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酒话
2014-04-29王梅香
我不饮酒,滴酒不沾,无论白酒红酒黄酒。偏偏先生嗜酒,无论白酒黄酒啤酒,来者不拒,多多益善,虽然他并非海量。他入席聚饮,属于开一瓶就想开第二瓶、开第二瓶就想开第三瓶的那种,放开来细酌或猛灌一通,成了他的一种瘾,无可救药。常常见他与一班酒友畅饮至酣,眉飞色舞,高谈阔论,睥睨天下,雄视千古。嘿嘿,说一句不恰当的话,那种自由兴奋与热烈,让人觉得是魔鬼附身了。不过他与酒徒有一个区分,就是微醺辄止,大醉也不撒酒疯,骑自行车赶回家,蒙头睡觉,或者向我高屋建瓴、喋喋不休地“倒”一“倒”伤心事、苦水账。不像那些酒鬼,一醉酒就具有人见人惧的攻击性,直接把人字旁的“他”变作宝盖头的“它”。
我拒酒不饮,从来也没有“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的小资情调。但我也约略知道:对影成三人,是太白之风;独饮不成欢,是民间话语。先生没有李太白那么高格,他一直想拉我入伙,做一对他所期盼的可以一起醍醐、同桌酩酊的神仙眷侣,可惜我不是块盛酒的料。记得有一次,我为他所迫,硬着头皮,碰了一次烈性白酒,谁知几滴酒入口,哎嗬,这么重口味!从舌头到喉头,滚烫滚烫,立马产生爆炸般的凶猛巨浪,呛得我战栗不止、喷唾不已!反应如此剧烈,先生也没有想到,手忙脚乱地帮助我打来冷水,让我漱口。三个小时后,我的口腔黏膜上仍留有微微的麻。三天之后,味蕾才恢复警醒的感觉。三个月之后,先生才敢重提旧事,并对我不堪滴酒、上不了厅堂的状况,大失所望,不住摇头,可惜木已成舟,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酒沾唇辄唾,先生没有料到,他的心里肯定在嘀咕:方明朝的外孙女,怎么会不喝酒呢?方明朝这个人,过世较早,先生与我都与此人缘悭一面。但是方明朝大名远扬,靠的是一个本地的歇后语:“方明朝打酒,尿不得一滴。”此说是讲我外公方明朝酿酒、卖酒,可是他十分吝惜,从不赊酒于人,就这么落下了“尿不得一滴”的口头禅。家乡人彻底否定某事时,都使用这个口头禅似的歇后语,与我年龄相仿的几个表哥,骂架呛人时,也一个字不落地使用它,仿佛方明朝是个陌路人,或者是他们的同学一辈,根本不是他们的爷爷。原来他们与我一样,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位市井达人,只是遵照约定俗成的民间规范而已。我如此隆重地介绍这些,是想说我祖上与酒渊源很深,我先生知道这些,才对我叹以不肖。我呢,立即反唇相讥:你没有司马相如雄才,就莫怪我不能当垆卖酒了!
孩子出生了,不是个带把子的,先生又一次失望,他对女儿是“爸爸的酒坛子”之类,从来不信奉:“远得没边的事!到时候一年回家两三趟,带点酒回来,还不够我点咽喉子呢。若是个儿子,长大了,桌子一拖,饭碗一端,一凑头就已经几杯酒下肚。嘿嘿,用汪老的话说,多年父子成兄弟……”但是,他心有不甘。女儿刚会“铆”话,先生就用筷头子沾酒,给孩子“除除口里的奶腥气”了,算是培养后备人才吧!见女儿小嘴咂咂,眼含笑意,表情上没有厌烦,先生喜出望外,精气神一下子回到了白酒芬芳飘逸的世界中。女儿小时候倒也喜欢被他爸用自行车带着,走亲访友,拼桌吃饭,耳濡目染,应该接受了无数次酒文化的熏陶,惜乎她才具不足。有一次,先生让她稍饮作陪,谁知高中在读的她回了一句:忙你的事,别让我分神!十几年的培养工夫,一朝付诸东流,让先生顿成千古伤心之人。看看女儿于酒及酒文化上,难成大器了,先生那一声长叹啊,令天地皆空。
诗人艾青说酒是水的外形、火的性格,之前只觉其句好,不觉其中也绵里藏针,是那几滴让我摇摇晃晃的白酒,使我深有感触了。后来我作为旁观者,就常常听到先生那班文朋诗友的酒话了。
朋友中说酒的好句子很多,可惜我对酒水之类,永远没有旺盛的求知欲,依稀只记得“神的尤物”、“水做的梯子”、“酒有芬芳的骨头”等等几句了。他本人嗜酒,每日必饮,或陪伴父兄,或独酌为欢,喝空酒了卖酒瓶,拎回壶酒又乐几天。他为酒赋诗,个别作品还曾在省级刊物发表过。乡下教书时,先生卖弄他在酒文化方面的识见与文采,最爱说“上善若水,上水乃酒”什么的。这话半通不通,就跟挂羊头卖狗肉一样,我忍不住打趣嘲讽他,他还振振有词道:要是全通了,那还算是酒话?会喝酒的人都懂的,这是一种只可意会的境界!
听说我父亲生病,先生去探望,专门备了国家名酒,还携带单位喝剩、刚开了瓶盖的高价酒,准备了个心愿,让岳父尝尝好酒的滋味。平时他们都喝几元、十几元、二十几元的劣质酒,过春节才喝上一百多元的酒水。而且我父亲特别固执,他认为一百多元的酒是招待酒,自己总舍不得喝。留给孩子们喝吧。他总是这么说。父亲过世后,那瓶国家名酒被我先生与他人喝掉了。那一天,我先生喝醉了,真的。这样的交代的确有些像小说笔法了。
这次家乡朋友送给我两瓶地方上新酿的53度的汇金酒,听品尝过此酒的酒中高士讲,它品质醇厚,可以媲美国家名酒,当场未喝高,隔宿头不晕。我没有过多迟疑,就拎回家了。我滴酒不饮,但是既然我先生嗜酒,咱在这厢就敬谢赠酒人的慷慨美意了。先生将之储藏家中,仿佛珍藏着的,是一笔不为人知的财富,至今还没有开瓶小酌。我以这咄咄怪事询问究竟,他稍事沉吟,答以词句云:
夜半开樽独酌时,月明人千里……
责任编辑 张颐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