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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研究的历史现状及其当代反思

2009-04-19文学武

文艺理论与批评 2009年6期
关键词:冯雪峰丁玲文学

文学武

丁玲既是一位充满传奇色彩和独特创作个性的著名作家,也是中国左翼革命作家阵营的重要代表之一,在20世纪中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因此她也就经常成为人们关注和研究的一个热点。从1929年最早的一篇研究丁玲的文章算起,距今也有80年,丁玲研究取得了引人瞩目的成绩。本文把丁玲研究划分为三个时期,即:建国前、建国后、新时期,并对丁玲研究中的问题和未来研究的趋向进行了思考。

一、建国前的丁玲研究(1929-1948)

对于20世纪的中国文学来说,丁玲的成名几乎是一个奇迹。她于1927年12月在《小说月报》上发表了处女作《梦珂》,紧接着又在该刊物上发表了其成名作和早期代表作《莎菲女士的日记》,她的第一个短篇小说集《在黑暗中》也于1928年10月出版。从此丁玲便名声鹊起,引起了人们的极大关注。现在能查寻到的最早的有关丁玲的评论文章是钱杏邨在1929年《海风周报》第1期发表的《(在黑暗中)——关于丁玲创作的考察》,但这篇文章还停留在对作家创作的简单描述上。真正具有学术价值且值得注意的第一篇评论文章是毅真的《丁玲女士》,这篇文章主要评论了丁玲第一个短篇小说集《在黑暗中》,认为这些小说“好似在死寂的文坛上,抛下了一颗炸弹一样,大家都不免为她的天才所震惊了”。文章的敏锐之处就在于它指出了丁玲出现的意义,那就是复活了已经沉寂的文坛和“五四”文学的灵魂。此后,随着丁玲转向左翼文学创作,写出了《韦护》、《水》、《田家冲》等一系列小说后,她已成为当时中国文坛上最引人注目的女作家,越来越多地受到评论家的关注。钱谦吾(钱杏邨)的《丁玲》一方面比较早地注意到丁玲早期小说中思想和审美两方面所表现出的现代意识,但在另一方面又认为丁玲早期创作中表现了一种所谓世纪末的病态心理,充满了消极因素。钱谦吾的这种评论很能代表早期某些左翼文学批评家的价值取向,机械套用前苏联的拉普理论来剪裁文学的丰富现象。这种峻急的、简单化的社会价值判断标准从根本上否定了丁玲早期作品尤其是莎菲型女性的丰富内涵。后来王淑明的《丁玲女士的创作过程》进一步发展了钱谦吾的一些观点。

代表这一时期评价丁玲创作最重要、最有影响的文章当数何丹仁(冯雪峰)的《关于新的小说的诞生》和茅盾的《女作家丁玲》。冯雪峰作为出色的左翼评论家,一直关注着丁玲的创作,他站在普罗文学的立场,肯定了丁玲小说的转变,肯定了丁玲对左翼文学的重要贡献。他认为她的《水》代表了新小说的萌芽,成功之处在于它反映了重大的社会题材,使用了新的描写手法。应当说,丁玲此时的创作转向是文学史上的一个重要现象,伴随着无产阶级文学运动的兴起和世界红色革命的高潮,丁玲转向无产阶级文学运动具有深刻的历史动因和现实意义,她的创作实质上代表着新兴的无产阶级文学运动已经萌生并开始迅速成长,而冯雪峰在这一点的把握上是很准确的,他高度赞扬了丁玲所代表的文学趋向和积极意义。但冯雪峰在这篇文章中又对早期丁玲的作品乃至作家本人都进行了激烈的批评,认为丁玲早期“乃是在思想上领着坏的倾向的作家。那倾向的本质,可以说是个人主义的无政府性加流浪汉的知识阶级性加资产阶级的颓废和享乐而成的混合物”。冯雪峰较多地注重剖析作品的社会价值和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的意义,而对丁玲作品的审美内涵很少涉及,这是不够周全的地方。这和冯雪峰当时的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观不够成熟有关系,他一方面不同意套用拉普理论而对这种理论进行了抵制和修正,但另一方面他自己也不可避免地带有“左”的痕迹。后来,冯雪峰也意识到这种评价的偏颇,他在1948年写的《从(梦珂>到(夜>》中对这些观点进行了修正。茅盾的《女作家丁玲》则把丁玲的创作放置在“五四”退潮后的时代背景去考察,精辟入里,他对莎菲的评价很长一段时间被公认为是最权威的阐释:“初期的丁玲作品全然和这‘幽雅的情绪没有关涉,她的莎菲女士是心灵上负着时代苦闷的创伤的青年女性的叛逆的绝叫者。莎菲女士是一位个人主义,旧礼教的叛逆者,……莎菲女士是‘五四以后解放的青年女子在性爱上的矛盾心理的代表者!”

除此以外,较值得关注的评论文章还有杨邮人的《丁玲的(夜会)》、钱谦吾的《丁玲的(母亲)》等。胡云翼的《新著中国文学史》则探讨了丁玲的创作个性。在有关丁玲生平、传记等资料方面,较有价值的有沈从文的《记丁玲》和《记丁玲续集》,蓬子编的《丁玲选集》,张惟夫辑集的《关于丁玲女士》,张白云编的《丁玲评传》。

1936年底丁玲到达陕北后,又创作了大量的文学作品,有些引起激烈争议乃至受到批评,较有代表性的评论文章有燎莹的《人……在艰苦地成长》、骆宾基的《大风暴中的人物》、冯雪峰的《从(梦珂)到(夜>》等。燎莹的文章写于延安文艺座谈会后,该文主要针对丁玲的《在医院中》,认为作者对女主人公陆萍给予了过多的同情,对周围解放区环境的描写过于沉闷、阴暗,甚至说“她是站在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立场上……带着陈腐的阶级的偏见”。这种批评方式已经有点类似粗暴了,它用庸俗的政治学的标准代替了具体的、活生生的艺术分析。冯雪峰的文章写于建国前夕,他一直密切关注着丁玲创作的进程,可以说这篇文章带有总结性质。他详细探讨了丁玲20余年的创作历程和创作个性,在对莎菲的评价上态度有所缓和,认为她是一个恋爱至上主义者,认为《水》等作品具有公式化的毛病,在艺术上比较粗糙,远不及《莎菲女士日记》等早期作品,这些都反映了冯雪峰可贵的自觉意识。冯雪峰把丁玲的小说集《我在霞村的时候》和以前的作品进行了比较,难能可贵的是,冯雪峰还对这篇小说进行了相当深入的美学分析,把高屋建瓴的理论概括和细致人微的艺术鉴赏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冯雪峰的这篇评论把建国前的丁玲研究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二、建国后的丁玲研究(1949-1978)

1948年9月丁玲出版了她的长篇小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这篇小说在1951年获斯大林文艺奖金,这在当时是一个很大的政治荣誉,对于丁玲研究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契机,因此原先稍显沉寂的丁玲研究在建国后很短的一段时间便迅速活跃起来。围绕《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在建国初期有两篇标志性的论文:即陈涌的《丁玲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和冯雪峰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在我们文学发展上的意义》。陈涌认为《太阳照在桑干河上》是最初反映土改运动的长篇小说,是一部较为成功的作品,“作者安排了一个比较宏大比较繁复的结构,这种比较宏大繁复的结构,是和农村土地斗争的规模和它的复杂的性质相适应的”。该文充分肯定了丁玲的这部小说注意到了农村复杂的阶级斗争和阶级关系,没有简单化,还认为这部小说表现了丁玲一贯的描写人物心理的特长,这些见解都很有见地。作者并有意识地

和另一部反映土改运动的长篇小说《暴风骤雨》进行了比较,总体说来它是实事求是的,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和理论水准。冯雪峰的评论则从文学发展史的角度论证了《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出现的伟大意义。对于这部复杂的作品,冯雪峰首先从阶级论的角度人手,认为作者始终严格遵循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对一些人物的塑造较为成功,或多或少地达到了典型性,在艺术上具有油画的性质和诗的品格。因此他得出结论:“我认为这一部艺术上具有创造性的作品,是一部相当辉煌地反映了土地改革的、带来了一定高度的真实性的、史诗式的作品;同时,这是我们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最初的比较显著的一个胜利,这就是它在我们文学发展史上的意义。”冯雪峰是一位卓有远见的出色评论家,他的这篇文章表现了深广的现实主义美学品格的强大生命力,达到了那个时代所能允许的高度和深度。不过由于时代的局限,冯雪峰的这篇评论也留下了一些遗憾,如他在一定程度上把阶级性与典型性等同起来,因而批评这篇小说没有“带来非常成功的典型”即“高大的典型人物”,认为黑妮的形象“没有完全写好”,受到了初期旧现实主义的影响等。其实典型性的内涵远比阶级性丰富、复杂,冯雪峰的这种观点有一定的理论局限性。

50年代初期,随着我国高校开设了中国现代文学史的课程,相继出版了一些现代文学史的教材,其中较有影响的有王瑶的《中国新文学史稿》,丁易的《中国现代文学史略》,刘绶松的《中国新文学史初稿》等。这些著作都对丁玲有一定的论述,但对丁玲的评价带有明显的时代烙印,有独到创见的地方较少。

1955年,丁玲被打成“丁陈反党集团”分子,1957年中国作协党组做出《关于丁玲、陈企霞反党集团分子的处理决定》,开除了丁玲的党籍,并划为右派分子。在这期间,有关丁玲的研究也出现了急剧的变化,正常的学术研究、学术批评滑向了大批判的怪圈,丁玲的大部分作品乃至她本人的历史都遭到了严重的质疑和批判,成为当时中国政治文化生活中的重要一幕。报纸、杂志连篇累牍地发表了大量文章,许多知名学者、作家都积极表态。较有影响的批判文章有张光年的《莎菲女士在延安》、华夫的《丁玲的“复仇女神”》、陆耀东的《评(我在霞村的时候>》、菡子的《斥<三八节有感>》、王燎莹的《丁玲的小说——<在医院中>的反动性质》、张天翼的《关于莎菲女士》、周扬的《文艺战线上的_场大辩论》、姚文元的《莎菲女士的自由王国》等。这些文章火药味极浓,从中可以感受到20世纪50年代那场文艺运动风暴的严峻和震撼。1958年以后,随着丁玲在文坛的消失,有关丁玲的研究文章很难见到,这种情况竞持续了整整20年,形成了丁玲研究史上的一段空白。

三、新时期的丁玲研究(1979-2008)

1978年底,我国进入到拨乱反正的新时期,丁玲重新复出,有关丁玲的研究也很快进入一个异常活跃、兴奋的阶段。这个时段可以称为丁玲研究的黄金时代,无论是在研究的方法、视野还是深度上都取得了突破性的成就,那种互相辩驳、争鸣的学术空气即使对于今天的学人而言也成为难忘的记忆。最初的一些评论都带有鲜明的拨乱反正的性质,一些研究禁区也陆续被突破。如在关于莎菲形象的认识上,人们产生了激烈的争论,促使了研究的不断拓展和深化。袁良骏率先在1980年初发表了《褒贬毁誉之间——谈谈(莎菲女士的日记)》,文章针对50年代对莎菲的否定意见,提出了质疑,认为该小说应该列入中国现代文学史一流作品之列,这篇文章具有筚路蓝缕之功。张辽民写了《莎菲在幻灭、动摇中获得新生》的长文,主要针对Ig58年姚文元的那篇奇文而为莎菲进行了辩护。后来张永泉又写了《在黑暗中寻求光明的女性》,再次对莎菲进行了肯定,否认了莎菲身上所谓的个人主义和恋爱至上主义,认为莎菲的爱情悲剧具有深刻的典型意义。这些热烈而又充满心平气和的学术讨论无疑把对莎菲形象的研究推进了一大步,展现了20世纪80年代那种宽松、宽容的民主气氛。严家炎的《现代文学史上的一桩旧案》是80年代初期尤有分量的一篇论文,该文对《在医院中》进行了重新评价,作者深入探究了陆萍与周围消极环境的冲突实质上是一种先进文化、启蒙思想与保守、愚昧文化的一种冲突,揭露了启蒙者同小生产思想习气作斗争的艰难曲折,认为从文学史发展的角度看,这部作品具有干预生活的价值。文章从启蒙主义的角度梳理了丁玲延安时期的文学创作和“五四”文学精神的内在关系,肯定了丁玲作品重大的反封建意义。在关于《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的评价中,赵园的《也谈(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蔡葵、臻海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的革命现实主义》、杨桂欣的《黑妮的申辩》都值得一读。这些文学个案的深入研究为80年代中后期丁玲研究的整体提高作了充分准备。

进人80年代中后期,丁玲研究和其他作家的研究一样,开始走向宏观和综合,各种新的批评方法诸如心理分析、结构主义、女权主义等方兴未艾,在多种文化视野和思维方法观照下的丁玲研究更加异彩纷呈,孕育着质的突破。许多研究者注意到在丁玲的整个作品中,存在着从莎菲、美琳、贞贞、陆萍、黑妮这样一个女性形象群,这方面较有价值的论文有赵园的《大革命后小说中的“新女性”形象群》、钱荫愉的《丁玲小说中的女性自我意识》、王友琴的《中国现代女作家的小说和妇女问题》、张炯、王淑秧的《从莎菲到杜晚香》、陆文采的《浅论“莎菲型女性”和“时代女性”的美学价值》、林为民的《莎菲……美琳……贞贞……陆萍……黑妮》等。赵园把莎菲放在大革命后的时代女性群像考察,分析了这些女性复杂的性格层面,深化了莎菲形象的性格内涵。钱荫愉则着重论述了丁玲小说中的女性自我意识,认为女性自我意识贯穿了丁玲的女性形象系列。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文章大都有意识地运用了比较研究的方法,把丁玲的作品与庐隐、冯沅君、冰心、茅盾等人的作品加以比较,获得了更为开阔的学术视野。此后,有关丁玲总体创作的宏观、综合的研究论文陆续出现,其中代表文章有袁良骏的《论丁玲的小说》、严家炎的《开拓者的艰难跋涉》、王雪瑛的《论丁玲的小说创作》等。袁良骏结合时代和社会历史背景对丁玲的主要作品进行了分析,从多方面说明丁玲小说创作在中国现代文坛取得的独特成就和艺术个性,但对丁玲后期创作的《在严寒的日子里》、《杜晚香》进行了否定,认为它们太“报告文学化”而失去了文学价值,他的这种论点后来也不断遭到有些研究者的质疑和批评。而严家炎则全面肯定了丁玲小说的历史贡献,认为丁玲早期的小说意识上属于现代,艺术思想、审美要求也属于现代,“丁玲还是继鲁迅之后最早一批心理小说的创作者”。就在严文发表不久,王雪瑛发表的《论丁玲的小说创作》对严文的观点提出了全面的挑战。该文非常重视对创作主体心理的探究,从创作心理的角度探讨了丁玲创作

的转变和得失,认为丁玲真正成功的作品是《莎菲女士的日记》,从那以后,丁玲走上了配合政治的公式化创作道路,到了《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丁玲的创作个性彻底消失了。应当说,王雪瑛的文章有些立论偏颇,缺乏严密的逻辑论证,作为一篇学术论文还欠周详。

90年代以后,丁玲研究发生了重要变化,那就是文本的研究大大减少,然而关于丁玲个人生活、文化背景、创作思想等诸方面研究却明显增强,这其实是文学研究深化的一个标志,并不像有的学者感叹的那样丁玲研究裹足不前,辉煌不再。美国学者艾勃拉姆斯在其名作《镜与灯》中明确提出了文学批评的四大要素,即作品、宇宙、作家、读者,在这四大要素中,作品占据中心地位,但并不是唯一的。人们普遍认识到自80年代中期“向内转”以后对文学外部描写和研究不屑一顾的现象应当改变。为此有的学者撰文,呼吁除了对文本细读外,还要重视外在文化背景的研究。在这种环境下,丁玲研究必然要相应调整自己的研究格局。1992年李辉出版了《恩怨沧桑——沈从文与丁玲》,该书详细考察了丁玲与沈从文关系的微妙变化,披露了许多人们鲜知的细节,提出了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生活、性格等诸多问题。邢小群的《丁玲与文学讲习所的兴衰》一书从文化体制背景人手,突破了文学研究的固有框架。刘增杰的专著《文学的潮汐》把丁玲延安时期的文学创作纳入到当时的文学思潮中考察,认为丁玲、王实味、艾青等人40年代初期的文学创作是涌动的一股新的文学新潮,具有重要的现实主义意义。黄昌勇的《宿命中的沉浮》一文探讨了延安时期丁玲与王实味的文学活动和主张,提出了一些有价值的见解。张永泉的《走不出的怪圈——丁玲晚年心态探析》着重分析了丁玲晚年心态,对反省丁玲现象有自己的看法。在这方面还有林贤治的《左右说丁玲》,该文写得激情澎湃而又深邃透析,详尽评价了丁玲身上“左”和“右”的表现及给她本人带来的悲剧色彩,针对人们对丁玲的误解,它为作家辩护道:“我们在经历了十年劫难之后,已经学会宽容,可以不再计较强暴、伪善、卑劣和无耻,却不想放过一个弱势者……这是不公正的。”

在90年代以后,震撼整个丁玲研究界、影响最大的文章莫过于王蒙的《我心目中的丁玲》,文章认为丁玲“具有强烈的创作意识、名作家意识、大作家意识。或者说的再露骨一点,她是一种明星意识,竞争意识”,“丁玲是一个艺术气质很浓厚的人。她炽热、敏感,好强,争胜,自信,情绪化,个性很强,针尖麦芒,意气用事,有时候相当刻薄”。当然,对丁玲的创作个性和艺术才华,王蒙还是敬佩的,认为她是那一辈人里最有艺术才华的作家之一,特别是她写的女性,让人牵肠挂肚,翻瓶倒罐。随后袁良骏的《丁玲:不解的恩怨和谜团》和王蒙的观点有相近之处。不出所料,王蒙文章发表后,很快引起一些人的不满,他们著文反驳王蒙,围绕丁玲人格的争论日趋白热化。

关于丁玲创作的研究,虽然从1990年以来数量不多,但其中不少文章饶有新说。如围绕《太阳照在桑干河上》,龚明德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版本变迁》和钱理群的《新的小说的诞生》分别从版本学和文本诞生过程的角度,揭示了文学与时代、政治的紧密关系。关于丁玲创作的整体、综合研究,谢冕的《文学的纪念(1949-1989)》一文反思了丁玲创作的道路,认为丁玲的悲剧正在于她在建国后抛弃了自己所熟悉的生活。张永泉的新著《解读丁玲》一方面高度赞扬了丁玲对“五四”精神的承继,另一方面又为丁玲在延安整风运动后的精神弱化感到惋惜,提出了研究丁玲对中国现代思想史的价值,拓展了丁玲研究的内涵。

四、丁玲研究的当代反思

丁玲研究在70余年的历程中取得了显著的、有目共睹的成就,任何视而不见或不屑的心理并非科学与求真的态度,但这并不应成为我们满足的理由。相反,如果把丁玲研究放置在大的学科背景来看,它还存在着太多的缺憾和不足。历史的残酷更在于,当代有些青年已经普遍地对丁玲这样的左翼作家缺乏兴趣,他们宁愿去读周作人、张爱玲、梁实秋等人的作品,从而导致丁玲研究失去了和当代社会活跃生活对话的基础和能力。确实,这种“失落感”应当引起我们对历史和自身的反思。那么丁玲研究存在着怎样的缺陷和困惑呢?

问题在于丁玲研究者的学术视野过于狭窄,研究者往往困守学科界限,对于某一个专题深入有余,而宏观上的把握显得不足,尤其缺少对中国文学史和文化史的观照。对于丁玲的作品,人们一直把精力放在《莎菲女士的日记》、《在医院中》、《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等少数篇目,对于她的其他作品缺乏应有的关注,对丁玲的杂文、散文、文学批评等也不够重视,呈现出很明显的不平衡。在研究方法上,我们的大多数学者擅长从历史学、社会学的角度去分析,对于新兴的心理学、结构学、女权主义文学、比较文学等方法就很陌生,即使运用了,也显得机械、生硬。在这方面,海外的学者研究可以给我们很好的启发。如美国学者梅仪慈的文章《丁玲的小说:现代中国文学的思想体和叙事体》就侧重从叙事学的角度分析;美国学者王德威的《做了女人真倒霉》则更多的关注丁玲作品的女权主义信息等,这些研究都显示了一种活跃的思维方式和开放心态,对我们的研究不无裨益。同样,我们在研究丁玲的时候,对外在的文化环境和生态也较少关注,这样的丁玲研究缺少整体意识和文化要素之间的有机联系。

还有一个值得关注和警惕的现象,那就是我们经常纠葛在丁玲的感情世界和文坛的恩怨,并为之争吵不休,奇怪的是我们对作家的作品和创作道路却越来越冷漠,这种情况在最近几年更加突出。本来,对作家的个人私生活进行研究未尝不可,但无论如何它不应该成为研究的重心。对文学研究者来说,客观揭示作家作品的价值和艺术个性,并从中总结出带有规律性的东西才是研究的应有之意。当我们匆匆检阅完丁玲研究70多年历史的时候,不由得发出深深的感慨,丁玲研究的历史竟和作家的命运一样经历了坎坷与辉煌、沉浮与悲欢。但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未来的丁玲研究依然会在前人的基础上继续前行,这是由研究对象的丰富性和复杂性所决定的。丁玲是一个充满叛逆、充满苦难、充满矛盾的现代女性,她的身上呈现的丰富文化含量和悲剧色彩几乎就是她所属的那个时代的缩影。她是一座大山,一条大河,一道悲壮的风景线,当我们在试图阐释丁玲、走近丁玲的时候,未尝不是在拷问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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