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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叶儿嗬与乡村社会关系建设

2011-04-11林继富

关键词:叶儿清江土家

林继富

(中央民族大学 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北京 100081)

“红事请,白事戳。”清江土家人操办“白事”不需要“请”,亲朋邻里“戳”上门帮忙,孝家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孝家的事大过所有的事。在这里,村民的情感得以释放,村民的关系得以巩固,村民的力量得以凝聚。在陪伴亡人的最后仪程里,撒叶儿嗬架构起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网络,它以苍劲的唱词、生动的舞蹈以及约定俗成的规程表达着生者对死者的感怀,聚合着熟悉与不熟悉的乡邻感情,建设着乡村社会关系。在这个特殊的文化空间里,历史传统与现代生活交相汇聚,既存在冲突,又彼此协调,服务民众。

一、“脚板发痒”建立乡村关系

清江流域土家山寨,凡有老人过世,就会形成以孝家为核心的活动场。“把信的”和“看信的”将“亡人”的信息以最快的速度散布开去,村中迅速忙碌起来,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把信的”主要给孝家的亲戚(包括直系和旁系)送信,亲戚得信后,立马筹备,赶到孝家看望,帮忙料理丧事。“看信的”则是乡邻听到“落气鞭”和“三眼铳”后主动汇聚到孝家“看信”。亡人的信息在相互传递中扩布,到孝家“看信”的人越来越多,构成了一个覆盖本村、附近村寨以及亡人亲友家庭和社会关系的人际交通网。根据孝家家庭关系和社会关系构建的文化空间里主要包括三种关系:

第一,亲戚关系。亲戚关系分为两条主干线:一是以亡人为核心的骨肉血脉关系,包括他的兄弟姐妹,他的儿子、女儿、侄儿、侄女,他的孙子、孙女等,及由此形成的社会群体;二是以亡人配偶为核心的旁系血亲,包括其兄弟、姐妹,媳妇及孙媳妇的兄弟、姐妹等等,并由此延伸出的亲戚关系。这些亲朋前来悼念亡人,虽并不一定都跳撒叶儿嗬,但与撒叶儿嗬相关联,他们的到来扩大和建立了新的社会关系。

第二,邻里关系。邻里主要指亡人村寨及相邻村寨的乡亲们,这是一种地域关系的体现。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这一群体大多是自发前来吊唁,他们虽然与孝家没有血缘纽带,但是却是孝家丧礼活动中的主角,也是跳撒叶儿嗬的主体成员。

第三,朋友关系。朋友包括亡人生前结交的朋友,以及与孝家有这种关系的人。这一群体视个人性格、职业和生活范围有很大差别,如有人善于为人处事,受人尊敬;有人四处做活路,结识的人多面广;也有人安于本分,德行高尚,等等。朋友关系涉及的社会领域最为广泛。

这样三层关系有祖辈传下来的,有自己建立的,有与生俱来的,有在生活中发生的,它们之间互相关联,互相纽结,构成以亡人和孝家为中心的社会关系体系。人们在撒叶儿嗬的时空情境下构成新的临时共同体,且以此为基点发散延伸、丰富完善,从而完成人际关系和村落关系的有效建构。

清江流域土家人若遇丧事,即使不认识,也会主动来到孝家“看信”慰问,表示哀悼;即使不认识,也会参与到撒叶儿嗬之中,热热闹闹陪伴亡人,也娱乐自己。这样,生活领域扩大了,社会关系丰富了。

半夜听到打丧鼓,床上跳起二丈五。

乱穿衣服倒撒鞋,爹妈骂我不成材。

我说人人都有父母在,我去玩会儿就回来。

在清江中游的土家山寨里,只要有老人辞世,乡邻们都纷纷前去吊唁、帮忙。无论平时关系亲疏,有无矛盾,此时都不重要。土家人有“生不计死仇”和“人死众人哀,不请自然来”的说法。不论谁家老了人,必要打丧鼓。入夜时分,唢呐高奏,锣鼓喧天,鞭炮不停。四邻乡亲从各路山垭赶来,在亡人灵前焚香、烧纸、跪拜。是时,灵堂棺材旁一人便擂响丧鼓,高喊“半夜听见丧鼓响,不知南方是北方,你是南方我也走,你是北方我也行,打一夜丧鼓陪亡人”。丧鼓一响,人也越来越多,挤满了孝家门庭。“听见丧鼓响,脚板就发痒”,一进灵堂,所有的人都按捺不住加入到跳丧的行列。

跳撒叶儿嗬不需要道具,不需要化妆,不需要特别的场地。鼓师掌鼓,两人对跳,人数可多可少。歌舞伴着鼓乐的节奏,人们亦踏地为节,即兴而歌。撒叶儿嗬的舞蹈粗犷豪放,有时模仿各类动物,还有不少滑稽动作,逗得观众满堂大笑,孝家也沉醉在其中,这是乡邻情谊的象征。

跳撒叶儿嗬,可以演唱既定的曲目,也可自编唱词,采用民间小调,编创笑话俚语,以鼓托腔,用夸张的动作张扬舞姿,诙谐有趣。特别是到了下半夜,人们渐有睡意,精神疲倦,唱情爱、唱两性关系的“荤歌”一浪高过一浪,浑然没有悲伤忧郁的丧事氛围。可见,撒叶儿嗬具备一定的娱乐性。此时此刻,人们抛弃了许多平日里的禁忌,用歌唱表达情感,用舞蹈描绘人生。

甲:正月好唱螃蟹歌。乙:我问螃蟹几只脚?

甲:一个螃蟹八只脚,乙:两个大夹夹,

甲:六个小脚脚,乙:老鸭子头上叫,

甲:像一个乌龟壳,乙:躲在岩壳壳,

甲:拣一个棒棒戳,乙:夹又夹得紧,扯又扯不脱。

这首歌描写了螃蟹的体态特征,它用趣味的歌腔、幽默的动作、默契的配合予以演绎,洋溢着生活的气息。《螃蟹歌》在情趣之中传授了民间知识,在俏皮之中娱乐了乡民。

撒叶儿嗬是男人的舞场,这里充满了男子汉之间的竞争和较量。鼓师一个替一个,歌舞者一拨接一拨,不仅一场中大家相互较劲,而且场与场之间也互相比赛。这是一个友好而“争斗”的公共空间,人们斗智、斗勇、斗技艺。

跳起来!跳起来!拿起斧头乱劈柴!

好柴不用榔头打!斧头落地两喳开!

你是对手上场来!

清江土家人将“跳丧”当作聚会欢歌的场所,将撒叶儿嗬视为男人必备的人生课业,也是民众衡量男子汉智慧与能力的标准之一。不会跳撒叶儿嗬的男人会遭人的讥讽、嘲笑:

不会跳丧的把门站,眼睛鼓起像鸡蛋。

厨房里一声喊吃饭,肚子胀得像油罐,

亏他还是个男子汉。

在清江流域,没有土家汉子不痴迷于撒叶儿嗬。就是今天进城打工的清江土家人,在长阳县城、巴东县城、五峰县城、建始县城,“半夜听到丧鼓响”,“脚板就发痒”,人们陆续聚拢到孝家灵堂前,跳起撒叶儿嗬,送情意,交朋友,长见识。

二、“欢欢喜喜”认同乡村关系

“欢欢喜喜办丧事,热热闹闹陪亡人”是清江流域土家人对待生者与亡人的积极态度和作风。在他们看来,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谁也不可逃脱。“老死顺头路,白事当作红事办”[1]192,在清江流域中游的土家人看来,老人“顺头路”的最后一程,子女用撒叶儿嗬表达孝心,乡邻用撒叶儿嗬传送情谊。撒叶儿嗬是欢喜中的热闹,热闹中的欢喜,“越是热闹,孝家后人才越是感到对得起亡人;来客越是跳唱得尽兴,才越是感到安慰孝家。如何才能达到丧事‘喜’办的效果呢?最好的办法是唱情歌。只有情歌是最让人快乐的,想到美好的情感,想到不易的生命,想到火热而幸福的生活,就会将悲伤抛却脑后,就会乐起来。”[2]因此,丧事就变成了“喜事”。土家族将结婚生子称为“红喜事”,把老人享尽天年去世称为“白喜事”。只有“走顺头路”,即寿终正寝的人才有享受跳撒叶儿嗬的资格。如果父母尚在,而晚辈先去世,除非已有儿女抱“灵牌”,否则就不能跳撒叶儿嗬。

“欢欢喜喜办丧事”,“喜”的是亡人走了“顺头路”,这是犹如四季更替的生死轮回;“热热闹闹陪亡人”视亡人的“亡”是人生过渡的驿站,是亡人身份转换的驿站。所以,亡人离开只不过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生活,活着的人与死去的人仍然存在关联,活着的人依旧认同离世的人,因此,采用喜庆而趣味的方式送别亡人,在热闹中认同亡人既有和将有的身份归属。

撒叶儿嗬歌舞的壮观、热烈是老祖先留下的规矩,但是,毕竟是送亡人,所以孝家也好,亲朋邻里也好,情感是复杂的。掌鼓师通过鼓点调节跳撒叶儿嗬的气氛,张弛有度。在欢腾的撒叶儿嗬歌舞中,乡亲们沉浸其间。这时,掌鼓师要打《哭丧》曲调,撒叶儿嗬忽地从高亢颤音急转而落,悲伤的情绪似河水奔涌而出。子女想念生养自己的父母,伏在棺木上号啕大哭的时候,舞蹈也变得平稳沉重,舞者表情忧伤、悲痛。当掌鼓师唱到母亲十月怀胎生育子女的情景,“牙齿咬得钉子紧,脚板蹬得地皮穿,儿奔生来娘奔死,此恩不报有罪衍”时,舞者起劲舞,围观者无不动容落泪[3]。如果要转换情绪和氛围,掌鼓师便改换调式,鼓点变得欢快起来,人们开始用幽默诙谐的唱词和俏皮滑稽的舞蹈将现场的压抑驱赶殆尽,气氛一下子欢喜起来。跳撒叶儿嗬并非一味地激扬奔放,而是有张有弛,闹腾中有秩序,悲伤中见喜庆。撒叶儿嗬是土家人的生命旋律,也是人生追求的境界。

“欢欢喜喜办丧事,热热闹闹陪亡人。”即便有摩擦,存恩怨的乡邻间,也会买一挂鞭炮,到孝家大门外燃放,作为来“看信”的见面礼,到亡人面前上香、叩头。这时孝子前来“落礼”、“回拜”。上香的人恭恭敬敬把孝子扶起,一切恩怨忘却、化解。人们在热闹中表现生命,在热闹中感悟人生,在热闹中修复邻里关系,在热闹中建设美好家园。从这个意义上说,撒叶儿嗬是清江流域土家人和谐乡村关系的润滑剂,是清江流域土家人彼此认同的文化标识。

土家人“不合常理”地看待生死源于他们对生活的体认和生命的认识。或许正是这种“怪诞不羁”,才孕育了“饿死也要跳三年”的豪放乐天的民族秉性。与生俱来的民族个性铸就了撒叶儿嗬的永恒生命和强旺力量,雄浑、勇猛、刚健、粗犷、豪迈的撒叶儿嗬成为维系土家人灵魂根脉的基石,成为“欢欢喜喜”和“热热闹闹”中具有清晰认同意识的文化符号。

三、“送情”巩固乡村关系

半夜听到丧鼓响,不知是南方是北方,

你是南方我要去,你是北方我要行。

打不起豆腐送不起情,跳一夜丧鼓送亡人。[4]

这首歌是跳撒叶儿嗬中最常见、最直白,也最具人性色彩和民族情感的曲目之一。清江土家人懂人情,讲礼仪,他们在艰辛的生活中相互支持,相互协作。“拿不起礼,送不起情,跳夜‘萨尔嗬’陪亡人”[1]192,“打不起豆腐送不起情,打一夜丧鼓送人情”既是经济贫困的写照,也点明了跳丧的缘由,还是跳撒叶儿嗬的一种开场白。

土家人散居在大山中,房屋依山傍水而建。平日里众多乡亲聚集的机会很少,寿诞、婚嫁、丧葬等是亲戚邻里相聚的好时间、好场合,也具有非同寻常的功用。诚如巴东谚语所说:“有情饮水饱,无情吃饭饥”、“赶的人情千日在,不愁人情不转来”、 “只有千里路上的人情,没有十里路上的威风”[1]94撒叶儿嗬成为清江流域土家人葬礼中倾注人情最浓烈的时空场所。总览这一文化空间,涵括了四种“人情”状况。

第一,因情送情。亡人生前拥有一个属于他的人际交流圈。在这个圈子内,礼尚往来,情谊深厚。有他的同辈,有他的晚辈。“因情送情”可能基于亲友间的感情,可能因为生产上的合作,可能是礼节上的表示。总之,人们因情而来,因情而往,以跳撒叶儿嗬的方式传递人情。

第二,无情建情。在丧事场上,常常会发现与孝家没有直接关系的人群。他们或跟随孝家亲友前往孝家,或没有任何原因地“看信”而去,去就带一挂鞭炮。到孝家就有人帮忙“找烟啦”,“倒茶啦”,安排酒席吃饭等,他们融入到这个场合,进入到这种关系中。在跳撒叶儿嗬之际,相互建立情感,维系情感。

第三,欠情还情。相互帮忙,彼此互助是乡村生活的一条重要法则。一些人到孝家跳丧,是因为在这之前他们家里也有过类似的事情,得到过亡人及其家人和其他乡邻的帮助,现在是他们还情的时候了。当然,“欠情还情”是一种村落生活的常态,不是负担,不是累赘,这层关系不断巩固着乡民之间的和睦共处。

第四,怨情合情。人与人之间交往难免产生误会和摩擦,甚至结成仇怨,给生活带来了不便和障碍,让人难受。人们试图找到一种合适的途径来消解这种隔阂,撒叶儿嗬就是一剂“粘合剂”。在丧鼓场上,所有恩怨抛至脑后,对亡者的祭奠和对孝家的安慰是最大的事。一段唱跳沟通,消除矛盾怨隙,当地人认为这是“有知识”的表现。

正是有了“撒叶儿嗬”这个舞台,土家人的情感得到了宣泄,他们更加团结,社会结构也更趋稳固。

小伙们喜欢打丧鼓,老头们喜欢煎豆腐,

半夜听到鼓声响,不管哪方我都去,

没有豆腐去送礼,打一夜丧鼓去捧场。

参加撒叶儿嗬的人不要人请,也不要人接,这些乡亲不论与亡人生前是否有往来,他们共同生活在相似的文化环境里,养成了相似的民族心性和地域情感。这些乡亲在孝家失去亲人的时候,以最直接的方式传达出与孝家共同面对生死和未来的意愿和姿态。尽管物质生活不富裕,但清江土家人的人情厚重,关系和谐。“打不起豆腐送不起情”,人们则以最真挚、最热烈、最深情的“丧鼓”献给亡人,献给孝家。“人死众人哀”,无论哪家有丧事,远亲近邻、相识的、不相识的人们都来“打一夜丧鼓送人情”。

跳撒叶儿嗬不仅是为了亡人,更重要的是为了生者。《收场歌》中唱道:“亡者归葬后,孝家万年兴。”丧鼓与其说是跳给亡人的,不如说是跳给活人的。清江土家族地区“一山未过一山迎,千里全无半里平”,交通极为不便。赶来祭悼亡人,晚上没有多余的床铺睡觉,所有参与丧事的人都成为丧鼓场上的主角,他们轮流唱,轮流跳,陪亡人陪到天亮,混夜混到天明。他们忘情地唱,忘情地跳,孝家甚是欢喜,记住情义,彼此扶助。正是在这种人情交往中,清江土家人年复一年地重复演绎、巩固乃至强化着相互关系,他们友爱、团结、互助、合作。

四、“帮忙”润滑乡村关系

清江流域土家人皆遵照“红喜要报,白喜要赶”的俗规。白喜事不须报请,人们主动前往孝家,俗称“丧鼓咚咚响,赶快去帮忙”;“人死众家丧,一打丧鼓二帮忙”;“人死众家丧,大伙儿都拢场,一打丧鼓二帮忙”,这是乡邻情感的映照、族群认同的表达。

老人寿终正寝,亲戚朋友、本村或邻村的乡亲,不管亲疏远近,结识未结识,熟悉不熟悉,都会不请自到,为孝家张罗、帮忙,陪同亡人走过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程。其中,跳撒叶儿嗬是送给亡人和孝家的最好人情。人们聚集在亡人灵柩前,孝家堂屋内,或延至屋外稻场,歌舞者踏着鼓点,载歌载舞,场面壮观,气氛热烈,通宵达旦。不论亡人是男是女,不论亡人名望高低,亲朋友人、乡亲邻里都为他跳丧鼓,唱祭歌,既告慰故人,也勉励生者。

清江流域土家人在参与丧事活动中,一方面确认自我,一方面得到乡邻及族群的认同,是知礼节、行孝悌之人。孝道观念是土家族丧葬仪式的伦理核心,是族群内部所有人共同遵守的规范。撒叶儿嗬被认定是丧仪活动的典型“行孝”举措。所以,跳撒叶儿嗬很大程度上就是给孝家“帮忙”,跳的人越多,歌舞得越欢,孝家越高兴,因为这里是检验孝子为人处世的舞台,孝家日常言行举止、道德品行直接反映到其操办丧事的群众参与度上。如果孝子为人不端,孝家刻薄寡恩,与亲戚邻里关系淡漠,那么,遇到丧事一类的仪典,家里就会比较冷清,没有人气,甚至遭到邻人的责难。

跳撒叶儿嗬,不以钱财礼品为重,传递的是一份浓浓的情感,传达的是同舟共济的信念。人们一唱众和,一呼百应,或高歌狂舞,或低吟曼舞,一环套一环,令人应接不暇。很多时候,站在棺材右前方的孝子会一直守候着,陪同故去的亡人,陪同跳撒叶儿嗬的乡亲。有时他还会斟上一小杯酒,喂到鼓师、舞者的嘴里,让他们借着酒兴,带着酒劲,酣畅淋漓地歌舞。

撒叶儿嗬“帮忙”现场,会见到多年不见的熟人,会遇到从未谋面的陌生人,这些人都不需接请,在歌舞场上沟通情感,润滑关系。《巴东县志》记载:“后四里,土蛮之余,故其宴饮交际,多杂彝俗,而哭友一节,可谓独得,缔交之至情,虽古人雅道,不足过矣。”[5]“后四里”大致位于现在巴东县三尖观以南,即绿葱坡、野三关、清太坪、杨柳池一带。[6]这一记录足以说明撒叶儿嗬之于人际关系建构的作用,之于族群凝聚、民众互助的重要意义。

死亡对于清江土家人来说,不但是一个家庭、家族的大事,而且也是村落乃至族群的大事。因此,除了亲戚朋友之外,乡亲四邻,凡是与亡人、与孝家有点关系的人必到丧鼓场,还有那些不太认识和熟悉的人。即使之前结有仇怨,也会摒弃前嫌,“拢堆”歌舞。特别是一个村寨里的人,如果缺了哪一家,就会被认为不合群,不懂礼,进而遭到村人的冷眼和指责。从这个角度来看,无论是习俗规范,还是社会舆论,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和传承了撒叶儿嗬,人们也在歌舞唱跳之中加强了生活联系,巩固了精神纽带。

总之,清江流域土家人的撒叶儿嗬通过群体参与和相互帮助的形式实现了对生命的礼赞,对死亡的超越。群体的互助、群体的参加、群体的协作使一个人的事情、一家人的事情变成了整个家族、整个聚落、整个村寨、整个族群的公共性事件。“人多好做事,水大好撑船”,“相互帮助事好办,各怀心事事难成”,“万人万双手,拖着泰山走”、“户户心连心,散沙变黄金”、“互助石成金,合作土变金”、“行要好伴,住要好邻”、“堂屋的椅子大家坐,一人唱歌众人和”、“搁得邻里好,胜过拣个宝”。[1]97生活中的土家人是一个具有高度凝聚力的群体,家庭的事情就是村落的事情,大家在一起“欢欢喜喜”、“热热闹闹”办丧事,送亡人,为生活相对隔绝的土家人送来了暖暖的情意、深深的祝愿、强大的支持,让他们共同直面困难,战胜磨难。尤其是在生产力低下的岁月,死亡和疾病导致人口衰减和繁衍危机,清江土家人就以撒叶儿嗬的方式,增强自我的力量和信心,驱逐种种威胁和恐惧,增进彼此联系和互动,从而推进了民族的生存与发展。从这个意义上说,撒叶儿嗬保持了清江流域土家族文化传统的持续性和纯洁性,成为整合清江流域土家族社会的粘合剂,成为清江流域土家人乡村社会关系的润滑油。

参考文献:

[1] 邓贵艾,刘启明,向贤荣.巴东民间谚语[M].北京:民族出版社,2007.

[2] 白晓萍.撒叶儿嗬:清江土家跳丧[M].武汉:湖北美术出版社,2006:153.

[3] 田玉成,刘光菊.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代表作——土家撒叶儿嗬[M]//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民族民间传统文化保护中心.湖北长阳土家族民间文化保护实践研究,2007.

[4] 田玉成.跳一夜丧鼓送人情[M]//中国歌谣集成·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歌谣分册.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文化局,1988:295.

[5] 鄂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民族事务委员会.鄂西少数民族史料辑录,内部资料,1996:385.

[6] 湖北省巴东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巴东县志[M].武汉:湖北科学技术出版社,199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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