。我不知道那夜他们几点回去的,或者他们有没有回去,只是第二天看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时,才听大人说昨晚十二点多下起了雨。

小雨下了一天,到傍晚才结束,水洼旁边爬出一些蚯蚓,它们挪动着看似笨拙的身子寻求生的机会。我套上雨鞋淌着泥泞的积水,避开每一条缓慢而冗长的蚯蚓,站在门口扶着墙壁偷偷看向阿华奶奶的门前的街口,他还是没有回来。街口有一些大人在说话,还有一些孩子在大街南侧的一户人家的墙根下玩弄蚯蚓。阿华奶奶的门像是一堵墙,似乎再也不会开了。我没有看到阿华家修过后的样子,也听不见他们家的声音,他们也没有出门来跟大伙说说话,但阿华一定没有被找回来,我坚信。

有一次阿华站在街口仰着头看刚刚下过雨阴沉的天,我和堂哥把他拉到大街南侧的一棵树下然后猛地踹一脚树,一阵雨点子落在他的身上。我们跑得很远很远哈哈大笑起来。阿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说,“阿华要回家,阿华要回家”,而是望着树冠笑了。我们却很不乐意他这样的表现,翻过脸指着他说“傻子”。阿华跑到附近的每棵树下,都晃一晃树,让雨水淋在自己的身上。我们看到这样更觉得无趣,直接上去就扇他的光头。这时阿华才如我们所愿地说,“阿华要回家,阿华要回家。”我们这才满足了,嘿嘿笑着跑回家。现在阿华是不是在某棵树下呢?我没有把我的想法去告诉他妈妈,我有时候并不认为他们是好人。

三天,五天,半个月,一个月,阿华都没有回来。他的爸爸已经走了很长时间。他妈妈像平常的人家一样开始出来说说笑笑,跟其他女人去赶集买东西。他的哥哥好像有些本事,随着他爸爸在外面学习“道法”。而阿华妹妹经常被一群孩子问起阿华的事情,并讥笑讽刺她,她总是哭着从幼儿园回家。但时间越来越长,问起的人也少了,他的妹妹似乎都快忘记了这个烦恼的问题。endprint

说着说着就到秋天了,这个秋天来了一场很大的风。风把一些树连根拔起,还把一些年数已久的泥坯房刮塌。我清早出来看,到处都是不见天日的淡黄色。我望向街口,看到阿华奶奶的房子倒了,阿华站在街口正望着那座倒塌的房子。我以为是自己还没有睁开眼睛看错了,可确确实实就是阿华站在那。阿华奶奶家门口围了一圈的人,阿华站在圈的中央。人们既看倒塌的房子又看回来了的阿华。阿华妈妈坐在阿华奶奶门前石头上搂着立在她面前的阿华嚎啕大哭,并且不时又用拳头打阿华,用巴掌扇阿华。阿华一动不动,没有一滴眼泪。

阿华比走之前脏了许多,衣服都破旧了。街头开始暗暗议论阿华,关于阿华的去处,关于阿华的心硬,关于阿华的傻不傻,关于阿华是不是好了等等。可以看出来阿华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他的鞋还在脚上,可是鞋底磨破了露出半个脚掌来。幸亏是这个季节,阿华还能找些吃的,要是在冬季,那可就难说是死是活了。这也是大人们说的。阿华的回来似乎只是因为这房子,他在街口站了整整两天,他妹妹偷偷给他东西吃。他没有回家也没有说话。

阿华爸爸很快就回来了,他回来的目的不是看阿华,而是准备清理老房子,在两处宅地上面建一个大房子。这一切都是那么紧凑,似乎不是突发奇想,只是一场偶然的风加速了大房子的必然产生。人们以为阿华会又哭又闹的,没想到动工的前一晚上,阿华就走了。这次阿华爸爸根本没有去找,阿华妈妈的眼睛只红了一天,两个孩子过了一会儿就当全没发生过。

只是有一次妹妹说,“妈妈,我好像看到阿华了。”

“在哪?”

“在东边的果园里。”

他妈妈扭着屁股,赶紧走出去看。

“没有啊。”

“刚刚好像在那。”

“以后看清楚了再说。”“他是你哥哥,你怎么能叫他阿华呢。”

“他告诉我的,他叫阿华。”

之后便再不出去看。

后来有很多去地里干活的人回来说好像看到过阿华,在南边的坟场里、西边通往更远地方的马路旁、北边的小河边;还有一些出远门的人回来说也好像看到阿华了,在垃圾堆旁,在城市的地铁上,在高楼里,在拥挤的人群中。听到的消息都说阿华还活着。

阿华的心应该不是冷的,然而让他温暖的仍然是他的亲人,还有他熟悉的房子、天空、土地、人群、马路,还有他经常瞭望的远方。那些东西比称呼起来无比亲近的人更爱他,也只有那些东西才不会厌倦他,离开他。阿华属于那里。这些话应该是那个骂过我的,阿亮的奶奶说的。这不是原话,原话要比骂我时更难以入耳。

还有,如果阿华妹妹说的是真的,直到阿华死了我也只记得他说过两句话。

“我叫阿华。”

“阿华要回家。”

本栏责任编辑 张庆国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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