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夫

双公平

有个叫信夫的人，在街上新做了门面，要搬过去，恰好我正寻租门面，就把他的旧门面租了，仍经营同他一样的品种。

我们这儿的农村集市，主要是做熟客的生意，谓之“东道客”。由于信夫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东道客多，以至于搬到新门面了，还是有不少人撞到旧门面里来，把我当作了信夫。我有时也将错就错，冒充信夫做成了不少生意。

一日中午，顾客稀少，我正在《老人与海》中畅游，忽听有人喊信夫。声音就在耳边，我不由抬起头，一看，是个老婆婆，满脸菊花般地看着我笑。我就晓得，这又是一个把我当做信夫的，正欲来个将错就错，但见了老婆婆的慈眉善目，又大不忍了，就照直相告：婆婆，我不是信夫。

你不是信夫啊？老婆婆却不信我的话，一脸的不屑，缺牙少齿的小嘴一撇，说，嘁，你说你不是信夫？跟你说，老婆子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老子叫个刘有两，你妈是齐早姑，连你祖宗三代都熟悉。你小子敢糊弄我，说你不是信夫？嘁！

老婆婆非要把我认成信夫，我也不好再坚持，又因为同她不熟，没有别的话说，只好从心里到脸上感到好笑。老婆婆见我笑，以为我默认了，这才拢身过来，一边上上下下地把我看了又看，一边亲热地说，哎呀，信夫你变了呢？婆婆这一病，有好些年没来街上了，信夫你这几年赚了，生活一好，就发福了——原先那么瘦的！

看老婆婆说得高兴，我也乐了，哈哈一笑，说，变什么呀，变老了！婆婆，您今朝要点什么呢？

老婆婆其实只要买一根井上的螺丝，两角钱。说是老头子死了，自己又没人管，什么东西都得自己来弄。为了向老婆婆真诚的认错，也为了老婆婆的不容易，我没有收钱。老婆婆不干，硬要给钱，我硬是没收。老婆婆好感激，走时一再叫讨扰，说，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是信夫你没把婆婆当外人呀！……

过不多久，老婆婆又来了，这回是来量二十米鸡篱笆的。老婆婆离多远就喊：信夫，我又来找你了，这回跟你做一笔大生意，你可一定要收钱哦！

又说，长生，长生你认得的，他家今年喂了六十多只鸡子，把我园子里的菜都糟蹋完了！

我哪里认得什么长生，一边量，一边敷衍，说，呀，长生他就喂了这么多？他应该关好啊！

就是，老婆婆说，他又不关好，我呀不买点篱笆拦一拦，怕是没得菜吃啰！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鸡篱笆早就量好了，每米两角，收了四块钱。走时又量了米把长的铁丝，才值角把钱的事，我没要，老婆婆又是一连声的讨扰，走了。

以后就有好一段时间，没看到老婆婆来。怕是碰到真信夫了，就把我这个假信夫丢了吧，偶尔想起，偷偷一乐，聊以排遣没生意的寂寞。就在我对这事渐渐淡漠的时候，老婆婆却气哼哼地找上门来了。

还没等我醒过神来，老婆婆就嚷起来了。信夫！老婆婆满脸的不忿，把手里的提篓往我面前一顿，嚷得满世界都是声音，说，信夫你说好笑不好笑，冒充哪个不好，还有冒充你这个做生意的！嘁！

老婆婆这一嚷，我马上就明白，他是碰到真信夫了。原来，老婆婆井上的螺丝又坏了，他来买螺丝，在那边碰到一个人，那人说他是信夫，新搬了门面，问她上街买什么。老婆婆说，我看他瘦瘦的样子，蛮像先前的信夫，就进去买了一个。可那人却一点都不像你，让也没让一下，就收了我两角钱。我就明白了，我说小子哎，别糊我了，你不是信夫，信夫才不是这样的呢！

老婆婆一边嚷着，一边笑着，一边为她识破了一个骗局开心着。我也真心加开心地陪着老婆婆笑，说，那家是新开张的，打着我的名义在拉生意呢！

是啊是啊，老婆婆说，那人还硬说他就是信夫呢，要我过去细认认他。我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再过细认也把你看不成信夫。信夫你说，婆婆都活了七十几了，还能连个人都认不清白？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