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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家园旧货市场玄思录(节选)

2014-04-29西川

星星·诗歌原创 2014年5期

1

美丽的假古董是美丽的吗?美丽的假人倒可以是美丽的但那是个假人。

假人没有灵魂。即使假人人山人海也聚不来山海一般的灵魂!

那么美丽是可以没有灵魂的吗?

那么垃圾般的真古董还是垃圾吗?

认出那垃圾价值的人咬定那就是垃圾嗯那就是垃圾:

他假装满不在乎才有可能付出一个垃圾价。

以垃圾价买一把战国青铜削刀能气死战国刮削竹木简的文化人。

以今日存在感回望战国文化人,他们全都老实巴交没见过全球化的大世面。

他们怎么就成了伟人呢?

战国终了在公元前221年。

青铜物件晚于晋灭吴的280年就已没啥意思。

2000多年前的真古董比200年前的真古董更是真古董吗?

20年前假造的古董到今日还是造假吗?

“日方中方睨”,惠子说。

你在嘈杂的市场问一串玄学问题不觉得可耻吗?

你敢说惠子也是可耻的人吗?

他问过太多玄学问题不仅在嘈杂的市场上,

也在他为相十五年的魏国宫廷中,也在他二十场败仗之后的旷野中。

那么3000年前的真古董是否由于太真而显得不真呢?

那么4000年前的禹王也不真吗?

顾颉刚疑古是对的吗?

即使尧舜禹三代圣王是真的也不能证明地摊上码放的垃圾货来自彼时。

潘家园上空的每朵云彩都该与彼时的云彩略有相似。

2

啊,造假者得有多高的学问才能造假?

盗墓贼得有多大的胆子才敢借着火把或手电光在地下与古人面对面?

但你以为我看不出东西的真假吗?

你以为我的智力有问题吗?即使我的智力有问题我的道德感也没有问题。

骗子与道德模范长着相似的脸,他们合称“人类”。

而区分骗子与道德模范不是件容易的事。

骗子不做此区分,道德模范亦不做此区分;

像热锅上的蚂蚁非做区分不可的 乃是既非骗子亦非道德模范的人:

亦即介乎骗子与道德模范之间的人,

亦即推动世界运转的人、关心下一代健康成长的人,

亦即支撑潘家园自1980年代初期土堆上的鬼市一直发展至今天的人。

而他们是真人还是假人呢?

星期六或者星期天,他们来到潘家园,遛弯,淘宝,梦想捡漏;

遇到假人、真人,遇到鬼魂、神明,

遇到半真半假的自己,吓一跳,又假装没看见。

3

鱼龙混杂之地谁是鱼谁是龙呢?

鱼乐得变龙,龙乐得变鱼吗?

倒推的理性说:凡不考虑变鱼的那一定是龙了。张牙舞爪

的龙。睡眼惺忪的龙。

假古董也是劳动成果,成本免不了,但以假古董售人那是不道德的。

而真古董多为盗墓所得,但那也是不道德的。

整个潘家园就是一个不道德的地方。它为什么迷人?

倒腾假货的人把自己倒腾成假人,

倒腾死人物件的人倒腾到自己的死。

死前他要求用真药这是人之常情,死前他面对万事空这是普通智力可以达到的。

潘家园的风吹着潘家园的古今众身影。

《史记·伯夷列传》即使被茶叶水熏黄那也是天地间的大文章。

但司马迁的寂寞就是五伯、七雄的寂寞:

就是古战场和帝王陵墓的寂寞、当今嘈杂市场的寂寞。

曾经,寂寞的清东陵来了孙殿英的土匪兵。

炸药包炸开地宫后土匪兵抠出了慈禧太后嘴里的夜明珠。

然后群山依旧寂寞、旷野依旧寂寞。百虫争鸣,军阀混战在中国的大地上。

而在1800年前。曹操的大军不允许马踩庄稼;

他招能纳士不问德行,对古墓也绝不放过。

他向死人要军饷拿下半个中国,但也只拿下半个中国。

得罪了太多的死人他死前下令薄葬。

1800年后其墓葬被发掘时墓室里值钱的只有玛瑙珠一颗。

墓在河南安阳西高穴。真墓?假墓?还是他人之墓?

河南省政府给它挂牌保护以便开发旅游。

收音机里的《三国演义》评书至今没有停播过。

真与假,寂寞的物件。

半真半假的物件同样享受寂寞的风雨、日光和星光。

而偶见人骨和兽骨的旷野,还有大音希声的群山 乃是寂寞本身。

潘家园旧货市场位于北京东三环南路潘家园桥西南,占地4.85万平方米。主营古旧物品、珠宝玉石、工艺品、收藏品、装饰品,年成交额达数十亿元。市场拥有4000余家经营商户,经商人员近万人,其中60%的经营者来自北京以外的28个省、市、自治区,涉及汉、回、满、苗、侗、维、藏、蒙、朝鲜等十几个民族。——百度百科

(第二届鲁迅文学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