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世界的有声梦想

本刊记者 王新玲 本刊实习记者 束丽娜

聋哑儿童

各地聋哑学校的学生，只有少数听力损失程度在90分贝以下，他们带上助听器后通过看教师的手语可以大致听清老师说的话，更大多数学生的听力损失程度都在90分贝以上，世界对他们来说就是无声的。

“真想听到声音。”12岁的聋哑男孩儿小杰在白纸上对记者写下这样的话，“听说有的聋哑人治好了，真幸运。”

资料显示，我国听力语言残疾居视力残疾、智力残疾、肢体残疾、精神残疾等五大残疾之首，为2057万人，其中7岁以下儿童约有80万人。另有数据表明，我国聋哑症的发病率约为2‰，每年有2000万新生儿出生，约3万人有听力损害。

11岁前不知道有聋哑学校

今年23岁的聋哑女孩丽丽出生在河南省一个农村的大家庭。丽丽5岁时被诊断为聋哑。由于当地没有专门的聋哑学校，家里又没有钱送她到外地读书，丽丽在普通学校念到三年级，因为跟不上功课，就辍学在家了。

14岁时，丽丽去了村里的手工作坊打工。20岁，同龄的孩子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丽丽却很困难。虽然有邻村的人来说媒，但丽丽的父母坚决反对女儿嫁给聋哑人或残疾人。几经周折后，父母为丽丽招了一个偏远山区来村里打工的小伙子，当上门女婿。

相比之下，婚姻这件事，对19岁的聋哑女孩小蓉来说还很遥远。她担心的是，能不能在即将到来的中考中取得好成绩，顺利地进入高中。

小蓉出生在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的一个四口之家，有一个开出租车的哥哥。小蓉到了上学年龄时，父母不知道当地有聋哑学校,将她送入一所普通小学读书。没多久，小蓉也因为听不见，跟不上教学进度而退学了。

11岁那年，父母得知当地有专门的聋哑学校，便将小蓉送去读书。但是，这所聋哑学校只涵盖了九年义务制教育。2009年2月，读初三的小蓉离开家乡，只身一人来到北京市第三聋人学校。老家里，小蓉的多数同学没有和她一样继续念书。她在纸上写道：“我们班（内蒙）原来有14个人，只有3个人来北京上学。”其他的11位同学在学校的安排下，进入当地吸管厂等工厂打工。

因为没有学过英语，来到北京后，小蓉又上了一次初三。在聋人学校里，非正常学龄的学生很常见。小蓉在纸上写道：她们学校，“有一个上七年级的学生，已经21岁了”。

“我在北京没有亲人，只有我一个人。”小蓉写道，“没有害怕，就是想家。”

事实上，很多城市的聋哑学校学制只到初中毕业，像小蓉一样初中毕业到外地求学的学生很多。这也是聋哑学校多为寄宿制的原因。目前，北京市专门招收听障学生的学校主要有三所：北京市第二聋人学校（前身为北京聋哑学校），涵盖学前教育和九年义务教育；北京市第三聋人学校，涵盖小学、中学和职业高中教育；北京市第四聋人学校，主要为普通高中和职业高中教育。

他们的未来：三所大学与两个专业

全国开设有特殊教育学院的学校只有七八所，分布在北京、西安、河南、长春、天津、大连等地，其中有些是民办学校。据北京市第三聋人学校的李老师介绍，目前，可以招收他们的本科学校只有三所，长春大学特殊教育学院、北京联合大学特殊教育学院、天津理工学院聋人工学院；专业基本只有两个：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以及艺术设计。

北京市第三聋人学校的高中专业也是根据这两个专业设置的，学生们到了高中会分成计算机与工艺美术两个方向学习。之前的九年义务教育阶段，学生的学习课程是和普通学校一样的语文、数学、英语等课程。虽然高中毕业的孩子们大多都能考上大学，但是毕业后的出路却非常令人担忧。

“现在社会竞争很激烈。健全人从大学本科计算机专业毕业都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工作，更何况聋哑学生呢？”李老师说，招聘单位在同等条件下，一定会优先选择沟通交流没有障碍的毕业生。因此，从大学毕业的聋哑学生，最后所从事的工作却多数与所学专业不相符，还是去了工厂打工，或者去了餐馆当服务员。

聋哑学校的毕业生也去过很多次招聘会，结果都是无功而返。他们的求职简历和健全人唯一不同的是，在手机号码后面，需要加一个括号，写上“发短信”三个字。而这，往往意味着他们收不到回音。

现在，很多聋哑学校也安排了其他专业课程，教授给聋哑学生赖以生存的一技之长。例如，北京市第二聋人学校在1—9年级开设了兴趣课，主要内容有面塑、编织、陶艺、布艺、舞蹈、工艺、书法、美术等；初中部7—9年级开设了劳动技能课，主要有美术、工艺、计算机、缝纫、按摩等课程；此外，每周的业余时间，老师还组织学校书法班、美术班等活动。数据显示，该校每年初中毕业后就业的学生比较少，约占毕业生的

从上至下

·北京市第二聋人学校的孩子们

·新疆乌鲁木齐市聋人学校的语文课上·吴志红和她的学生们7%，93%的学生直接进入普通高中和职业高中学习。

聋哑女孩小蓉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梦想：“我想高中选学美术，大学学习计算机设计广告。”而事实上，她更心底的秘密是，她“从小到现在，都喜欢法律，想当律师”。当记者鼓励她可以把美术当成专业来学习，同时自学法律，以后为聋哑人提供法律咨询时，她很受启发地使劲点点头。

身体缺陷伴生的心理问题

“由于与普通人交流困难，由于残疾带来的学习方面的困难，以及被歧视等原因，使聋哑儿童心理上也产生了一系列问题。有的孩子自闭、自卑、对别人不信任，感情比较淡薄；有的学生自残，有暴力倾向等。”

北京市第二聋人学校德育处主任告诉记者，该校曾经有一个男生，家在农村，母亲去世了，父亲又是盲人，生活很困难。他的学习成绩差，和同学交往有障碍，经常大发脾气，乱喊乱叫，还经常偷拿别人的东西，破坏公物等。后来经过班主任、心理老师及各科老师多方面的关怀和开导，他才逐渐走出了阴影。

新疆自治区乌鲁木齐市聋人学校的老师吴志红告诉记者，她很喜欢的一个学生学习很好，但脾气暴躁，这个学生不喜欢一位老师，觉得他手势打得不好，有一次，这位老师批评他时拍了他的肩膀，该学生就从课桌里拿出一个铁棍要打老师。现在，这个学生又因为谈恋爱自动退学了，在社会上晃荡。“和普通学校相比，特殊学校对孩子的德育教育应该更重视，对孩子的青春期性教育也应该进行得再早些。”

成年聋哑人对学生的妨碍也困扰着一直担任班主任的吴志红。去年，几个成年聋哑人从她们学校诱惑走三四个孩子，男孩子多被拉入偷盗团伙，女孩子则会卖身。“终于找回后，他们也感觉无脸或不愿再上学了。”

在2009年6月16日河南省郑州市二七区人民法院审判的4名聋哑人拐卖3名聋哑儿童的法庭上，法官分析，由于客观原因，聋哑人不愿意与健全人交流交往，对健全人有一种排斥心理，但聋哑人相互之间却有着一种天然的亲和性。随着网络和通信事业的发展，聋哑人交友圈子在不断扩大，一旦交上不良朋友，就很容易走上歧途。那些聋哑骗子用“出去玩”、“出去打工挣大钱”等谎言做幌子，先将聋哑儿童骗出去，随后软硬兼施，诱骗或威胁他们“入伙”，使之成为他们盗窃、抢劫的工具。即使事发被抓，聋哑人本身的“缺陷”又会转化为他们的“优势”，只要事情不大，一般都会被从轻处罚，甚至是免于处罚。

北京市第二聋人学校德育处主任告诉记者，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与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更多地关注残疾人团体，对残疾学生付出物质上的关爱。但是，“我们更希望残疾孩子能得到精神上的关爱，在心理康复方面能给学校配备专业师资。”

特教老师意味着更多的耐心

10年前，吴志红从陕西师范大学特殊教育专业毕业，来到乌鲁木齐市聋人学校任教。她大学时的20多名同学，现在工作在全国各地的特殊教育学校里。

“不只聋哑学校，很多特殊学校（盲校等）的老师，上课都很没有成就感。”她说，因为听不到，孩子们的眼睛和注意力必须紧紧盯着老师的口型和手势，稍不集中，就不知道老师说什么了。“今天讲的内容第二天全忘了，对这些孩子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聋哑学生入校的第一年，老师们会一个个地教他们用手势，之后才进入各学科学习。在乌鲁木齐，课程设置与普通学校相同，只是二年级学习的是普通学校一年级的课程，三年级学习的是普通学校二年级的课程。“音乐课是没有的，舞蹈课被改成律动课，学生们看着老师的指挥而跳动。”物理、化学等课程，要到高中才开设。

10年里，除了生孩子休产假，吴志红一直教语文课，从一年级到现在的初一，同时也兼带班主任。对于聋哑孩子来说，语文绝对是主课，因为他们和外界的沟通主要靠笔来实现。但是孩子们的接受能力和思维发展有限，加上大多数学生来自农村，家境贫困，生活圈子只有家和学校，见识很少，“很多优美的东西描述出来，他们根本理解不了，必须化成最简单的字句。”

直观教学法是他们最基本也最重要的技巧，为了让学生理解赵州桥的美好，吴志红准备了大量的图片。

“互动很少的教学中，老师的知识和能力也会慢慢退化。”吴志红说。他们学校里的大多数老师都是各师范学校毕业的，真正学习特殊教育专业的很少，这些老师都是进聋哑学校后才开始学习手语的。“但是，融入这个环境后，他们很快就会适应。”

在吴志红看来，至少在当地教育圈子里的潜规则是，能力强的老师和好的老师是不会来特殊学校工作的。虽然实行“阳光工资”后，他们的收入和普通学校老师的差距不像原来那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