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低龄化”：教育的挑战与回应

胡东芳

随着我国经济的发展、社会的进步、国民对更高品质教育的强烈需求以及出国留学的门槛降低，在当下中国出现了一个新的现象——“留学低龄化”，即出国留学的人数越来越多且留学学生的年龄呈下降趋势。相对于以往出国留学主要是攻读硕士、博士而言，留学低龄化人员主要是以初高中生为主，甚至还有小学生，他们出国读中学或大学。但按照我国教育部的规定，不赞成未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的学生出国留学，因此，“低龄留学群体”指初中毕业以后到高中毕业以前的青少年学生。

应该说，“留学低龄化”这一现象的出现不是偶然的，而是众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既有学校教育内的原因，也有学校教育外的原因。虽然它不是一个纯粹的学校教育问题，但本文仅在学校教育内来探讨这一话题，看看“留学低龄化”对我国当下的教育，尤其是中小学教育提出了哪些挑战，带来了何种启示，又该进行怎样的回应。当然，“留学低龄化”并不意味着中国教育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但它绝对是对当下中国学校教育的当头棒喝，也是对中国学校教育提出的挑战，它集中体现在教育质量、教育价值追求、教育理念以及教育评价四个方面。

一、教育质量：孰高孰低的较量

“国外的教育质量高，中国的教育质量不行”，这是留学低龄化现象得以产生的民众教育质量观的判断。它一方面说明国内民众对子女教育的重视，乃至于不惜投入巨资送孩子出国留学，另一方面也说明部分家长对国内教育现状的不满。

实际上，对于我国的教育质量究竟怎样的问题，需要分开来看。就高等教育的整体质量而言，中国的高校与欧美发达国家的高校比较起来，差距还是比较明显的，有关世界高校排名的权威排行榜的次序就是一个极好的证据；而就初等及中等教育质量而言，我国许多地方的中小学教育质量并不比欧美发达国家的差，教学质量在世界上处于领先的地位，尤其是这个阶段所教授的数理化内容的深度、理论的深度在全世界都是比较有名的。对此，作为国际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发起并组织实施的、反映学生学习能力以及问题解决能力的“学生能力国际评价”（PISA）项目，上海连续两次PISA测试多项指标全球第一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明。

那么，究竟怎样来看待一个国家的教育质量？究竟追求什么样的教育质量指标？是学业成绩还是学生素质？是学生素质还是教育活动质量？是绝对教育质量还是增值的教育质量？是普遍教育质量还是个性教育质量？如此看来，中国的教育质量高下与否并不是留学低龄化兴起的根源所在，而是对教育质量的看法及对不同质量指标的追求造成的。毕竟，国家、地方、家庭都有其各自的利益需求且很难有交集。国家强调的是群体的、与社会需求同构的教育质量；家庭关心的是个体的、与别人竞争中处于优势地位的质量；地方管理者追求的是局部的、能够体现短期执政绩效的质量（通常表现为重点大学升学率高等）。有鉴于此，也许解决问题的根本之道在于：办好每一所学校，以学校教育的丰富性和选择性来满足家长对子女发展的需求多样性，真正实现年轻人学有所需。

二、教育价值追求：应试教育与素质教育的碰撞

“国外的学校追求素质教育，中国的学校追求应试教育”，这是留学低龄化现象产生的民众教育价值论的思考。国外学校关注的是学生素质的养成，要求学生带着个性来学习，并且学出个性，非常重视培养学生表达、社交和领导能力，并将其视之为学生成长中的核心部分。中国学校关注学生书本知识的掌握，强调的是学生的应试能力，特别是为了能够在中、高考应试中取得好的成绩，实现良好的择校愿望乃至就业理想，学生大部分生活都被应试学习备考占满……这种差异的产生与其说是中外教育价值的追求不同，不如说是中外对实现理想教育价值路径的理解不同；与其说中国学校强调的是应试教育，不如说国外学校关注的是实践操作教育。对此，杨振宁先生曾谈到，美国学生的成绩远不如中国留学生，然而数年后，其科研成果却比中国留学生多了很多，主要的原因就是美国学生不仅仅是在读书，更注重自身的动手能力与创造精神的发展。须知：国外的学校虽不强调精确记忆，但是要求有助于融会贯通的适度记忆。他们追求的不是单一的教会学生某种知识或技能，而是要教会学生学会自主，养成学生对于未知世界进行探索和发现，学会合作的愿望，培养学生的表现力、主动性、创造性、好问态度、向权威挑战，以及各种活动能力、交际能力等。

由此，我们需要思考的是，学校教育的价值追求是什么？实现理想教育价值的根本路径是什么？我们能从国外的优秀经验中吸取什么？毋庸置疑，在基础教育阶段，国内外实现教育价值追求的路径差别很大，表现在：课程设置和修读方式的不同——国外的中学实行的是选课制度，学生自己选课，去不同的教室上课，每天见到的同学也不同；中国的中学实行的是统一的课程，班级固定，每天见到的都是同班同学。教学方式上的差异——国外的学校注重的是教学的多样性；中国的学校注重的是教学的单一性。

总体来看，国外基础教育的根本旨趣在于对公民身份共同文化基础的追求。有鉴于此，中国的教育实现理想教育目的之路应寻求共同性与多样性的平衡，力求给学生选择的机会，要着力为学生提供确立自我、确立世界观、价值观与人生观的教育，在坚守共同的文化基础上寻求中国教育的多样化与特色化策略。

三、教育理念：苦学与乐学的对话

“国外的学校教育强调乐学，中国的学校教育灌输苦学”，这是留学低龄化现象产生的民众教育理念论的答案。选择将孩子出国留学的家长，往往在教育理念上存在着这样一种认知：国外教育关注幸福、尊重、个性，倡导轻松、快乐，因此，国外学校实施的是愉快教育，学生学习很轻松，课外作业也很少，容易感受到学习的快乐，等等；而中国教育关注成绩、分数，倡导勤奋、刻苦，学生埋首于书山、作业大海之中，难以感受到学习的快乐感与获取知识的满足感……也许这是不少中国人对中外教育理念的思考与判断。

但是，我们不得不提出这样的问题：民众对国内外教育理念的反差性答案究竟是如何形成的？也许这与国内各类媒介对西方教育的剪辑式的描述有很大关联，也与到国外学校短期考察人的一些直观感想式的文章介绍有关。根子上的原因是绝大多数民众难得有深入西方教育背后的机会。endprint

事实上，西方的中小学生也会有写作业写到深夜的时候；美国的考试压力也不小，要想上常青藤名校，竞争也异常激烈。美国心理学会今年2月11日公布的一项全国性调查发现，美国孩子普遍感到压力大，学年期间感到的压力甚至超过成年人。调查还显示，很少有美国孩子认为压力在减少。另外，通过对国外学习优异的学生的访谈也发现，他们无一不是勤奋刻苦的结果。只不过，他们的刻苦发自于内在兴趣，是自觉自愿，也就表现不出学习的苦来，而国内学生的刻苦更多是来自外部督促，往往是被动使然，也就很难体现学习的乐来。这一点恰恰是最需要我们反思的。由此看来，勤奋不分国界，刻苦才是成功捷径。

四、教育评价：单一方式与多元手段的抉择

“国外学校评价学生的手段多种多样，中国学校评价学生的方式就是考试”，这是留学低龄化现象产生的民众教育评价论的基调。毋庸讳言，考试仍是我国现行的学校教育评价的主要方式乃至唯一方式，考试成绩仍是作为衡量一个学生优秀与否的主要标准。而在国外，考试仅仅只是一种检验学习进度的方法，而不是用于评价一个学生的能力。国外学校往往采用多元手段来对学生进行评价。作为对学生发展具有导向作用的中外教育评价方式的差异，又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培养出来的人才的能力差异。国外多元教育评价手段下培养的学生大多思维活跃、创新实践能力较强，而我国单一的考试方式下，学生知识记忆能力强，但缺乏创新实践能力。

有鉴于此，我们需要思考清楚的是，如何吸取国外多元教育评价手段中的合理因素来革新我国的教育评价手段？这意味着，首先，我们需要正视现行中国学校考试评价中存在着的诸多问题，诸如，考试目的的偏离——过于注重对基本知识和基本技能掌握的评价，忽视创新能力与实践能力的考查；考试功能的窄化——过于甄别与选拔功能，忽视改进与激励的功能；考试形式和内容的单一——过于注重纸笔测验，忽视其他方法的运用等。其次，我们需要变革教育评价的根本旨趣，应从“选择适合教育的学生”转向“探索适合学生的教育”上来。在评价观念上，学校教育教学应从“以分数为中心”向“以学生发展为中心”转变；对学生的评价要从“选拔为本”向“以学生为本，注重发展”转变。第三，我们需要探索评价方式的多元化，高度重视与广泛采用表现性测验和实验技能测评。为此，可以采用口试与答辩、短文与论文、作品与方案设计、档案历程分析、实验操作等加以直接的评估。为了发展学生更高层次的认知技能、动作技能和研究技能，可以采用笔试、操作、口试与撰写报告相结合的方式，对学生的基本实验能力和动作技能进行评估，促进学生在高级认知技能和研究技能与态度方面的发展……

需要进一步指出的是，留学低龄化现象的背后还隐含着不少民众内心深处的想法：生在中国这种学校教育下是我的无奈，但是，我的孩子也要在这种学校教育下煎熬，就是我的无能。但今天，作为教育理论与实践工作者，我们需要、而且只能说的是：我们生下来时学校教育就是这样，是我们的无奈；我们的孩子生下来时学校教育还是这样，就是我们的无能。我们需要行动，而不是单纯的抱怨或逃避。因此，对留学低龄化现象的探讨，不在于对中国当下学校教育问题的抨击，而在于对更优秀的学校教育追求的渴望与行动。殊不知，不是中国的教育之路已走到了尽头，而是该转弯了，该改变了。只有直面其挑战，保持清醒的头脑，反思自身的问题，从危机意识开始，从改革意识着手，从创新意识出发，才能使留学问题不再成为热门的教育问题。

（作者单位：华东师范大学教育管理学系）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