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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幻者

2009-11-24安昌河

西湖 2009年11期
关键词:黄姓菌子当家

安昌河

土镇濒临爱河,一年四季空气都很潮湿。每年的梅雨和秋雨季节,床腿上就会生一种白色的菌子。不止是床腿,所有的家具的腿上,接近地面的地方,靠近墙壁的地方,都会长菌子,偶尔也会出现粉红色的和黄色的,有一回我居然在我外祖母的木梳上看见了一丛蓝色的菌子。先是爬满一层白色的醭苔,然后有丝状的东西出来,接着就是菌子,一丛一丛的,很旺盛。不多久就看见它们渐渐萎缩,成褐色,随即黑色,慢慢烂掉,彻底死去。最后像被谁漫不经心地抹在那里的一泡鼻涕。不止木器上会长菌子,而且那些衣裳上,抹布上,拖把上,包括地板和墙壁的缝隙,都会长出菌子。真是叫人开了眼界了。从梅雨季节起,菌子一直生长到入冬,秋雨季节的菌子格外旺盛。我的房间,凡我之目光所到,都可以看见独生的菌子,丛生的菌子,有的还连成片,黑色的,褐色的,紫色的,绿色的,还有早晨是一种颜色到了中午又成了另一种颜色,到了晚上,这颜色还会变化。和颜色的多样性相比,就是它们的形状,针状的,棒子形的……不过更多的是伞形。

菌子的气味很暧昧。有些刺鼻,有些酸酸的,有些腐霉。

据我外祖母说,很久以前,土镇有个家族专门以菌子为主食。

这个家族姓覃。覃姓人家的人一年四季里有多半时间都花在了寻找菌子和品尝菌子上。简直难以相信他们对于菌子会那么痴迷。为了采集到尽可能多的菌子,从清晨到黑夜,他们穿行在土镇所有的山林里,小溪边,他们的足迹遍布土镇任何角落——凡是可能长出菌子的地方,他们的足迹一定到达。

也不晓得从何时起,覃姓人家就意识到菌子可以通过培育获得。于是,他们总是耗费大量的时间来取水和喷水,让房屋和房屋前后的土地树木草堆保持湿润,潮湿有利于菌子的生成。在他们居住的房屋里头,无论是衣物还是家具,一律是潮湿的,目的当然只有那么一个,为了菌子的生成。在覃姓人家所处的环境里头,到处都是他们捡回来并精心搁置的朽蚀的木头,沤烂的草堆。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他们的屋子里头到处都是丛生的独生的菌子,甚至在他们的房梁上都长着菌子。要进入覃姓人家的房屋,必须格外小心,因为到处都有菌子,正在长的和已经长出来的,或者已在悄悄孕育的。那些木头上,沤烂的草堆上,道路当中和两旁,各种形状的菌子,各种颜色的菌子,从来没有谁看见过这么多菌子,置身于如此潮湿的环境,空气中是一股黏稠的菌子的气味,得事先伸出手去搅动它们,才可能呼吸得进鼻腔。如果你一不小心踩坏了他们的菌子,简直比打了他们耳光还叫他们伤心和不可原谅。他们可能会因此将你驱赶出去,不再接受你的拜见。所有前行的路径都是他们给你指示好的,该从哪里下脚,该以怎样的步伐,你得完全按照他们说的那样去接近他们,否则,你可能会踩坏即将出土的菌子,或者你那冒失的一脚下去,会叫土壤板结,从此长不出菌子来,——不让菌子出生,没有什么比这更难以叫他们饶恕了。

前去找覃姓人家的人很多。去找他们的那些人都表示很理解他们,严格遵循拜见的规矩,该走什么样的路线,该带什么礼物,该说什么话,该原路返回还是另辟路径,从来不会僭规越矩。这些人之所以对覃姓人家如此服帖和尊敬,是因为有求于他们,想要从他们手里获得菌子。

覃姓人家家族的人口很少,但是每年都会有很多人死亡。造成死亡的是那些他们从来不曾食用过的菌子。每出现一种新的菌子,都会相继有两三个人死亡,这是为寻找正确的食用方法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覃姓人家有个奇怪的名字,叫致幻者家族。这个奇怪的名字的最终确定,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最初人们用了很多的名字来称呼他们,有叫他们吊脚鬼的,意思是他们老是走不稳路,而且不可捉摸。也有叫他们癔症病的,意思是他们总是大叫大闹,哭笑无常,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语。还有叫他们魔魅的,这出于对他们的恐惧。反正叫法很多,很杂。随着对他们了解的加深,人们从众多的称呼中,觉得致幻者这个名字不错,最能体现和代表覃姓人家。

前来拜访覃姓人家致幻者的,有好些是失意的人,生意场上惨败,赌场上惨败,情场上惨败,或者什么郁结在心,化解不开,他们往往首先想到的就是致幻者。对于他们来说,致幻者就像是拥有魔法的人,随手拈起一个小菌子,就可以叫你立即幸福满足起来,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情景,唯有亲身经历,才可能体会得到。如果不亲身经历,别人怎么说,都可能给人吹牛的感觉。一个菌子下肚,只是眨巴眼皮的工夫,疼痛消失,忧烦没了,失去一疙瘩金银的你立即就会发现自己原来置身在一座金山银山之上。丢了一个女人算什么,现在,就现在,你可以拥有一万个女人,她们拿屁股磨你,拿胸脯蹭你,向你展示她们的隐秘之地,都那么淫荡,都那么风骚,都是你的喜爱。谁也想象不到一个菌子会有这么大的魔力,天大的悲伤和痛苦不仅可以被瞬间消散,还会平地里生出巨大的幸福和满足。只是这种幸福和满足无法长时间保持,要不了多久就会消散,而那些悲伤和痛苦将会重新归来。

这个时候,致幻者就会眯缝着双眼,慢吞吞地诘问你,你见过什么东西是长久的?

为了获得幸福和满足,唯一的办法就是再去拜访覃姓人家。值得一提的是,覃姓人家不会拒绝任何一位拜访者,他们不吝啬那些菌子,只要你想要,他们就会给你。

无论是谁初次见到覃姓人家的人,一定会认为自己见到了天底下最不幸的人。他们衣衫褴褛,有好多还仅仅只是用一点布片子遮蔽住羞处。再看他们的面容,颧骨高耸,唇不蔽齿,下巴又尖又细,真正的鹄面鸟形。谁都想象得到这副面容之下的将是怎么样的一颗饱受苦难摧残的心,也都意料得到,摆在他们前面的,将是一条怎样困顿的贫寒的绝路。

——其实并非如此。所有熟知覃姓人家的人,都晓得他们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因为他们找到了一条可以快速抵达幸福与快乐彼岸的捷径,这条捷径,就是由一个个、一丛丛菌子搭建的。记得黄姓人家老爷曾经找到他们其中的一个致幻者,要和他探讨欢乐。缘由是黄姓人家老爷听了很多事关覃姓人家的传闻,他不太相信那些看起来非常恶心的菌子会有那么大的魔力,他很为这样的一个家族感到痛心,因为在他黄姓人家老爷统领的地盘,覃姓人家看起来是最糟糕的,他们的住所、食物、穿着,都不忍目睹。包括他们的行走。覃姓人家的行走像是在随风摇摆,加之瘦弱的形象,让人很担心他们会随时被狂风刮走,或者仆地倒毙。黄姓人家老爷企图拯救一下他们,这个可怜的家族。他打算租赁给他们一些土地,租金将会是最低的,他还计划慷慨地送他们一些种子,包括耕地的牛。——再怎么,也不能让外地人看见土镇还有这样贫寒的濒临死亡的人啊,那简直就是在丢黄姓人家老爷的脸面。为了确保自己的努力和好心不会瞎子点灯白费蜡,黄姓人家老爷觉得有必要和他探讨一下,主题就是欢乐,因为他听说很多人都跑到覃姓人家门上去找欢乐。

你晓得什么是欢乐吗?黄姓人家老爷问。致幻者没搞明白,他茫然地看着黄姓人家老爷。黄姓人家老爷笑笑,指着自己的心窝子,说,欢乐就是这里舒坦,安逸。致幻者明白了,笑起来,摸着自己的心窝子,说,我这里随时……都很舒坦,安逸。黄姓人家老爷觉得这简直就是鬼话,心想好好跟你谈话,你怎么敢如此糊弄?压住愤懑,冷笑说,那么你的那些舒坦,安逸是怎么得到的呢?致幻者反问道,老爷,你呢?你的舒坦和安逸是怎么得到的呢?黄姓人家老爷双手一展,说,这土镇,地大物博的土镇,都在我的统辖之下,我想叫哪块土地出产什么,那块土地就会出产什么,我想叫谁哭泣,谁就会掉眼泪,我被人尊敬,被人景仰,我粮仓里有三年的陈粮,我钱库里有数不完的金银——这就是我舒坦和安逸的源泉。致幻者打了个哈欠,淡漠地说,哪里要那么麻烦,老爷。他摸出一个菌子来,晃了晃,接着说,靠这个,我就可以得到你刚才说的那一切。

黄姓人家老爷愤怒地叫人将致幻者撵了出去,从此他也就放弃了拯救覃姓人家的计划。

致幻者说得没错,菌子就是覃姓人家一切欢乐与幸福的源泉。

覃姓人家基本上是不种土地的,他们吃的那少量的粮食,都是那些拜访者送给他们的。他们的主要食物是菌子。

覃姓人家只食用自己采摘的菌子。

为了采摘到足够多的菌子,覃姓人家一年四季都很忙碌。夏天和初秋,是菌子大量生长的季节。这时候覃姓人家的人,会倾家而出,尽可能多地把那些菌子采摘回来,晾晒,腌制,储存备用。冬天覃姓人家也不会闲着,他们会扒开积雪和冻土,仔细搜寻,也总可以得到一些新鲜的菌子。新鲜的菌子是覃姓人家最喜爱的东西,不过他们一年中除了盛产菌子的夏天和初秋,大多数时间吃的都是储存在那里的陈货。

菌子这个东西是不好储存的,因为水分太多,太娇嫩,弄不好就沤了,霉了,烂了,化成一滩滩烂泥和水。因此,无论什么时候,菌子对于覃姓人家,都是无比金贵的玩意儿,他们为了得到菌子不辞辛劳,得到了也是格外珍惜。为了储存好菌子,覃姓人家想了很多办法。为了得到更多的不同种类的菌子,覃姓人家想的办法更多。

一是自己培育。

树蔸,树根,树干,烂草,秸秆……不同的材质,可以培育出不同样子的菌子。不同的树不同的草不同的秸秆,长出的菌子也不尽相同,早晨,傍晚和深夜,长出的菌子也各有区别。最值得覃姓人家欣喜的是,通过培育总是可以产生出许多在外头不曾见过的菌子。

当然,惊喜还总是在外头。这就是为什么覃姓人家一定要耗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到野外寻找的原因。

每当发现一个新的品种,覃姓人家就会按捺住难以抑制的兴奋,不惜冒生命危险,来找出隐藏在那毫不起眼的形状背后的魔力。已知的菌子太多,这才发现的菌子似乎并无特别之处,但是覃姓人家晓得它们之间的区别,如同再相似的孪生子到了母亲手里也能轻易地分出谁长谁幼一样。覃姓人家每个人都是致幻者,每个致幻者都有各自的一套食用菌子的方法。可是每年总有那么几个致幻者的方法会在新发现的菌子面前失去效用,因而丢掉性命,这些丢掉性命的致幻者,几乎无一例外的全是年轻人,只怪他们的冲动和经验不足。

相对于年轻致幻者的冲动,年长的致幻者对待那些新发现的菌子,显然要老道得多。他们会仔细观察面前的菌子,尽力查找出和已发现菌子相比的不同与相同之处,比如形状,颜色。然后才开始思考怎么吃掉它。思考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必须周详,因为这是用自己的生命来做代价的,如果方法方式不对,将可能一命呜呼。如此的话,下一个发现这种菌子的人,还将冒和他一样的险。所以,很多时候,等致幻者终于想好食用的方法,那被发现的菌子已经坏掉了。

吃下菌子后,就该等待即将到来的惊喜了。那些新被发现的菌子总有许多值得永久记忆并值得继续吃下去的惊喜,它们带来的感觉将会是最新鲜的,此前从来没有谁体验和经受过的。就为了这,也该值得冒生命的危险。

当获知了新被发现的菌子蕴藏的秘密后,致幻者会带着菌子,找到当家老爷。当家老爷会召开一个规模不小的会议。会议上,那新被发现的菌子放在显眼的位置,连同它的发现者,那位致幻者。然后大家会认真地听他讲述是在哪里得到这种菌子的,它四周的环境是个什么样子,它是生长在什么上头的,是头朝下,还是歪着身子长的。然后,——这很关键,致幻者开始讲他是怎么安全地吃掉这菌子的。有些致幻者会一口气提供很多种吃的方法,煎炸烧烤炖……每一样吃法,味道和隐藏在味道之下的惊喜都是不一样的。

用烤的方法吃,如果烤成七成熟的话,吃下它会使人发笑,笑不深,很浅,但是心头的欢喜很重。致幻者总结说,如果是用炖的方法吃,三瓢水炖成三碗汤,连喝三碗,将会让心头的欢喜像涓涓溪流一样,从发梢到脚趾甲,流过之处,尽是欢喜。唯一不太好的地方——致幻者停顿片刻,老实说了这种菌子的不足,就是吃下它之后,无法控制排便,大便小便总是不知不觉地就出来了。

这哪里算什么不足呢?覃姓人家老爷说,将这种菌子和上回发现的那种头向下长的菌子混合在一起吃,不就解决弥补了这个不足么?这是个很不错的发现。大家要好好记住这种菌子,记住它的发现者的功劳。

在覃姓人家,凡是发现新菌种越多的,就视为他的贡献最大,功劳最大,他就可以受到整个家族更多的尊重。如果他发现的菌种多过当家老爷,并且有效地发现了蕴藏在这些菌种下面的感觉,那么他将可能成为新的当家老爷。这是很公平的做法,没有任何人会有怨言,包括曾经的当家老爷。

那么就有这么一个人,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想着要做当家老爷,统领覃姓人家,去发现更多的菌子,享受更多的幸福和欢乐。

这个人没有名字,覃姓人家的人都叫他小神仙。他还只有三岁的时候,他的父母就在寻找新菌种的时候死去了。他在娘胎里的时候尝到了菌子的妙处,所以当他刚会爬行,就晓得到处去找菌子吃了。小神仙的菌子都是生吃。他像一条蛇一样爬行,他的鼻子比狗还敏锐,他可以闻到一百步以内任何地方的菌子。一旦发现菌子,就飞快地蠕动身子。

之所以称小神仙为小神仙,是因为覃姓人家从来没有在别人的脸上发现他那种神态。每当小神仙吃了菌子,就见他仰面躺在土坎上,微笑的面容像盛开的花朵,幸福的目光像闪烁的星辰。这娃娃是在做神仙啊,瞧瞧,正腾云驾雾,快活得很呢。从此,覃姓人家的人们就开始叫他小神仙了。这样小的年龄就品尝到菌子的妙处,在覃姓人家,小神仙还是第一人。最叫大家惊奇的是他寻菌子的本事和生吃菌子的能耐。他还不能行走就如此厉害,倘若能双脚直立了,岂不更不得了?大家预言,只要他一长大,这覃姓人家的当家老爷,肯定会被他接替了去。

小神仙一直爬行到十二岁的时候才开始直立行走。这个时候,凡是致幻者们吃过的菌子,他已经统统都吃过了,他已经成了名不虚传的致幻者,有了很大一群拥护者和追随者。凡是那些前来拜访他的,他都让他们吃生的菌子。说这样才能保持菌子的原味,才会完全感受到菌子带来的种种感觉。

为了获得新的菌种,小神仙总是在开春就出发,跋山涉水,足迹到达前人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霜降的时候他才回来,背上的包袱满满当当的全是菌子,这些菌子都是其他致幻者们之前没有见过的。就连见多识广的覃姓人家老爷,也没见过。漫长的冬季只属于小神仙和覃姓人家老爷。他们一老一小坐在一起,不停地吃菌子,一刻不停地享受各种感觉,快乐的,幸福的,舒坦的,安逸的,满足的……他们简直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有一天,小神仙在离家半年多后,终于回来了。那些日子覃姓人家老爷天天都在门口翘首盼望。覃姓人家老爷是覃姓人家迄今为止年岁最长的人。之前,他也曾经有过小神仙那样的风光,总会带回许多新的菌种叫大家刮目相看,从而被推举上当家老爷的位子。他一直以为,自己将是覃姓人家见识过最多菌种的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没想到这个纪录会被小神仙打破。对于小神仙,当他刚刚崭露头角的时候,覃姓人家老爷就开始动了要除掉他的念头,因为覃姓人家老爷清楚地意识到,小神仙将会把他从当家老爷的交椅上撵下来,——凭着他现在的表现,这要不了多久。自己之所以还在当家老爷的交椅上呆着,目前看来,仅仅是依仗见多识广这一点点优势。覃姓人家老爷之所以贪恋当家老爷这把交椅,并非只是为了享受大家的尊敬,其实要得到尊敬非常简单,一个菌子就够了。他是为了吃到更多的菌子,有更多的奇妙的感受。在覃姓人家有一条祖上沿袭下来的规矩,每一个被新发现的菌种,在找到安全食用的方法后,必须奉呈当家老爷品尝,在获得他的肯定后,才可以在家族的会议上被推荐,发现者和他的发现,也才会被大家认知。覃姓人家老爷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对小神仙下手。如果弄死他,那么自己以后将难以吃到新的菌种,想想那些未知的美妙吧,那么多,就等着小神仙去发现,然后奉呈给自己。

小神仙打开包袱,拿出一个新的菌种。这菌子的模样非常特别,就像一根棒子,没有伞,也没有根。说来几乎不会有人相信。小神仙说,这种菌子确实没有根,它平躺在那里,如果有风吹过,而风够大的话,它还会滚动呢。

覃姓人家老爷拿起那奇怪的菌子,问,有什么妙处?和其他的相比,有什么不同?

哦。小神仙笑笑说,它还真的很特别。吃过它之后,人会变得非常坦荡!非常坦荡!心像天空一样广阔,天空是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彩……

覃姓人家老爷从来没有过心像天空一样广阔的感觉,毫不犹豫就吃了那像棒子一样的菌子。奇妙的感觉很快就出现了。覃姓人家老爷果然有了心像天空一样广阔的感觉,天空湛蓝,邃穆,恬静。但是覃姓人家却猛然发现天空中有一道泪蜿蜒流过,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对这道深长泪痕的出现,覃姓人家老爷大惑不解。小神仙小心问道,老爷,你的心里是不是有什么死结?这么一提示,覃姓人家老爷想起来了。他坦荡地说,是嫉妒,对你的嫉妒。这时候那道深深的泪痕逐渐消散,被破坏的天空开始弥合,重新变得湛蓝,邃远,恬静。

这样美妙的感觉整整保持了一天时间。当覃姓人家老爷从广阔的天空归来,在和小神仙进行了短暂的商榷之后,立即召集家族会议。他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将自己当家老爷的交椅,塞到小神仙的屁股之下。

覃姓人家老爷之所以这么爽快地下决定,是因为他就一件事情和小神仙达成了协议。如果他把当家老爷的交椅给了小神仙,那么小神仙将使他享受到天底下从来没有谁享受过的快乐,这快乐是巨大的,巨大得一般人根本就无法承受住。

就在小神仙继任覃姓人家老爷的那天晚上,他给了他的前任一个菌子。那菌子其貌不扬,丝毫没有特别之处。前任老爷吃下菌子后片刻,就喊叫起来,就呼号起来,就挣扎起来,他抽搐,流泪。家族里头的人都被这场景吓住了。小神仙要大家大可不必惊惶,笑呵呵地说,他这是在快乐里头欢腾呢。瞧瞧,他正被那巨大的快乐折磨得死去活来!

覃姓人家前任老爷在饱尝了那巨大的快乐之后,在凌晨的时候死去了。他双手抱着脑袋,身子蜷缩成一团,似在偷偷享受另一个新菌种的绝妙。

新任覃姓人家老爷小神仙想要活过前任老爷,他要成为覃姓人家最长寿的人。为了这个目标,小神仙开始在新菌种中筛选可以使人长寿的。他的工夫没有白费。十几年的努力之后,小神仙筛选出了十多种可以使人青春永驻的菌子。他每天不分昼夜地吃那些菌子。十几种,听起来似乎很多。但是对于一个天天吃它们的人来说,就显得单调多了。为了不让自己厌倦,小神仙想了很多办法,这很多办法都是烹饪上的。煎炸烧烤……几十种烹饪方法对付十几种菌子,的确搭配出了花样百出的风味。菌子开始展示出了它们神奇的功效。小神仙发现自己的精力格外充沛,浑身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那些力气在体内蓄积,冲撞,使得他老是感觉到自己是一头牯牛。他发觉自己原来松动的牙齿无比坚固,眼角的皱纹消失,皮肤光洁红润,脸和胸背肩部位开始长出意味着青春来临的痤疮。

返老还童了。小神仙高兴得很,照这样下去,别说活过前任老爷,也别说一百岁,只怕三五百年后自己都还健壮地存在。

也就是这个时候,小神仙意识到有可怕的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他感觉不到菌子带来的美妙。吃再多的菌子都没用。过去只要半个菌子就可以让自己欢快得像飞翔在春天里柳枝间的鸟一样,现在那样的菌子吃上半筐子,心情却还沉重得像块深陷淤泥里的石头。所有的菌子在小神仙那里全都失去了本应有的效力,它们和苞谷和稻米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了,除了能饱肚皮,能解除饥饿,再没有特别之处了。

自从菌子在小神仙面前只作为食物存在之后,小神仙就感受到各种各样奇怪的痛苦的感觉像野兽一样从四面八方袭来,没办法防备,没办法制止,只有听任它们的肆意糟蹋折磨。

覃姓人家很多人都对前任老爷的死亡表示怀疑,认为那一定不是快乐死的,而是痛苦死的。这样的质疑叫人痛苦。此外他们开始对小神仙不恭,辱骂他,刁难他。他还被人瞧不起,认为他是阴谋家。而那些外姓人家,当他是最倒霉的家伙,有可怜他的,也有唾弃他的,还有打骂他的……饥饿,寒冷,苦恼,忧烦,悲伤,酸楚,惊惧,惶恐,凄楚,怨恨,瘁瘅,绝望……轮番袭来。过去这些东西并非不会光顾,但是对付它们十分简单,只需要一个菌子就烟消云散。但是现在,——痛苦在与日俱增。小神仙备受煎熬。

如果这些痛苦落在外姓人家的人身上,不说受之泰然,人家肯定是勉强能够担当得了的。但是覃姓人家——尤其是像小神仙这样的人,自小就没受过什么痛苦,如今当痛苦翻滚而来的时候,那该是怎样的折磨啊。

覃姓人家虽然对当家老爷不敬,却还是照老规矩向他奉呈他们新发现的菌种。这些新被发现的菌种蕴藏着从没被尝试过的美妙感觉,但是小神仙吃起来却味同嚼蜡。只是菌子。只是菌子,什么都没有。他痛苦地说。

小神仙尝试像那些外姓人家那样生活,抛弃菌子,去种田,去丰收粮食,去积蓄金银,去建造高大的房屋,把环境变得干燥起来,让睡的地方温暖柔软,坚决不允许潮湿,清除掉腐朽的木头和沤烂的草堆,不让菌子生长,杜绝那种气味的诞生……小神仙所有的努力,不外乎是想追求另外一种欢乐和幸福。

——小神仙的努力白费了。在菌子里寻求到的欢乐和幸福,和通过种田和积蓄去追求到的幸福和欢乐,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更何况他一个覃姓人家老爷,又怎么可能通过寻常人家的方式去得到欢乐和幸福呢?即便偶尔得到,又怎么会是他熟识的那种呢?而且最让小神仙痛心的是,他的努力在覃姓人家和那些外姓人家看来,是那么的荒唐滑稽,难以容忍。

小神仙绝望了。他盼望尽快死去,早点结束这难以忍受的痛苦。他希望自己得病,饿死,摔死。但是死亡对他来说却是件艰难的事情,他是那么的年轻和强壮,像一块千锤百炼的金刚石,百病不侵,没有饥饿,摔在石头上只会是石头碎裂。曾经那长命百岁的心愿和努力,如今都成了嘲讽。这种不死的痛苦远胜于其他的痛苦。可能从来就没人想过,天下还有什么比死不了更叫人痛苦和忧愤的呢?

小神仙最后求教于外姓人家,他们不太相信死真的会有这么困难。在见过小神仙两次死不下去的表演后他们相信了,给他丢了根绳子,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如果你还是人的话,可以试试这个。

整整三天三夜,小神仙才把自己勒死。他挂在高高的树上,树上长满了菌子,五颜六色,形状各异,大小不一,大如斗,小如豆。而死后迅速萎缩的小神仙,更像一个菌子,只是和那些相比,他更硕大。

所有的土镇人都不可能像覃姓人家那样自由地安排自己的情绪和感觉。只需通过菌子,他们就可以得到这世间的一切。

一个成功的致幻者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他会在清晨一起来就将早已经准备好的一个个菌子按照自己的情绪和感觉需要,依顺序排好。他会遵照这个顺序吃下它们。他也就有顺序地得到他想要的情绪和感觉。最开始吃下的那个棱形的菌子,会让他享受到美酒、鲜花和掌声,还有接受众生朝拜的俯视。接着吃下去的一个花斑的菌子,会让他聆听到天神的声音,以及由天神亲自监制的天籁之音。如果他即兴想要在这一天享受一下上天入地的飞腾感觉,那么他可以从一旁挑出一个金色的菌子……时光在享受中飞速流逝。转眼已经到了夜晚。这个时候他的面前还有两个菌子,一个黑色的,一个白色的。他打了个哈欠,先后吃下它们。这两个菌子会让他的这个夜晚十分舒坦,因为他可以享受到大约一百个漂亮女人的爱抚,每一个都是那么温柔和湿润。

次日,他可以继续昨天的享受,遵照那个顺序。他也可以来点刺激的,中途加上点被金钱所累的痛苦或者女人丢失后的惆怅,也可以来上点儿跌落云头的痛楚。

那时候总见那些外姓人络绎不绝地前往覃姓人家住地,虔诚地拜访他们。覃姓人家当然清楚每一个前来者的目的,根据来者的需要,毫不吝啬地给他们欢乐,给他们幸福,给他们满足,给他们想要的一切情绪和感觉。

唯一对覃姓人家心怀不满的是那些开大烟馆的。因为大家对菌子的痴迷和热爱,使得他们丧失了很多烟客。这种情况很快就得到了改变。他们暗杀了好些个致幻者,并且到处散布谣言说菌子是邪恶的东西,之所以邪恶,是因为它们无中生有,——谁见了菌子的种子?

(责编:钱益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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