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如花的蒙娜丽莎

2009-12-21

通俗小说报 2009年12期
关键词:蒙娜丽莎

九 夕

今夜无法入眠。孟茹从网上下来躺在床上估计有两个多小时了,眼睛却一直睁得大大的。她感到浑身很困,可就是睡不着,思绪反倒越来越清晰。于是就一直盯着卧室门口的彩灯出神。彩灯是三种颜色,红黄蓝,跳闪的灯光像可爱的精灵。她就这样盯着看,盯着看,一直从中看出了郑锋的影子。网络真是个魔怪,充满了神奇。特别是QQ聊天,在感觉上它能让千里之外的人近在咫尺,两人在网上海阔天空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可一下线,那热辣辣的情感就又成了一种难耐的折磨。网络,虚幻的网络和现实的距离如何丈量?她没有一关机就走进现实的能耐,网络已溶入她的生活,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都几个钟点了,郑锋那智慧风趣的言语还让她回味无穷。但她总算有了期待,明天,郑锋又将趁便来看她。她激动得睁着疲惫的眼睛,眼前就又浮现出他每次来时的情形。

郑锋每次来看她总爱用一种固定姿势站在天桥上,远远地看着她的“如花美容店”。像看着空中的楼阁,很深沉的样子。他圆圆的脑袋上有个闪光点被围困在微白的头发中央,像囚禁着他无法言语的心思。他为这闪光点很是苦恼和自卑,常会下意识地扒拉几缕稀疏的发去遮掩,那样那闪光点就会若隐若现。但不能有风,风起时,那块荒凉的不毛之地就暴露无遗,赤裸裸地昭示在光天化日之下。

孟茹从天亮就在计算他的行程。好容易挨到中午,郑锋才终于如约出现在孟茹的视线里。她在前台看到他又站在了店门口的天桥上,和以往一样固定的姿势。他朝她微笑,她只有报之于微笑——一种只有他俩人才能看懂的微笑。他常说她的笑有点像蒙娜丽莎,似有若无。这次是出差路过还是专程来看她?想到这,孟茹看看房里的挂钟,十一点刚过。店内还有两个顾客在洗面。轻音乐在房内持续地响着,悠悠的,像一个人在漫不经心地散步。

孟茹远远看着天桥。他显然站累了,换了个姿势,点着了香烟。孟茹想,现在抽的什么烟呢?芙蓉?玉溪?黄鹤楼?他经常换着抽各种品牌的烟。她曾纳闷地问,你这人连抽烟都不专一,性情可见一斑。他回说,你想多了,若你看到我抽十八元一包的黄鹤楼,说明是我买的。我现在抽的烟都是别人送的,怎么挑三拣四?说的是,送礼总是送的五花八门。她至今不知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既然经常有人送烟给他就说明他不是个等闲之辈。但他从不对她说起,孟茹也从不问。这在他们之间已成为一种默契。只是她从没见他抽过十八元一包的黄鹤楼。既然不说就一定有他不说的道理,何必刨根问底。

这个“如花”美容店是个女子护肤店。“如花”的店名是郑锋起的。孟茹说,怎么起这个俗气的名字,很久前能让人联想到如花似玉的美,自阿周轰轰烈烈地使用过后,“如花”俨然成了一个挖鼻子的滑稽形象。多好的词活生生地被糟蹋了。郑锋说,你怎么想那么多,“如花”就很好啊,“如花”美容店里有着一个蒙娜丽莎般微笑的如花女子,多好!大俗即大雅嘛。

快十二点的时候,孟茹计算着郑锋已抽五支烟。哎呀,哪能没完没了地抽呢?想到这儿,她对收银台女孩交代了一声,从店里走了出来。往外走时给他发一短信:老地方“醉月楼”,我先去定位置,你随后就来。

孟茹径直走到“醉月楼”。选一个临街的位置坐下。酒楼在闹市中显得很精怪,这是让她喜欢的原因之一。酒店千篇一律,看多了,让人感到麻木和视觉疲劳,没有新意的装修即便再豪华也很难吊起她的胃口。从雕花的窗口向下看,正好看到郑锋从窗下朝店里走来,那圆溜溜的大脑袋上光溜溜的小圆。一大一小,分明是两个同心圆。孟茹想把窗户开大点,以便看得更清楚。窗户怎么没有撑杆呢?想到这,孟茹笑了,现在的窗子设计跟宋朝可不一样,那时候应该是有个撑杆的。假若现在有个撑杆的话,她也尝试着不小心落下去,没准又恰巧落在郑锋那闪着亮光的脑袋上。他肯定会抬头看,兴许也会高兴地说,嘿!金莲你好。如果那样,现代版的西门庆也该顺应着出现了。她不太喜欢循规蹈矩的生活,脑子里便经常出现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郑锋很快走进酒楼,从他踏进大厅那刻起,孟茹的心就怪怪地敲起了鼓。很久了,这个盼望。当他走近,又觉如梦中而来。朝思暮想的人儿,果真又一次从虚幻中走出?她激动得双眼模糊。郑锋笑说,你知道稍远点看你像什么?她揉揉眼,立马顽皮地看着他。郑锋继续说,真像蒙娜丽莎。记得他第一次约她时曾对她说,孟茹这名字太一般了,既姓孟,我就叫你蒙娜丽莎吧。

孟茹有些感动。她接过他递上来的一支烟,侧身让他点着。装模作样地吸了一口。烟雾呛得她咳嗽不停,眼泪都咳出来了。她文化不高,但她知道蒙娜丽莎。知道蒙娜丽莎神秘的微笑是一种让人迷恋困惑的美。蒙娜丽莎是美,她说,但她也如我这般聪明吗?

行了,别胡思乱想了,把手伸过来我看看。

都几年了,你每次见面就采用这样的问候方式。孟茹把右手伸过去,调皮地翘起兰花指。郑锋说,没残废就行,残废了我可真是负担不起。

为什么不残废呢?孟茹边用右手指头轮换着敲击桌面边想。

你怎么老走神?在练钢琴啊。

孟茹抬头说,哪儿呀,人家在键盘上练打字。这样在跟你聊天时速度会更快一些。

哦,郑锋笑了,你的回答总是出乎意料。

她喜欢看网上乱七八糟的文章,什么都看。所以思维活跃而纷杂,常常冒出些让寻常女孩们惊讶的想法,她还能把这些想法写成些缺乏逻辑的文字,思维不很连贯却新奇异常。而郑锋是她唯一的忠实读者。这会儿她又记起他们昨晚网聊的话题,感到回味无穷。

她记得,她噼噼打出一行字:我的思维是和常人不一样。但思维确实不能程序化,模式化。现在人的感情就像一个容器,方的,圆的,三角形的。把最初的感情倒进去,经过烘烤后再出炉就成了一个模具,呆板,固定,没有生机。后来就按照这一成不变的套路老去、死去。很没意思。

当时郑锋发来一个表情问号:那你说感情应该是什么样?一成不变,忠贞不渝?花样百出,还是见异思迁呢?

我也不知道,我只不过在探索。孟茹随后发过去一个调皮的表情。

你有探索的资本,你还年轻,二十多岁,也是个多梦的年龄。探索吧,别把脑袋探索坏了。我不行啰,我到了一成不变的时候啰。

你这样想,是你的思维出了问题。比如短路了,或者没装地线,总之是危险的,看来要给你洗脑。孟茹随手从QQ表情中发过去一个龇牙裂嘴的坏笑。

喂喂。你又开始遐想了。郑锋敲着桌子提醒。

孟茹这才回过神,说,昨天我说过要给你洗脑,对吧?我今天真的要给你洗一下。

郑锋摇摇手。算了吧,我已聪明绝顶了,还好意思让你洗啊。郑锋勾下脑袋,小圆在灯光

下反射着红色的柔光。孟茹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说,这个小圆很可爱的,很亲切,也代表一种资历呢。有时候吧,比如现在,在我看来它就像一面铜镜,让人爱不释手。也许是爱屋及乌吧,反正我很喜欢。你可不要多心,我是不会拿别人缺陷取笑的,我提及它说明它就不是缺陷,反而是一个人的可爱之处。是一个男人的闪光点呢。

说闪光点不很准确,都快成镜子了,还能不闪光?郑锋抚弄着稀疏的头发,自嘲地说。

郑哥,你有时候也挺幽默。

你不是天天嚷着要给我洗脑吗,多少也吸取了一些你怪异的思维吧。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怪者就异了。郑锋有些得意地说。

两人虽不在一个城市,每月总要见一两次。每次见面都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但真的见了面却又并不像一般男女,卿卿我我,耳鬓厮磨。起于见面,止于见面。相对于网上的贫嘴,只不过从虚拟世界变成了面对面。而话题则是顺着孟茹的怪异思维无边无际,没完没了。直到饭店服务员以不断清扫来提醒他们离去。离别时更是随意平淡,她说送他去车站,他摆摆手说不用。她也就真的就此止步挥手作别。郑锋想,这丫头,真是琢磨不透,有点没心没肺,见面不懂得珍惜呢,好像他不是来自于几百里外,而是就住在附近似的。

其实孟茹并不是没心没肺的女孩子,她是用这方式恼怒郑锋对她的那种不经意,好像对待谈业务的客户,每次临别都那样平淡。每当郑锋一坐上车,孟茹就会心如刀绞,仿佛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眼睁睁地看着被什么人无端而又蛮横地抢走。生活中的无奈,像一张张开的大网,她的心横冲直撞也无法冲破。唯有垂泪。翻江倒海的伤心,在心里肆虐。无法言语,更不能张扬。她觉得自己是一片阴影,总是躲在太阳的背后。

单身女人的日子总无规律。昨晚又是一个无眠之夜。孟茹醒来的时候头有点晕,最近老是失眠多梦,这样下去,整个人将变得萎靡了。想一个人真是难受,不想又怎么可能?窗外的光强烈地刺激着孟茹的眼睛,她赤脚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得严实些。从枕头边摸出烟点燃,闭目养神。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也在睡觉?不大可能,他是个事业型的男人,没工夫睡懒觉。他要照顾自己的家庭,父母,妻儿。还有这里,他也付出了很多。只要她张口,或者根本不需张口,他总是细心地补充生活用品,奢侈或者不奢侈他不去考虑,只要是她喜欢的,他就应诺,一诺千金,从不敷衍。

她心是有愧的,因为她什么也没付出。当然除了感情。但感情那东西说沉重也沉重,说飘渺也飘渺,无法计量。感情该怎么计量呢?论斤还是按米?或者按体积大小?现在灰尘能计量,空气也能计量,光速风速都能计量,唯有感情无法计量。因此更显得感情是诡秘难测。

她感觉到郑锋很喜欢她,她当然也是。她想他喜欢她却从无越轨之心,那一定是有他的难处。这反倒更让孟茹高看他几分。这表明他是有责任心的,这她明白。尽管在她心里设想过许多种结局,她甚至想立马改写他的家史,奠定她的主导地位。她不是没这个能力和魄力,而是她不忍心。她总是设想着,犹豫着,无奈着。她不想把自己的幸福凌驾于别人的痛苦之上,篡权夺位的想法一直虎踞龙盘在她心里,可她一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她的心绪是三维的,一正一邪一无奈。都活跃起来的时候,各种感觉就像扭麻花一样扭曲交错。所以她总是给人以捉摸不定的感觉。这飘忽不定的情感只有郑锋能懂。他宽容,大度,他说比大海更宽广的是他的心。他还说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很好照顾她,所以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饮。这其实是含蓄地表达了他的为难。她笑了,假装漫不经心,其实是很无奈的。

该起床了,拿出手机一看,已十二点。她的早上经常从中午开始。懒洋洋地穿着衣服,正午的太阳,圆溜溜的,她又想起了郑锋的脑袋。他无时无刻不在她的思想里穿梭。一景一物,都能和他联系上。他是无处不在了。

到店里的时候,店员们已在吃饭。一个店员给她盛了一碗,她接过就吃起来。有说有笑的,她性格很好,天生的乐天派。人们都这样评价她,可没人能洞察她的内心世界。很多人以为她耐不住寂寞,爱热闹。其实并非这样。她能静静地坐一天,或者几天,不觉得寂寞。放纵思维的时候,天南海北,人间天堂地狱,她都能想得如痴如醉,如梦如幻。她能把梦境贯穿生活,也能把生活溶入梦境。把梦幻和现实糅合起来,达到统一、和谐的境界。

询问当天的营业情况后,她倒杯茶静静地喝。那茶是福建产的大红袍,口感很好,香气四溢。当然,也是郑锋送的。这个店也是他盘下来的。她记得对郑锋说,现在挣钱主要方式有三种:用手,用脑,用钱。她问,你用什么?郑锋回答,我什么都用,我是兼容机。然后他反问,你用什么呢?她说,她什么都不想用,她喜欢坐享其成。那就坐享其成呗。后来他就把这个店为她盘了下来。一切就绪花了近五万吧。让孟茹感动的是做完这一切他丝毫没有君临天下的自恃,他只是淡淡地说,只要你喜欢我就尽力满足你。她顺口就说,我喜欢要一架飞机。他说,我要是市长我就给你买,然后让你驾机送出国,过安逸幸福的日子,哪怕最后我宁愿去坐牢。孟茹痴呆呆地看着他,她相信他的话没有水分,如果给他一个可以掌控的环境,他一定会满足她不切实际的愿望。这不是敷衍。他从来就没有敷衍过。孟茹的心急速地跳动,无言以对。像这样一个对她实心实意的男人怎能不让她感动万分?

更让她感动的是他从来没有过分的举止。这让谁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男人的付出不就是为了那点小心思吗。开始孟茹也以为他在装深沉,欲擒故纵的把戏。可最终他让她明白了他就是另类。他只是说,他不是高尚的人,但他是个实实在在的人。他有良知,尽管他们情趣爱好很相投,也很喜欢她。但是如果不能给予她未来,他就不能伤害,更不能亵渎这份真挚的情感。因为不能给予郑锋实实在在的回报,孟茹更觉得自己有愧。

孟茹是不甘心的,郑锋对他越好,想拥有他的欲望就越强烈。她想拥有这个男人的所有权,占据了他的内心,也要占据他的生活,要让他的呵护璀璨在明媚的阳光下。

他不谈家庭,不谈年龄。他只是关心她,他似乎不需要她的关心。这么一个怪异的人,让孟茹感到糊里糊涂。莫非,他天生就喜欢不求回报的付出?

她问过郑锋的年龄,他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喜欢爱我,你就不会在乎年龄。如果你不喜欢我爱,你就无须知道年龄。所以到现在她还是不知道。

越是被掩饰的事情,就越想挖掘清楚。

孟茹终于忍不住。她翻出他的名片,坐火车到了他所在的城市。下车才给郑锋打电话。郑锋吃惊地说,你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等着我,我过去接你,不过有点远,你不要着急。孟茹说,

要是远的话我坐公交车或是在这里打的去你那就行了。不行,你就在那等我!他的话斩钉截铁。从他的话里孟茹感到了暖烘烘的热度。这次来就是要弄个水落石出,这次也许就是改朝换代的契机。

不一会儿,一辆轿车轻盈地停在了孟茹身边。郑锋自己坐在驾驶台上不肯出来,只做了个亲昵的手势示意她拉开车门,七弯八拐停在了一个酒店门前。他上去一会儿很快把一张房卡递给孟茹,说了声现在有事,要晚上才能来看你,然后头也不回地开车离去。

郑锋神秘的表情、坐驾的豪华和酒店的高档已让孟茹隐隐猜测出了他的身份和实力。

在酒店里安顿好,已是晚上八点。孟茹从洗浴间出来,湿漉漉的头发散落在后背,发梢的水滴滴答答。浴服有点大,没有系腰带,更显得空荡荡,内容物若隐若现。郑锋把腰带递给孟茹说,系好。孟茹生气地使劲拽过,使劲地腰间绕了两圈狠狠地系上,把腰勒得细细的。系好后,硬是坐不去了。

我饿了,孟茹故意撒娇说,你去买点吃的。

我们一起下去,带你吃这个地方的特色菜,保证你喜欢。

我不想下去,你买了拿上来,坐车太久,很累,不想走路。记得顺便带些饮料和白酒。奔波一天,她这会真的感到有些累了。

郑锋回来的时候,孟茹已经睡着。东西摆好后,把孟茹喊醒。

刚吃几口菜,孟茹把酒倒了满满的一杯递给郑锋。喜欢我吗?喜欢就喝下,不喜欢就倒到窗外。郑锋一句话没说,满杯酒立即下肚。

孟茹满意地看着他。这是她多年来最开心的时刻。终于可以不用顾及周围诧异的眼神,随心所欲地喝酒吃饭。要知道那些眼神都如芒刺在背,总让她战战兢兢。她轻轻抿了口,双颊绯红。喝酒不行,但她现在要喝,她喜欢微醉的感觉。

借酒壮胆,她说,我想看看你的家,你的……爱人。

郑锋抬头看着孟茹。一会儿。他说,可以。

孟茹又把酒杯斟满,脸上再次浮现出他喜欢的蒙娜丽莎般的微笑,静静地盯着郑锋看。

郑锋端起酒,仔细端详着她,像是在认真品读那神秘的微笑。

蒙娜丽莎不见了。孟茹眼里闪出千般柔情。她把手盖在郑锋的酒杯上,说,趁你清醒,我问你,今晚不要走了,好吗?

蒙娜丽莎一下子生动起来,郑锋有些意外,他下意识地拨拉了下头发去遮盖圆点,端酒的手一抖,泼出去一些。

孟茹装着没看见,低头,再抬起时已红了双眼,等待。

看得出他克制难耐欲火的苦痛,但片刻后郑锋终于表现出了一种超常的平静:你没有结婚,你有更美好的前程。我能给予你的有限,小茹,我们相识是一种缘分,我的付出不要回报。

都说灵与肉结合,才是爱的最高境界。孟茹说出这话连自己也吃了一惊。

郑锋喉节滚动了一下,这细节被孟茹清楚地看在眼里。但郑锋沉静片刻后却嚅嚅地说,那是肉欲者的托辞,我不能破坏你的完美和纯洁。

如果我愿意……我也不要名分。

蒙娜丽莎更加生动,微笑里已蕴含了万种风情。

没有……如果。郑锋把酒一饮而尽。汗水从额头上沁出,亮晶晶的,像布满了泪珠。看得出,他绝非六根清净之人,他的回答,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克制和理智。

孟茹把剩下的酒全部倒进郑锋的酒杯。郑锋说,我喝得太多,不能再喝了。孟茹举起酒杯说,郑哥,你不能喝了,就像你爱我的方式到了边界,不,是你爱我的崇高方式到了边界吧?我不为难你,我宁愿自虐。说完,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仿佛那是一杯毒酒。一扫而光。

小茹,郑锋眼睛通红,哽咽着说,是我不好,我辜负了你的深情。

郑锋喝完酒,晃晃悠悠地站起。孟茹不由分说地抱着郑锋,眼泪倾泻而出,打湿了郑锋的胸膛。能不能不走?孟茹低声抽泣,难道我不配你吗?

小茹,你说的什么话?!你的出现是上天对我的眷顾,让我的人生真正过得有意义,让我的感情有所归依。你的幸福是我奋斗目标的一部分。知道吗,因为你,我才有奋斗下去的信心和勇气,我要尽全力让你生活得更幸福,唯有这样才能对得起你的深情。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我能付出的也只有这些。如果我的出现,让你痛苦,我真的是不知所措了。我不能给予的,我希望会有人给你补偿,你是个好女孩,你该有更好的未来。如果留下,我的良心会永远受到谴责。我会鄙视自己,我的余生将会有一个龌龊的阴影伴随,挥之不去。

孟茹紧紧地抱着郑锋不撒手。腰带悄然滑落,浴服散开。小茹,你喝醉了,早点休息吧。孟茹被扶到床头,她狠命地抓住郑锋的手一直不肯放松,像抓住生命里最后一根稻草,希望和绝望如此接近。她是那么渴望拥有,即使一次就成为永恒。她也愿意拿生命去交换。为了这一刻,她愿意孤注一掷。郑锋在床前犹豫了一阵,最后俯下身深情地吻了吻她,终于从她手心把手抽出来,高一脚低一脚醉汉般地走出。

从门关上的那一刻,孟茹所有的期待化为虚无。一种肝肠寸断的苦痛袭上心来。她抱着枕头蜷缩在床上,眼水涟涟。皎洁的月光在窗外静止不动,她用泪眼看着月亮,月亮仿佛也在看着她。虽然还没有结过婚,她却感到自己像一个被遗弃的妇人,可怜无助。

他们第一次相逢并不浪漫,在天桥上,就是“如花”对面的天桥。当时,雨下得大,郑锋没伞,走得匆忙,不小心滑了一脚,正好撞在一手打伞,一手接电话的孟茹身上。孟茹没有丝毫防备,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天桥上。花伞滚下天桥,手机摔得四分五裂。这些不算什么,最伤心的是,孟茹摔倒在天桥上,痛得起不来。送到医院检查前臂竟然骨折,她失声痛哭,亲人在外地,郑锋只好留下照顾她几天。后来给她买了伞,买了手机,又给她留下足够的药费,郑锋说要走,已经耽误几天工作了。孟茹不让他走,说她摔跤没上班,也没请假,工作肯定是摔没了,让他赔。郑锋说,怎么赔都行,向她请几天假,把家里安排好再想办法赔行不行?孟茹竟然相信他,让他走了。他也很守信,后来他真的来履行自己的承诺。再后来,阴差阳错地喜欢上了对方。

这个不浪漫的相逢,却让她刻骨铭心地爱上了他。她开始其实就是在故意勒索,故意敲诈,他竟然都应诺。他这样的傻子世界上罕有,她喜欢上了他的傻,她爱上了他的真诚,爱得不可自拔。

看着想着,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郑锋就来接孟茹。他把孟茹拉到一个豪华的社区,让她在一个凉亭下等着。孟茹在心里为他的妻子设想了很多形象,能想到的都想过。等见面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想象与现实相差太远。

远远的,她看着郑峰的身影,一个宽阔的背影,逐渐清晰。他推着轮椅,由远及近,缓缓走来,又缓缓走过。一个面色平静的妇人坐在轮椅上,头发灰白却面如满月,脸上溢满幸福。只是膝盖下空空的裤管在晨风中

轻飘飘地晃动。这些如铁锤一般重重地锤在孟茹心上,她当即喉咙哽咽,视野朦胧,眼前天旋地转。

凉风吹过,树叶扰动着面颊,这个悲凉的清晨,撕碎了孟茹所有的梦想。郑锋轻轻回头,无奈的双眼,灌满了眼泪。孟茹猛然间觉得他的肩头消瘦而单薄,不堪一击。她凄然一笑,双手扶着凉亭的柱子支撑着身体,手微微颤抖。他停下脚步,心如刀割。郑锋的为难,让孟茹哽咽有声。她低头,不再抬起,直到郑峰转过身去。

轮椅越走越远,孟茹又目不转睛地盯着,盯着,盯得五内俱焚。

她设计过很多次与竞争对手较量的方式,想过怎样才能鸠占鹊巢,怎样才能胜券在握。也想过正面冲突时会出现的种种可能。当见到这一幕,她所有的野心都彻底土崩瓦解。

过了很久,郑锋在凉亭找到孟茹。无言相对。

最后还是郑峰打断沉默对她说,既然来了,就陪她到几个风景优美的地方看看。他说了这座城市的几个著名景点,让她决定。

孟茹说,哥,如果今生无缘,就让我来生陪你。说完不顾一切地倒进郑峰的怀里。

别,小茹别。你看这……我当然答应你,我愿意把来生交给你。我比你大18岁,我定然要先走一步,我会耐心等你的。如今,在我的责任之外,唯一的希望就是你快乐。如果你不是遇到困难,今后我们不要再去见面,免得彼此都痛若。

你给予我这么多,就真的对我没有什么要求?

没有。

真的没有?

郑锋想了想说,那就提个要求吧。希望当我离开这个世界后,你每年能到我的坟前看看我,和我说说话。让我在另一个世界里知道你的消息,为你祈祷。

那么我现在就要看这个城市里最好的墓地。

行。

两个思维怪异的人竟都把不可思议的话当真起来。黄昏时分。车子开到了墓地,林立的石碑,看起来很苍凉。晚风从林间吹过,他们听到一阵阵的呜咽。坐在墓地旁的草地上,看到了满天的星斗。夜渐深,风渐凉。他们感觉就坐在生与死的交接处,对来世寄予希望,是一种期待和安慰。把希望寄予来世,更是一种悲哀和绝望。

我还有一个希望,郑锋继续说,当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为我写一个墓志铭吧。

仿佛就要辞世,孟茹泪如泉涌。她又看到郑锋头顶上的发亮圆点儿,在月光下发出幽蓝色的光。她不由自主地触摸,光溜溜的像一面铜镜,她痴痴地看,想从中看到自己来世的模样。

郑锋把孟茹的手上轻轻拿下,说,还有,回去后,一定要恢复你可爱调皮的样子,我最喜欢看你蒙娜丽莎般的微笑,以及嘻嘻哈哈、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汽笛响起,郑锋目送孟茹离去。当火车从视线中消失,他收到一条信息,墓志铭:铭记今世承诺,当我们都化着青烟,定要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你若真的先走,那么,请你在天上看着我,奈何桥上,一定要耐心等着我……

孟茹一直目不转睛看着窗外,她仿佛看见那圆顶的亮光暗淡下去,那稀疏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老泪行行模糊了他的眼睛。孟茹的泪水不自不觉就盈满了眼眶。

猜你喜欢

蒙娜丽莎
蒙娜丽莎讲名画
蒙娜丽莎的大笑
童年
500岁《蒙娜丽莎》搬家
“蒙娜丽莎”
蒙娜丽莎说
怪盗到底哪天要来博物馆偷盗?
是艺术家还是科学家?
蒙娜丽莎的微笑
蒙娜丽莎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