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六合彩肆虐后农村社会关系的重构

曾维亮

摘 要:地下六合彩已成为社会主义物质文明建设和精神文明建设的一大毒瘤,虽经整治但势力依然残存。地下六合彩肆虐之后的农村现状令人堪忧,一方面,家庭关系和邻里关系遭受着考验;另一方面,社会管理关系面临着新的困境。社会秩序的重构直接关系到农村社会的稳定和发展。

关键词:地下六合彩 农村 社会关系

中图分类号:F32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4914(2009)07-077-03

六合彩在内地俗称“买码”,香港六合彩是经特区政府批准的一项合法化的赌博,其性质相当于内地的福彩和体彩。但是在20世纪末六合彩传入内地之后,这种博彩的方式发生了变化,地下六合彩仅仅是利用香港六合彩的名义,由内地部分人自己充当庄家,自收自支,为我国法律所禁止。地下六合彩博彩的方式众多,有买大小,博单双,赌生肖(包括四肖、六肖、九肖等等),每周二四六各开奖一次。在2006、2007年地下六合彩达到了近乎疯狂的程度。待这一切过去之后,农村社会又是一副怎样的场景呢?

一、地下六合彩肆虐后农村社会关系之现状

(一)家庭不和已是常事

1.夫妻之间。在地下六合彩最疯狂的时候,几乎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有人参与其中。输赢在赌博游戏中可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因“买码”而引发的家庭矛盾却从来没有间断过。在我国农村社会中,由于历史传统和风俗习惯,夫妻个人财产和家庭共同财产并没有完全区别开来,大部分夫妻并没有明确个人财产的归属。买码输钱则涉及到对于家庭财产的处分,往往容易因此产生家庭矛盾。

夫妻有一方参与赌码往往会出现以下几种情况:(1)男方参与赌码,女方反对。在一些封建思想很浓厚的偏远农村,男子是家中的权威,家庭主要收入来自男子,家庭事务也由男子做主,如果男子参与买码并深陷其中,赢了钱还好,要是输了钱,女方就有可能会指责男方败家之类等等。本来输了钱的男方就很窝火,加之女方在耳边唠叨,如果男方没能够控制好情绪,往往会导致家庭矛盾进一步升级甚至引发家庭暴力。(2)女方参与赌码。在现阶段,农村很多有家室的青壮年男子都外出打工,家里的事情由妻子照料,如果在家主持大小事务的女方沾染上了买码的恶习并输掉了大量的钱财,男子在知道后极有可能会指责女方不知他在外的辛苦,或者更进一步上升到影响夫妻婚姻关系存续等更加严重的问题。(3)如果一方认准了必定会中大奖并准备大买特买时,另一方不仅不鼓劲儿反而还在一旁泼凉水或者坚决反对,等到开奖之后如果得知开奖结果就是他(她)心目中正计划去买的结果,而他(她)没买或者是少买了的话,他(她)就会认为是对方阻断了他(她)的财路。

如果夫妻双方都参与买码活动,双方一般不会指责对方不务正业、不顾家,因为他们都期待着买码是他们致富的捷径。但是他们会在如何买,比如是买单双还是大小还是波色等问题上争论不休。如果双方是两人参与但是以一个人的名义买,他们大都会在买什么、如何买的问题上产生分歧。如果一方适当考虑另一方的观点还好,如果固执己见,则双方就可能会各买各的或者是反对对方参与。这样一来,夫妻之间便形成了新的矛盾。

2.父母和子女关系。夫妻之间关于买码的争议主要体现在买与不买、如何买、买多买少的问题上,而影响子女和父母之间关系主要集中在买与不买的问题上。

对于未成年子女,因为他们没有独立的经济来源,对于父母的买码行为他们通常没有太多的发言权,除非他们的父母在知识上有欠缺需要他们为买码做适当的辅助性工作,比如认字或者猜谜语等等。大部分未成年子女在学校都接受了反对地下六合彩的教育,对于父母的买码行为是不支持的。在家庭经济条件不好的地方,有时候父母由于陷入其中不能自拔会输掉孩子的学费,有时候会在短时间内给不起孩子零花钱,如果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则会使孩子和父母之间产生隔阂。

对于成年子女,买码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可能会更深更远。现如今很多成年子女都外出打工,他们把在外挣的辛苦钱寄给了在家的父母,准备用来盖房子、结婚、创业等等,而他们的父母因为陷入六合彩的漩涡无法自拔,把子女计划盖房子、结婚、创业的钱都赌进去了,在外怀揣美好梦想辛苦工作的子女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的。父母在内心反省之后也无法原谅自己的愚昧与冲动。他们赌进去的不止是孩子挣的辛苦钱,还是孩子的希望和未来,更是父母在子女面前高大的形象。

(二)邻里不睦较为普遍

在地下六合彩在农村蔓延之时,农村的邻里关系也在慢慢发生着变化,其变化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码民之间出现信任危机。在地下六合彩还未蔓延至农村之时,虽然农村的社会关系也在逐渐发生着变化,但是这种变化相对于六合彩肆虐之后而言是微不足道的。地下六合彩肆虐让农村的社会关系特别是邻里关系遭受严峻的考验。这种考验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1)码民对非码民的诱惑。社会环境对人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不参与买码的人整天听着身边关心参与买码的人讲述有关买码的相关信息,对于那些陌生的词语比如“六合”、“神算”、“生肖特码诗”、“平码”、“曾道人”等等也有所了解,出于好奇或者是对于中奖人的羡慕,很多不买码的人会在身边码民的影响和诱惑之下加入买码的行列之中,有的甚至会上瘾。(2)码民之间分享信息会相互影响。在码民的眼中买码是一个“高智商”的活动,需要看很多的码报和其他资料,从中选取相关的比较重要的信息从而作出决策。由于个人认知的有限性和农民文化素质不高的现实情况,很多农民会在拿到报纸之后跟其他参与买码的人一起交流各自的看法以期最大限度地获取信息以便提高中奖概率。这样一来,一方面会营造一种全民买码的氛围,进而影响或者诱惑那些不买码的人参与其中;另一方面,这些人在一起分享信息、交流感受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他人的决策。如果非常武断和自信地发表自己的看法,进而让影响了别人使得原本能够中奖的人失去了中奖的机会,自然会让失去中奖机会的一方心生怨恨。(3)码民间搭便车现象时有发生。在农村,原有的人际关系是以年龄和社会经验为基础的,年龄越大,社会生活经验越丰富,就越具有发言权和权威。现在则是“买码”时间越长,买中的次数越多就越具有发言权。{1}在现实社会中,会出现一个码民连续好几次中奖的事情,其他连买不中的码民看到别人连买连中则将其视为“码神”,羡慕之余顺便搭便车,每期跟“码神”的单,这就是所谓的码民搭便车的普遍现象。而搭便车的结果往往是“码神”也买不中了,“码神”也不神了。那些搭便车的码民满怀希望准备赚大钱而希望破灭时,往往会对“码神”心生不满或者是“码神”认为是搭便车的码民坏了他的运气。(4)羡慕、嫉妒、冷漠表现得格外突出。看到别人中了大奖,心生羡慕;看着别人老中大奖自己久买不中,心生嫉妒,盼望着别人哪天输得血本无归;看到身边的码民买码发了财,责怪别人抢了自己的运气,对别人家冷漠无理甚至故意挑起事端。

2.码民与庄家之间关系存在恶化的风险。农村不仅仅存在大量的码民,而且在码民较多的地方还存在为数不少的为码民提供服务的小庄家。这些小庄家实际就是充当写单人的角色,他们都是由当地一些胆量较大、经济实力较强、社会关系较广的人担任的。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联系当地码民,给他们提供“码报”,接受码民报过来的信息,负责兑奖和收账。由于都是熟人,所以发码报、收账都比较方便,相互之间也知根知底,比较信任。但是他们之间的矛盾也很突出:(1)码民与庄家之间的债务纠纷层出不穷。经常会有码民十分自信,大玩特玩准备中大奖却连续几期没有中奖,在经济有限但又不想放弃的时候,在不支付现金的情况下,部分跟小庄家很熟的码民可以赊账,等到其翻身赚回本钱之后再支付欠账。毕竟买码是一场赌博,有很大的风险性,所以在码民最后满怀希望企图翻身却没能够赚回本钱的情况下,之前的欠账不仅不能归还反而会产生更大一笔欠账。

由于小庄家归根到底都是在跟大庄家打工,替大庄家打理本地区的工作,从中收取一定的手续费。如果小庄家自己不看码不买码不吃码,紧紧依靠上家支付给他手续费的话,不会有太多的收入。在大多数情况下,小庄家一般都会瞒着大庄家先把码民报过来的码很稳妥地吃掉一部分然后再上报给大庄家,从中赚取这部分稳得的利益。但是吃码会存在一定的风险,特别是那种十分贪心,又不太会看码的小庄家,在开奖之前把码民报来的中奖号码吃掉之后没有能力兑奖,从而引发码民和小庄家之间的矛盾。在码民眼中,中了奖得兑奖,输了钱,他们要出钱,所以他们不允许小庄家因为自己的失误和经济能力有限而拒绝向他们兑奖。不管是码民欠庄家的钱还是庄家欠码民的债在法律上都不受保护,这种债务纠纷成为影响农村社会和谐的一大隐患。(2)庄家信息失真引发码民和庄家纠纷。小庄家承担着码民联系大庄家的纽带作用,也是所谓的“生意人”。他们除了“吃码”之外,也会向码民透露一些有关买码的信息。对于码民来说,这些信息就比较重要,毕竟他们不能通过普通的渠道获得。但是这些信息不一定准确,因为他们都有经济利益在其中,码民买不中,庄家才能赚钱,大庄家赚了钱才会分给小庄家,在很大程度上从庄家那里获得的信息具有误导码民的作用。但是让人不可全信又不可不信的消息会给码民的决策和可期待利益造成很大的影响。比如在已经开了七期单之后第八期是否会开双,码民是否要继续跟单双的问题上,庄家的一句话可以让码民放弃自己的决定,特别是那些经济实力不强又深陷其中的码民更是害怕庄家的恐吓。对于庄家来说,越往后,码民投的注越多,胆子越小,一旦码民放弃,之前投入的钱都血本无归,白白送给了庄家,这些也正是庄家所期盼而码民所担忧的。庄家的一句鼓动或者恐吓的话则可能是引起码民与庄家纠纷的潜在不稳定因素。

3.庄家之间竞争激烈如狼似虎。在农村,各个小庄家可能分属于不同上庄,各个上庄又可能有不同的上庄。庄家与庄家之间是存在竞争关系的。由于竞争关系,为了各自的利益,他们要争取更大的势力范围和更为众多的码民,只有这样他们的利益才有保障,于是相互攻击便成了常用的手段。

在上下级庄家之间也存在着矛盾。特别是下面的庄家把码民报过来的信息初步过滤一遍之后,上级庄家的可得利益就受到了限制,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在上庄的饭碗里夺食,在下家经常性的影响上庄利益的时候,下家就遭到了上庄的打击或者封杀,这会给下家带来很大的压力。比如上庄突然以各种理由不接受某一下家报来的信息,下家便要承担由此所有的风险。上庄像这样突然放线会让下家成为断了线的风筝,不知如何是好。

在下庄允许码民赊账,自己又没有很强的经济实力来垫付的时候,上庄也会向下庄逼债,造成二者关系紧张。一方面下庄面临着很大的经济压力,害怕自己的庄家位置被上庄另外选人替代;另一方面上庄又不敢逼下家太紧以免下家翻脸不认账或者是向公安司法部门检举上家的不法行为。就这样一个相互制约的关系链迫使二者不得不友好地进行协商,维持关系的稳定性从而保障各自的利益。

(三)社会管理关系格外松散

1.各级组织失去了对农村和农民的有效组织和控制。在人民公社化时期,农村被公社和生产大队、生产小组严格控制起来,集体组织劳动,农民的自由很少,那时候的社会风气也比较好。在改革开放后,农村建立了村民自治组织自主管理本村事务,乡镇政权对农村的控制也在农业税被废除之后更加弱化了。由于村民自治组织管理的松散和组织机构制度和自身的不完善使得农村实际上处于真空地带。就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下,地下六合彩采取欺骗的手法以极其迅猛之势攻克了大片农村。深圳大学的学者曾经以江西某县1000人的调查得出了如下数据:92.92%的集镇和乡村居民曾经购买过地下六合彩,其中男性彩民占55.4%,女性彩民占44.6%;从受教育程度来看,以初中文化程度的彩民居多,占38.8%,其次为小学文化程度的彩民,占23.3%,文盲占5.5%,高中及同等学历者占18.4%,接受过高等教育者占14%。从政治面貌来看,党团员占24.5%,一般群众占74.7%,其他占0.8%。其中纯粹以种地为业的农民参与地下六合彩的比重最高,为29%;包括中小学教师在内的乡村技术人员的参与率位居第二,占24.2%,排在第三位的是无业、失业及半失业人员,占16.7%,值得注意的是,政府部门的公务员也占1.6%。{2}这一数据足以证明地下六合彩影响范围之广泛,治理难度之大。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有不少参与其中,党团员也有不少参与其中,更有一些教师和公务员。在党员、乡镇干部也参与到买码的活动中的时候,打击买码的力度自然就大打折扣了,甚至百姓会觉得买码不违法,不会受到制裁。

2.社会治安环境恶化。在六合彩还未传播到农村之前,社会治安环境总体来说都还不错,但自从六合彩像旋风一样刮遍农村之后,社会治安明显下降。偷东西的、抢夺的、打架斗殴、闹事的都有发生,公安派出所工作压力明显加大。

3.封建迷信四处泛滥,精神生活日益贫乏。在农村社会,文化生活本来就不丰富,很少有图书馆,没有公园,没有运动场,也很少有电影院之类的文化场所,百姓的文化生活就是停留在看电视、打牌上面。在地下六合彩席卷农村之后,一些老百姓又多了一份业余生活——研究六合彩。六合彩资料上面神经兮兮的东西让老百姓着迷,有的码民整天研究六合、八卦、方位之类的东西。不仅他们自己研究,还告诉身边的人研究,这样一来就形成了一种风气,这为封建迷信的复苏创造了条件。

二、社会关系重构之思索

地下六合彩如旋风般呼啸而过之后,一些地区的农村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萧条贫乏,人心涣散,整个精神面貌都和以往相比有了很大的退步。经济的复苏需要一定的时间,但是人心的聚拢和社会关系的重构却刻不容缓。如何让地下六合彩的死灰不再复燃,如何让混乱的社会关系重新走上正轨则是当前的一个重要任务。笔者以为需要从以下几个方面努力:

1.以信任为基础,以沟通为平台,弘扬社会主义道德,遵纪守法,构建和谐家庭关系。在农村,家庭关系往往涉及的不是简单的两个人的关系,通常是两个家族的利益,家庭关系是社会关系的基础,家庭关系的稳定和睦关系到整个农村社会的稳定。家庭关系注重的是和谐稳定,家人之间的信任则是和谐的前提。而家庭之间的信任则应该以沟通为前提,只有沟通做到位了,家庭才会民主才会平等,只有这样,家庭关系才会稳定和睦。

社会主义道德的弘扬同样要以家庭的稳定为前提,只有每一个家庭都模范地遵守社会主义道德,整个社会才会形成一种风气,才会遵纪守法。

2.以法律为保障,加强社会主义法制建设,建设法治农村和法治政府。在全民参与买码的社会背景下,仅仅依靠道德来规范人们的行为是远远不够的。只要有利可图,就会有人愿意冒风险。只要冒一次风险没有受到追究和惩罚,他们就会形成一种冒险的惯例,这也就是为什么地下六合彩屡禁不止的原因之一。地下六合彩本身就是一种赌博,应该受到法律的追究。重建农村社会关系必须以法律为保障,加大对地下六合彩的打击力度。在执法手段上要防止单一化,坚决反对执法人员为了个人利益而对违法分子作降格处理。在执法范围上要加大打击面,各部门密切配合,重点打击庄家,切断信息传播途径。在执法标准上统一规范,不允许走后门或者一手抓一手放的现象发生。

除了对地下六合彩的打击之外,还应该在规范农村党员干部和乡镇基层干部行为上下工夫。在农村社会,他们在群众心中是很有影响力的,他们的行为从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一种社会规范。如果他们这个标尺本身就不规范的话,要号召群众以他们为榜样则不会有很大的说服力。

法治农村建设需要法治政府作引导,在法治政府的管理之下建立法治农村,将法律作为规范农村社会和农民行为的重要工具。法治社会建设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加强全民的法制意识,只有法律在广大农村被广大农民接受和认可了,法治社会建设的宏伟目标才能得以实现。

3.以监督为手段,建设信息化社会,加强阳光工程建设与社会监管。在农村社会日益闲散化之后,社会之间的监督制约关系就格外松散。单纯的道德制约在经济面前已经无法发挥其应有的作用,而法律制约手段在农村社会又有违乡俗民情,在这种情形之下,社会监督手段应该发挥其应该有的作用。群众之间相互监督,群众与党员干部之间相互监督,政府官员接受群众的监督。监督的信息应当在公开的社会平台之上公布于众,只有这样给各个群体施加社会压力才能让其遵守社会行为规范。

农村社会人际关系的变迁在近些年表现得较为明显,如何重构农村社会人际关系也将成为一个长期探索的课题。笔者以为家庭、邻里、社会关系应该是人际关系重构中要考虑的重要因素,道德、法律、人情等等都应该是其中的重要力量。

注释:

{1}张新花.买码对农村人际关系的影响[J],社会,2004(9)

{2}冯建华,周林刚.社会学视野下的农村地下“六合彩”[J],广东社会科学,2004(6)

(作者单位:三峡大学政法学院 湖北宜昌 443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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