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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健:最深的震动在流泪之前

2014-04-25钱梦妮

小演奏家 2014年3期
关键词:王健震动大提琴

钱梦妮

每次听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时,王健都会强烈地感受到演奏者独自在舞台上奋力拉奏的情景。近日,他回到家乡上海,应邀出席2013届上海国际艺术节,于2013年11月14日、15日在上海音乐厅演出两场“完全巴赫”独奏音乐会。2013年11月23日,他又在北京音乐厅演出同样的一组“完全巴赫”。

《巴赫无伴奏组曲》在大提琴界至高无上的地位,使得王健音乐会本身曲目的价值就看点十足,将巴赫的六首《大提琴无伴奏组曲》一次性完整呈现,这在上海尚属首次。两场音乐会共2000多张门票早已售罄,紧急加开的每场58张加座票,也被火速抢光。

在很多人心目中,王健不是明星,而是真正专注于音乐的一个艺术家。“当你用一颗真心来对待你的听众,他们是会感应到的,所以火爆也是一种回报。”

演出前的排练时间,王健背着大提琴匆匆忙忙走进音乐厅。别人夸琴盒好看,他就立刻把它拿到面前,像介绍宝贝一样详细解说起来。见到路边有人遛狗,他突然停止交谈,冒出了一句:“看那只大狗!”初次见到这位大提琴演奏家,我们立刻就会被他这股孩子气所感染。

每次拉巴赫都有挑战

在1981年获得奥斯卡最佳纪录片的《从毛泽东到莫扎特——斯特恩在中国》里,10岁的王健戴着红领巾,在世界小提琴大师艾萨克·斯特恩(Isaac Stern)等一行人面前,皱着眉头演奏了一曲亨利·艾格尔斯(Henry Eccles)的《G大调大提琴奏鸣曲》。沉浸在严肃忧伤旋律之中的王健俨然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结束之后他仪式性的少先队员敬礼,以及面对所有人的夸奖与鼓掌时露出的一丝笑意,都显得中规中矩。

王健的经历在许多同时代的艺术家眼里很典型:出生于社会氛围紧张的年代,成长于改革开放文化思潮复苏的时期,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出国深造,天赋、勤奋和教育,使他有了今天的成就。

这一次回到家乡上海,王健的演出作为2013届上海国际艺术节重要参演项目之一,是为了上演全套的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每次演奏巴赫都有很大挑战,因为不管怎样始终都是一个人在台上拉。这些曲目的格式都很细微,不像跟乐团合奏,架子拉得比较大一点。”王健接受采访时,委婉地表达不太愿意拉这套曲目,因为这套曲目毕竟很难、压力太大,但他是能够承受得住压力的人。2005年和2010年,他分别在北京王府井教堂和中山音乐厅演奏过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后一次更是开创性地连演三场,每场只演奏两首。演出之前,他对观众的反应没有多少信心,毕竟完全没有伴奏,只有他和一把大提琴在台上,这对演出者与观众的欣赏水平都有极高的要求。“幸运的是,那一次我在中国碰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听众。”他说。

“通过观众安静的程度,你可以听得见他们在认真地听。这互动的感觉就好比我们平时在跟朋友讲心里的故事,如果他是在认真听,你也会讲得越发有意思。但如果对方边听边讲话,我们就不想讲了。”作为专业的表演者,王健对这样的互动非常在意。即使是在采访的过程中,他也绝不是那种滔滔不绝只顾表达自我看法的人。

这次在上海的演奏会,音乐家特意安排了组曲当中的第一、第二、第六首曲目作为第一晚的演出曲目,第五、第四、第三曲目放在后一晚演出。他的解释是,前三首调性统一,后三首对比强烈,他意味深长地说:“每一首都彻彻底底的不一样,非常丰富、多姿多彩。”

给自己听的巴赫

被问到对巴赫作品的感情,王健甚至不能用简单的“最喜欢”三个字来形容。“比如说家里有很多书,我都很喜欢,但是这本书讲的是自己家族的历史因而就更加珍贵。大提琴很难得有独奏,而且至今又很难说有比巴赫更伟大的作曲家。两者叠加,使得这一套纯粹为大提琴而谱写的无伴奏组曲显得尤为难能可贵。”

“这套曲目特别适合大提琴的特点,大提琴的声音是内敛、沉稳、思考性的,不是很宣泄、刺激的乐器。”王健每次听这套曲目的时候,都会强烈地感受到演奏者独自一人在舞台上奋力拉奏的情景,“你会觉得有点孤孤单单的感觉,而你也确实会从音乐中认识到,自己在生活中是孤单的——这是一种很私密的感情,有时候会让你感到自己非常脆弱。”

18世纪初,大提琴还只是一个伴奏乐器,但是巴赫已经灵敏地捕捉到了大提琴表现出的特质,当时写得太难,直到20世纪以后才有演奏家敢于尝试。换言之,巴赫表现出了大提琴声音中的精髓。

王健最早接触这套无伴奏组曲是他八岁的时候,他回忆说当时只是肤浅地觉得好听。“所谓有才能的孩子就是能在音律之中听出感情,这是天生的;但这是朦胧的、没有经过生活考验的直觉,在长大之后接触到事情,对这些东西的理解会变。”

小时候,王健经历了痛苦的分离。王健1968年出生于西安,三岁之前和妈妈住在一起,后来搬到上海跟爸爸一起生活,直到九岁以后才终于一家团聚。那几年,热爱音乐的父亲王树棠一面克服夫妻分居两地的压力,一面担当起教育儿子的重任。于是就有了那个“把一根筷子装在中提琴下面充当大提琴”的教小王健练琴的逸事。

这是一个被媒体广为传播的故事:

王健九岁那年,父亲为了他能考上上海音乐学院附小,特别托人定制了一把还没来得及上漆的大提琴。“早知道你们对那把琴那么感兴趣,我就应该一直留着了。”王健面对这个每次采访必被提及的话题显得无可奈何。

从那之后,似乎好运也接踵而至。王健顺利考上了上音附小,第二年便得到访华参观的指挥家小泽征尔的赞扬,接着便是艾萨克·斯特恩的来访——他迅速成为国人的骄傲,被奉为“大提琴神童”。然后,他陆续得到大提琴教育家帕里佐、香港商人林寿荣的帮助,得以远赴美国,在耶鲁大学、茱莉亚音乐学院深造,作为大提琴演奏者和世界级音乐家的舞台也越发广阔。1987年2月,他首次在纽约卡内基威尔厅和以色列耶路撒冷音乐中心举行了独奏会。1989年美国的《美国音乐》杂志评选他为“杰出青年音乐艺术家”。

“如果平时没有演出、不想拉别的曲目时,我会拉一套巴赫给自己听,因为,通过演奏会让心灵有清晰的感觉。这是非常特别的曲目,它是往里走的,可以帮助你沉思。”眼前的王健已经44岁,他用母语表达时很轻易地便掏出内心的想法。

内向型的演奏者

王健随身携带的那把古董级的大提琴,被放在一个印满了巴赫乐谱图案的琴盒里。

他说到自己对巴赫音乐的理解,就是“孤单”二字。这也成为访谈过程中聊得最多的话题。“外国哲学家说,其实我们活一辈子,最后总会认识到自己的灵魂是孤单的。可能大家会想尽办法不要体会,但总是会知道这一点——这也正是珍贵之处。”他说,“只有灵魂安静下来,才能真正体会到一些东西,装饰性的东西少一点,不刻意去追求反而是一种完美。”

“小时候,我总是要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来给人看,这样其实挺累的。我现在也体会到了,其实有时候在知心朋友面前可以不用做得那么好,你可以做一个‘混蛋、‘坏人,可以坦然地把自己不好的方面释放出来。”

在王健成名之后,当初给予他巨大支持的斯特恩曾经评价道:“根本没有对自己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也没有任何也许会、也许不会达成的伟大抱负,这就让他能够愉快地获得原本并没有指望过的东西。”

而他觉得自己本质上是一个内向型的表演者。“如果我必须面临两种选择:其一是张扬热烈地表达出来,当头棒喝的感觉,其二是安静地坐下来抱着‘也许你想听听这个故事的心态,那么我绝对是属于后者。”

他认为,音乐家应该越被动越好。“就像一个反声板一样,我们最重要的特点是需要非常容易地被震动,并且非常敏感,听到音乐的时候最好能受到很大的震动。然后有演奏技巧和经验,把这个震动用你的琴声反映出来。听众听到之后,引起自己心中的震动。”他说,“如果一个音乐家被动地被音乐带着的话,每次演奏都会不太一样。主观性强的演奏可以每次都做到某个效果,但不一定是最自然的演奏,不一定是那一时刻最恰当的。”

这样的震动其实在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看电影、听音乐,甚至看社会新闻,“起鸡皮疙瘩”的感觉都属于王健口中的“震动”,但是作为专业的音乐家就需要尽量放大、记住并尊重这个感觉。

“在听到美好音乐的一刹那,你会觉得自己是近乎于神圣的。被打动的时候会领悟到原来我也是个善良的人,对自己的生命有了特别的认识。”王健认真地说,“有时在听音乐时,仿佛自己是一位老人在回看人生,这也很令人感动,但是最深的震动总是在流眼泪以前。”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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