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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场真歌泣——文学、戏剧伴随的人生

2013-11-16采编

上海采风月刊 2013年10期
关键词:剧种林黛玉昆曲

采编/红 菱

戏剧与文学本是一对比翼双飞的同命鸟,只是近些年在快餐化时代,不少戏剧为追随商业而远离了文学。当然,也有一些艺术家一直浸润在文学、艺术中,创作了感人的艺术作品,也绽放了精彩的人生。近日,著名作家王小鹰携新作《假面吟》偕著名表演艺术家王文娟、张静娴在上海图书馆开讲,以“戏场真歌泣”为题,讲述了戏场往事,畅谈文学、艺术与人生。

文学、戏剧伴随的人生

王小鹰:我上小学五年级时,母亲带我去看了徐玉兰、王文娟两位越剧表演艺术家演出的《红楼梦》,从此我便迷上了戏曲。少女时代的业余时间大多花在看戏上了。我当年压根儿没想到以后要当作家,那时我的理想是当一名戏曲演员,戴上假面尽兴地演绎古今中外各个时代各种人物千变万化的人生故事。初中一年级时,浙江某越剧团到上海招生,我便和要好的戏迷跑去报考,还真就被我考上了!不料喜欢戏曲的母亲“叶公好龙”,大发雷霆,终于断了我的越剧演员之梦。命运使我成为了一名写作者。看戏多了,我便产生了种种好奇——戏曲演员的假面背后,又有怎样的人生故事呢?这便是我写小说《假面吟》的起因。我写的是关于三代戏剧演员的人生故事。这本小说我是从去年开始写的,应该说在我的长篇小说里面是写得最快的一本,用了一年时间,但其实我的素材积累和灵感已有了半个世纪。

我跟在座的这两位表演大师都很有渊源,首先讲讲我跟王老师的渊源。我也是王老师的戏迷,小学五年级时,第一次看了王老师的《红楼梦》,就被她塑造的林黛玉倾倒。我对《红楼梦》的原著发生了很大的兴趣,所以从爸爸那里拿来了三本的《红楼梦》,如饥似渴地看起来。当时我把王老师在舞台上塑造的林黛玉的形象跟曹雪芹故事里的形象完全融合在一起了。王老师的艺术形象,给我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由此对《红楼梦》这本书也非常入迷。我只要开始写长篇以前一定要翻《红楼梦》。我觉得王老师是我走上文学道路的启蒙者。

再说到张静娴老师,我看的第一部昆曲就是张老师演的。她的唱腔真的非常好听,一下子被她迷住了,后来我就关注了昆曲,现在也成了昆曲的戏迷。而且张老师演了一部非常有名的戏叫《班昭》,从一开始策划、排练到演出的过程,我一直非常关注,当第一场戏出来了以后,我非常非常的感动,这以后我就跟张老师成了好朋友。当我在写这部《假面吟》时,王老师的形象、张老师的形象一直会在我的头脑里出现。当然《假面吟》的故事完全是编出来的,写小说有一个表层的故事结构,但张老师和王老师,她们在精神上一直支持着我,虽然我没有用她们的人生故事,但在这个故事后面形而上的思考上,张老师和王老师都给了我很多的启发。

张静娴:主题选得很好,文学、戏剧和人生。的确,文学戏剧伴随了我的一生。我打小就很喜欢看小说,中国的四大名著,各个国家的小说,以及革命年代看的《红岩》《苦菜花》这类书,我都是非常喜欢的。看书的确有很多的好处,不光是丰富了我的知识,增长了我的阅历,同时对我学戏有很多的帮助。文学从我做学生识字开始,一直陪伴着我。我心里对文学也有一种渴望,因为自己从小就学戏,12岁五年级时,就考了上海戏剧学校,当时学校里大部分的课程都是专业课,文化课的课程比较少,所以一直觉得自己的文化知识不够,于是当自己成年之后,一直在寻师访友。昆曲诞生到现在已经有600年的历史了,昆曲最辉煌的时候,是大批的士大夫参与昆曲的剧本创作,这样提升了昆曲剧本的文学内涵。昆曲这个剧种不光在戏曲史上有重要的一席,在中国的文学史上也有相当的地位。昆曲的唱腔是曲排体的,需要一些古文基础才能写好昆曲的唱词。昆曲的唱腔比较委婉,充满着江南风味的曲调来唱诗词化的唱腔非常匹配。这样的文字、这样的唱腔给演员在台上塑造人物提供了非常好的基础。整个昆曲在形成的过程中,首先是文学给了它很好的滋养,昆曲可能是国内几百种戏曲剧种中,跟文学最贴近的,而且是融合得比较好的一个剧种。

昆曲这个剧种到了今天,也会面临一些市场问题、观众问题。我们除了要继承这一块之外,还需要创新、发展。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整个昆曲团大部分的从业人员也非常努力地去探索一些新的剧目。整个排练创作《班昭》的过程非常特殊,也很辛苦。搞一个新的戏是白手起家,有时也很迷茫,因为自己心里没有底,所以剧本一出来时,就请王小鹰看,这个故事怎么样,人物是否站得住,她一看觉得这个故事很好,有几场戏很有亮点。有的时候我们自己剧团的人来看,会有一种固有的习惯,王小鹰非常喜欢戏曲,熟悉舞台,又是搞文字的,既熟悉又陌生,客观来看我的戏,她的意见对我来讲是很重要的。

王文娟:文学、戏剧、人生三者,对我们演员来讲,是互相关联的,是绝对不能分割的一个整体。我要演林黛玉,一定要努力读《红楼梦》这部名著。

要演好角色,必要深入到角色的内心深处

王文娟:中国的戏曲充满了诗情画意。在演出时,是用写意的形式来讲一个情节,作为演员来讲,要从抒情的角度去创造人物。所以每个演员要演好角色,必定要深入到每个角色的内心深处。我就讲讲我怎么演《红楼梦》里林黛玉这个角色的。我要在《红楼梦》这本书里找到林黛玉的身份,她的性格、爱好,琢磨她的喜怒哀乐怎么表演。导演规定我们演员一定要通读几遍《红楼梦》,我通读了以后,有关林黛玉的章节,反复地读。慢慢的,我对林黛玉有了些认识和了解,包括她性格的形成,她的一生,她的结局。林黛玉出身于一个贵族家庭,她是独生女,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所以从小娇生惯养、无拘无束,形成了她自尊、清高的性格,但是她父母过世后,她寄宿在贾府,过起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对于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我的老师演出时,我可以在剧团里生活,跟着老师。但是当时剧团有两个时间段是休息的,剧场如果是大老板开的,他可以供应我们学员的生活。要是下学期不在这个剧场,换一个地方了,那就放假了。放假时上海的学员都可以回家,我是从浙江很远的地方来的,我只能跟着老师,老师在上海也没有房子,但很多粉丝欢迎她,她就到粉丝家里去住,我就跟在后面。老师是到处受欢迎的,我是一个多余的人,跟来跟去,跟到最后觉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但是不跟,我没有饭吃,没有地方住,怎么办呢。我记得有一次,老师住在粉丝家里,我吃了晚饭早点睡了。老师和观众在一起谈天,晚上要吃夜宵了,吃的是炒年糕,香得很,虽然我睡在床上,但没有睡着。老师就叫我起来吃点点心,一起过来吃热闹。我自己想想不好意思,我平常一天三顿在人家这里吃,已经觉得不好意思了,晚上再吃,就是不识相了。我就假装睡着了,但口水还是不停地流,真的是特别想吃。所以我觉得寄人篱下的生活是蛮苦的,而且林黛玉在贾府生活,贾府人际关系非常复杂,各种各样的人物都有。林黛玉在这样的环境下面,心里是蛮郁闷的,这使她更加自尊、自爱,而且看问题更加敏锐。她的这种心情谁理解她呢?只有贾宝玉理解她,所以他们从两小无猜发展到爱情。在这种情况下,林黛玉更加渴望自由、温暖、幸福,她的满腔热情都寄托在爱情上。但是这份爱情给她带来很多的眼泪和痛苦。因为林黛玉追求的是一种真诚的,单一的爱情,但薛宝钗加入了。林黛玉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林黛玉老是把落花比成自己的命运,葬花这场戏对我来讲很重要。当时林黛玉的心情是非常郁闷的,非常悲伤,她非常仔细地把花捧在花篮里,不让人来踩踏。那时正好贾宝玉来了,她还在一面葬花,一面哭,后来贾宝玉跟她讲,“妹妹,你怎么现在不理我了”。但是那时林黛玉没有勇气倾吐,因为她有礼教的束缚,不像现在的人可能会直接说:“宝哥哥,我爱你,你不要跟人家去好了”。贾宝玉表白以后,她就放心了。我们读了文学的书,从中了解怎么来创作一个人物,我觉得这个都是相连的。另外,我们学生也在排葬花,这一段加了很多动作,有的动作倒是蛮漂亮的,有的动作实在是不符合人物当时的环境,我们的动作还是要来源于生活,再来提高艺术性。我们的老师创作了很多指法,有很多步法,都是来源于生活的。这是我们做演员的一个责任,演员必须要有基础,才能很好地表演人物。

文学、戏剧、人生三者,对我们演员来讲,是互相关联的,是绝对不能分割的一个整体。要演林黛玉,一定要努力读《红楼梦》这部名著。

王小鹰:为什么王老师能够在舞台上这样精准地表演出林黛玉的性格,而且以后没有人演林黛玉能够超过王老师,我觉得就是因为王老师对《红楼梦》这本原著吃得非常透,对林黛玉的性格理解得非常深刻,演戏其实是演一个人的品德,演一个人的修养。这对我有非常非常大的启发。所以《红楼梦》这个戏,实际上提升了越剧审美的境界。越剧这个从乡村里出来的剧种提高到了全国的大剧种,这个戏是功不可没的,王老师也是功不可没的。

张静娴:我们排的《班昭》刻画的是一个汉代大史学家人生的过程,从14岁到71岁,观众看了很感动,其实我们演得也很感动。班昭戏里的这一生,跟我的一生很像,我十二三岁进戏曲学校,也是懵懵懂懂的,老师领着我一步一步走进艺术殿堂,越来越觉得自己身上担子重。刚学了一点基本功,要为人民服务时,文化大革命来了,不让唱昆曲了,然后我们就改学京剧,不过很多人改行了,因为一天到晚下乡劳动。但我还是喜欢做演员,我还是留恋这个舞台。没有想到文革结束之后,昆曲又再生了。昆曲团成立的时候,再一次脱胎换骨,这个过程也是很艰苦的。《班昭》在写《汉书》的过程中,为了完成历史的使命,付出了一生。班昭这个人物的一种创造、设计,是我演了那么多的传统戏当中没有的,我觉得班昭的一生,跟我们这一代人,跟我们从事的这个专业,我们的一种操守,人格的一种追求,我们肩上的一份责任,种种点滴都会有一种感召,整个创作的过程,对我而言也是一个学习提炼的过程。

从事艺术的人一定要有一种孤独感、寂寞感,他能够把自己的精神全部集中到创作上,如果非常的热闹,到处都是鲜花,有时人会迷惘的,这时你就创作不出真正的艺术品,这也是一个矛盾。

从事文艺需要一辈子的修炼

张静娴:当年在文革之前,戏曲最有希望的时期,我们进了戏曲学校,得到了很严格、很规范的训练,使我们打下了很好的基础。当年在学校学习的时候,学校对我们的思想教育也抓得很紧,每个学期都要进行严格的考试,每个学期都有甄别。我们考进学校时,有72个同学,等到毕业时,只剩40个同学了。1963年时,也是提倡政治第一,思想第一,我们那时大概十七八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学校是禁止谈恋爱的,如果一旦被发现,就要送到乡下劳动养猪。但其实我们学的这些戏都是才子佳人,在台上谈情说爱,尽管我们是在模仿,但到了这个年龄段,很自然就会有一些想法,总还会有偷偷摸摸的事情,所以学校就请一些名望很高的、有成就的艺术家给我们现身说法。

随着时代的变迁,昆曲这个剧种也是起起落落,我们从事昆曲的人的命运也是起起落落,这50多年走过来的确是五味杂陈。我们特别珍惜今天这样的环境,对这个剧种的一种感情,对这个剧种的一种期待,包括培养学生的当务之急,都倾注了我们这一代人大量的心血。我们“上昆”所有的人都很珍惜昆曲第二春的机会。演戏演到最高级的阶段,不是技巧的比拼,其实它是一种文化修养,不光是文化知识,还有道德修养在里面,有知识的人不一定有修养。所以我觉得要做一个好演员,真的是要一辈子的修炼。

王小鹰:我写《假面吟》这本书,实际上是受命而作,外国的读者很想知道中国戏曲演员的故事,当时我就毫不犹豫地接下来。其实我编了一个蛮好看的故事,在这个故事背后,我是有一种形而上的考虑:我们都是从事艺术的人,艺术的本质是一种精神的创造,应该是有理想主义的,应该脱离低级趣味,也许和现在时尚的看法不一样。在这个时代,从事艺术的人面临着两难的境地,非常的困惑,如果我们自己不去推销自己的作品,不去借助很多外部的力量去推销作品,你辛辛苦苦创作出来的艺术作品,就没有人来问津,那我们创作干什么呢?但如果我们推销自己,大家都去拉关系、推销,这些行为本身跟艺术的本质,跟艺术的精神又是违背的。我自己很困惑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其实从改革开放以来,一直困扰着我。所以我写《假面吟》,其实是借三代戏剧演员的经历,提出我的困惑,我非常希望有耐心的人能够去读我的小说,能够帮我们共同逐步来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从事艺术的人一定要有一种孤独感、寂寞感,他能够把自己的精神全部关注到创作上,如果非常的热闹,到处都是鲜花,有时人会迷惘的,这时你就创作不出真正的艺术品,这也是一个矛盾。我的这个作品其实是在不断的矛盾中演绎着人生的故事,希望能够得到知音吧。当然没有知音,我们还是得写。

张静娴:坚守很重要。其实在八十年代后期,九十年代,有十多年,我们的日子很难过,好像真的是没有出路,昆曲真的是又要死掉了。但是总是不甘心,因为有时还有机会去港台演出,人家这么喜欢,终于看到了属于我们民族的东西。所以坚持很要紧。

王文娟:我生活上是蛮马虎的,吃东西也马虎,穿衣服也马虎,就是心态还比较好。我常常对学生讲,在台上演角色,你要复杂一点,你要钻研这个人物,在平常生活中,那就要简单一些。我是这样想的,作为一个演员,你要演各种角色,确实要花很多精力去钻研,这个角色一演就能马上演好,那是不太可能的事情。生活上要简单一些,不管人家有什么意见,不管人家怎么议论,都不要去计较,当然,原则问题,还是要坚持一点,不能随它去。一般生活小事都要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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