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滇池保卫战”

程　程

有人说他是“英雄”，个头不高但顶天立地，看到他就看到了希望；有人说他是“傻子”，以一己之力，不惧整场“滇池保卫战”；有人说他是“疯子”，逮谁告谁、口无遮拦；有人说他是“扫把星”，谁把张正祥撞死，就奖励一辆大东风车，外加30万元。

2008年12月15日，四季如春的昆明微风多云。张正祥像往常一样步行在西山脚下的滇池周边巡查，这是他20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八点钟准时出门，开始巡护滇池和西山，晚上八九点钟才回到家中。年近60的张正祥心中有一个目标，就是滇池能恢复从前的模样。在他的身后，有村民在悄声议论：“张正祥这次栽了，栽的还不轻。”

联想到之前网络上一度流传张正祥被抓的消息，笔者赶忙求证，张正祥略显疲惫，但精神状态依然很好，他说，“的确，前段时间有警察打电话警告过我，抓起来这个事是没有的。”说着他又自顾自地往前走：“那是西双版纳景洪市景讷乡贺孔村丫口寨、大黑山全体受害村民找到了我，我曾经被评为‘中国十大民间环保杰出人物嘛，他们信任我，委托我帮他们告那些滥伐林木的。当然，我也不允许他们这样乱砍乱伐、肆意毁林，破坏环境。”

一份调查报告所引发的……

西双版纳终年温暖、四季常青，因为距离海洋较近，受印度洋西南季风的控制和太平洋东南季风的影响，常年湿润多雨，所以森林繁茂密集，植物繁盛。如果从世界地图上一眼看去，你会发现，在西双版纳同一纬度上的其他地区几乎都是茫茫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漠或戈壁，惟有这里的2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像块镶嵌在皇冠上的绿宝石，格外耀眼。这片富饶的土地，是名副其实的“动物王国”和“植物王国”。

2008年7月6日，张正祥环保网站的醒目位置上赫然出现了一份长达两万多字的有关西双版纳景洪市毁坏天然林数十万亩的调查报告。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的人惊叹道：这个疯子，连西双版纳的事儿也要管了。

“毁林从2003年就开始了，一直到现在，那是国家重点保护的热带雨林、天然原始大森林、国际重点保护的大型野生动物——亚洲象种群的栖息地啊。你说，唉!由于大规模毁林开垦和乱砍滥伐的森林破坏运动，毁坏了亚洲野象群体栖息的家园和挤占了大象生存的空间，由此造成了众多无辜者惨死在大象发怒的鼻、蹄下!但可悲的是人们至今还没有从伤痛的麻木中醒来。”笔者知道张正祥没有上过学，所以对于他一口气说出这么长的句子，而且语速这么快很是吃惊。

“那种‘开矿开到地壳下，毁林毁到山顶上、‘让高山低头，让河水让路等毁林开发，劈山采矿、填湖建房、杀鸡取卯、竭泽而渔等愚昧、野蛮大规模毁林开垦和乱挖滥采、乱筑滥建的地质破坏活动，必将招致大自然发怒的毁灭性报复性灾害的惩罚!”这段快人快语的话，更是令人惊讶，笔者几乎不能相信这是出自一位年近花甲的农民之口。

“我所状告的西双版纳毁林事件不是没有一点进展，我知道已经有几个伐木民工被抓起来了，不过这离我的目标还很远，为了保护我们的家园，保护我们的生存环境，我个人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说这话时张正祥摆了摆手，仿佛要忘记心中的不快。他这一摆手，让笔者想起他二十多年孤身一人保卫家园的事，言谈之中，本色张正祥越发清晰了。

一个人的战斗

张正祥5岁丧父，7岁失母，年幼的两个弟弟先后也都死于自然灾害。按他的话说，孤苦伶仃的他是被这山这水养大的。

“滇池的鱼虾香飘千里，我是很有感情的。西山上一年四季长满了松子、火栗、野杏、药果，还有清爽甘甜的山泉。我一个孤儿，饿了吃野果，晚上，就睡在大树粗壮的枝丫上，别提多惬意了。”张正祥回忆着童年，眉飞色舞地说。长大之后，张正祥在滇池边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开办的养猪场红红火火，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2007年5月29日，蓝藻以席卷之势在整个太湖全面爆发，6月中旬，巢湖西北部蓝藻覆盖范围迅速超过了200平方公里，肆虐滇池的蓝藻也达到了一两米深，蓝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震惊了全国。然而很多人也许并不知道，秀美的滇池其实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变得越来越不堪重负，蓝藻暴发的次数越来越多，面积越来越大，在2007的3月份，因为滇池水质日趋恶化，昆明市已经无奈地改饮来自掌鸠河的水了。

“原因就是西山暗河由于长年开矿采石，被崩塌的土石封堵了，滇池不能够吐故纳新，所以整个生态被破坏了。”张正祥自己觉得找到了导致滇池蓝藻横行的最根本的原因，于是为了保卫滇池，守护家园，他要向那些前来西山的开矿者宣战了。

“从1992年开始，当我看到漫山遍野炸山采石采矿的，真是恨得不得了，不管白天黑夜，爆破声、机械的轰鸣声，山都会震，地都会摇。粉尘、砂尘、毒烟、废气、废渣、废水、污水、油污和工业垃圾、建筑垃圾……拉石的汽车像长龙一样，整宿整宿我都无法入睡，我的家园正面临毁灭性破坏，我心痛极了。我的命是西山给的，是滇池给的，我就下决心，一定要告倒这些人，还我原来的滇池水。”

当初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到这会是他一个人的战斗。

山上丰富的矿藏不仅给贪婪的采矿者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利益，同时也给众乡亲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财富，所以当他痛心疾首地讲给村民们的时候，没有几个能听进去的。后来张正祥开始向村里、镇上、区里举报。为了取得采石毁山的真实材料，张正祥装备了两台照相机，两部手机，早出晚归，到处跟踪采石场的破坏行为，像着了魔一样。然而以一个农民微薄的力量和一群在西山采石的既得利益者对抗，困难可想而知。他天天举报、不停告状，得罪了不少人，采石场的人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扫把星”。

“被人发现了，人家就追，用石头砸我，老板恨不得要了我的命，被人追，我就只能拼命跑。有时候跑到山头上，人家也追来了，没办法，就得往下跳，摔得遍体鳞伤的。有一次几个人逮到我，其中一个人，不由分说拿斧子就朝我的大腿砍了下去。”张正祥拍了拍腿，这次也算死里逃生了。

恨张正祥没死的人又放出话来：谁把张正祥撞死，就奖励一辆大东风车，外加30万元钱。

“那次我上山去一家采石场核实材料时，一辆大卡车真的迎面就冲我撞了过来，我被挤下了公路边的高坎。右手被摔成粉碎性骨折，看，现在它已经丧失劳动能力了。”张正祥活动活动手腕，有些不太自如。

更令张正祥苦闷的是，那些不法者针对的不仅仅是张正祥自己，他的家人也因此受到牵连，多次遭到打击报复。由于不堪忍受生活现状，他的妻子带着小女儿弃家而走，至今没有

回来。然而，张正祥一个人的战斗从没有停止，他执著倔强地迎来了一步步的胜利。

2001年5月至12月，滇池风景区部分土石矿点封停。

2003年8月8日《人民日报》发表了《是谁让“睡美人”遍体鳞伤》的报道，在国务院总理批示和国家环保总局、国家建设部的全力支持下，滇池、西山风景名胜区和滇池自然保护区33个大、中型开矿、采石场和所有采砂、取土点被取缔并全面封停。

2005年10月张正祥被评为“中国十大民间环保杰出人物”。而这个时候，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官员已经因为张正祥而落马。

一个人的梦想有多大

阶段性的胜利并没有阻挡张正祥继续战斗的脚步，在张正祥环保网站首页醒目的位置上又新罗列了不少有关滇池自然保护区采石场的举报材料和调查报告。重新响起的隆隆声让张正祥寝食难安。除了和这些采石者作斗争外，破坏滇池古树、围湖养鱼、滥伐林木、亚洲野象、排污企业，甚至有关部门的财务收支情况都成了张正祥关注的事儿。

“我是‘中国十大民间环保杰出人物，我保卫滇池的行动给了那些遭受环境破坏之苦的人带来了希望，再加上我告状也告出了名气，他们就想让我帮助他们维权，只要找到了我，我就帮。我是宫善村的，距离不远的自鱼村128位村民找到我，说有人砍毁生长在白鱼村防洪大堤上的珍贵名木古树共计19株，都是原生的树种啊，树龄都在100年以上，我就得管；大渔乡海晏村300多村民群众代表让我帮他们发出‘救救海晏的呼喊，我能说我不管?还有西双版纳贺孔村丫口寨、大黑山的村民，我愿意帮他们。虽然现在并没有达到一个理想的结果，但是我有信心。”张正祥信誓旦旦地说。

古代侠客锄强扶弱、仗剑天涯，骏马奔驰、绝尘而去的背影，总会让人倍感温暖，然而眼前这个59岁的农民，右手没了劳动能力，由于经常熬夜写检举材料，眼睛已经高度近视。他居住的房屋大概有十平方，屋子中央是一张陈旧的书桌，桌上齐齐堆放着有关环保和法律法规的书籍。家里唯一的一个衣柜里，有2／3的地方也放满了书。这些就是他的全部家当。想当初，张正祥下决心做一个“滇池保卫者”的时候，他的养殖事业正蒸蒸日上，是远近闻名的养殖大户，如今家财散尽，妻离女散，还欠下了10多万元的债务。“因为没有路费，最近两次外地的会议我都没有参加，现在我全靠周围好心的乡亲接济度日。”他窘迫地转过身，背影有些落寞。

“滇池，是我的母亲，也是云南人的共同母亲。我是一个全靠滇池丰富的鱼虾和西山上的野果养育长大的苦难孤儿。母亲滇池和西山的养育之恩使我深知‘对于人类的生存而言，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是绝对不可以没有生态环境。因为没有生态，就没有生命；没有环保，就没有一切。因此我不但要像爱护母亲一样保护滇池，而且我一定要像爱护生命一样保护环境。”说完他笑了笑：“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正在加入到保卫环境的行列中，我不会孤单。”

对于人类的生存而言，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是绝对不可以没有生态环境。因为没有生态，就没有生命；没有环保，就没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