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

黄健峰

邓安一心想做画家，可画功不怎么样，生活窘迫。女友游芳晴对他不离不弃，不仅照顾他的生活，还联系了几份工作给他，可他不爱做。为了工作的事儿，这天他把游芳晴气跑了。过了半天，邓安后悔了，打她的电话，可老关机。邓安着慌地去找，却到处找不到。他失魂落魄地从最后一个搜寻地剑英公园走出来，听到有人叫他：“小伙子，为什么那么郁闷呢？”扭头一看，看见一个坐在草地上的老女人，正微笑着朝他招手。她一脸皱纹，双眼却出奇地有神，邓安情不自禁地走过去。老女人拉住他的手，让他在旁边坐下。她继续微笑，笑容里带着神秘。在她的询问下，邓安倾诉起来，说出了自己老画不好画的憋屈，还有不知把女友气到哪里去的懊悔。老女人感慨地说：“小伙子，要懂得怜惜眼前人呀！第一件事儿，我倒可以帮帮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皮质物，打开来，它有一本杂志那么大，很薄，虽然刚才被折叠着，此时却见不到一丝折痕，莹润光洁得像上等的好玉。老女人轻轻地把它交给邓安：“它叫画皮，你在上面画一幅画，再把一张画纸蒙上去，奇迹就会出现。不过，有一样东西，你不能画。你画了，奇迹不会再出现……”

邓安痴痴抚摸手上的画皮，它很光滑，竟还带温度。这是什么皮呢？手感竟这么好。他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老奶奶，什么东西不能画？”没人回答。扭头一看，那个老女人不见了，有一只黑猫轻盈地奔向远处。

邓安回到住处，在桌子上摊开画皮，在上面画了两根红萝卜，接着把一张画纸蒙上去。奇迹真的出现了，红萝卜竟逐渐在画纸上呈现出来，逐渐扩大，直至达到完美的构图效果，栩栩如生。太神奇了！邓安抖着手拿起画纸，看见画皮上的红萝卜不见了。他很激动，在画皮上又画了很多画，把一张张画纸蒙上去。画皮总能把画送到画纸上去，自己不留一丝痕迹。那些经画皮处理过的画都充盈着一股灵气，显得飘逸唯美。邓安一晚上都在画，第二天把画送到画坊，老板惊喜得全部收下了。并付给邓安一笔定金。

邓安太高兴了，吹着口哨离开画廊。但他的兴奋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个电话击溃了。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他们收治了一名陷入深度昏迷的年轻女子，从她的手机中翻出一条署名“亲爱的安”的电话号码就拨了过来。邓安赶到医院，看见躺在病床上的游芳晴，她眼睛闭着，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像甜甜地进入睡眠中。不管邓安怎么呼唤，她都不醒。

护士告诉邓安，他的女朋友昏倒在街边，被好心人送来医院，医生检查不出是什么原因导致她昏迷不醒。护士还传达了一个可怕的消息，游芳晴已陷入植物人状态。邓安差不多要哭了，要不是他气走游方晴，她应该不会出这种意外。他立刻要医院把游芳晴转入最好的病房，动用最好的医疗技术。

邓安出名了，他的画作卖到几万元一幅，但他脸上却很少露出笑容，还爱上喝酒，因为在喝醉时，他总能看见游芳晴。一天晚上，一个叫朱宗著的昔日同窗来找他，两人喝上了，喝醉了，邓安瞪着眼睛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画出这么好的画吗？告诉你，我有宝贝！”他取出那张画皮，摊在桌上，在上面画一只老虎，老虎很普通，但把画纸蒙上去后，一只威武神气的老虎就出现了。邓安醉醺醺地嚷：“这就是我成名的秘密！你想不想要？你让芳晴醒过来，让她好好跟我在一起，我就把画皮送给你！”接着就号啕起来：“芳晴醒不过来，我出这么大的名，给谁看？挣这么多钱，给谁花？你告诉我！告诉我！”他喊着那些醉话，趴在桌上，人事不省。

朱宗著没办法让游芳晴醒来，可他也能弄到画皮。第二天中午，邓安才醒来，发现画皮和朱宗著都不见了。他明白了怎么回事儿，打朱宗著的手机，对方关机。邓安想到报警，接着又苦笑，警方会相信世上有那么神奇的画皮吗？正在这时，手机响了，竟是朱宗著打来的。他问邓安。画皮是不是有什么秘密，还要邓安说出来。因为他在画皮上画的画，不能映到画纸上。邓安听了一怔，难怪这家伙还敢打电话来呢，他想起那个老女人的话，如果往画皮上画了某样东西，奇迹就不会再出现。他问朱宗著画了什么东西。但朱宗著画的东西都是他画过的。邓安虽然惊讶，却很高兴：“那是因为我的画皮有灵性，不会认贼做主！”

朱宗著恶狠狠地嚷：“你别逗我了！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容易就把秘密告诉我，我已经去医院把游芳晴偷出来了，你要人还是要守住秘密？”

邓安顿时脸色煞白，立刻挂电话，再打到医院。等了一阵，护士慌张地告诉他，游芳晴不见了。邓安深吸一口气，打回电话给朱宗著，可画皮怎么会失效，他也说不清楚，只能告诉朱宗著，要见到游芳晴确实安然无恙，他才会把秘密说出。僵持了一阵，朱宗著退让一步，约好今晚在秀兰桥下见面，并威胁他不准报警。

入夜，邓安赶到秀兰桥下。站在岸边，他看见江心有条船，船上有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斜靠着船帮。正是朱宗著和游芳晴。手机响了，是朱宗著打来的，他也看见了邓安，要邓安把秘密说出来，然后他会跳水离开，邓安可以就近找条船过去救游芳晴。

狡猾的家伙！邓安灵机一动，说让画皮产生效果，要用一种药水，药水在他身上。朱宗著只好把船撑过来，离岸约两米时就停船，把竹篙伸过去说：“你把药水夹进竹缝！”

邓安借着夜色掩护，假装从口袋里摸出东西，往竹篙里夹，忽然把竹篙狠狠一拖，打算把朱宗著拖到水里。朱宗著摇晃两下，掉进水里，可他把船也踏翻了。游芳晴也翻到水里，波涛很快吞没了她。邓安猛地扎进水里，要去救女朋友。朱宗著揪住他：“药水！”邓安狠狠挣脱他，就往水里钻。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到处摸索，什么也摸不到。因为太着急，“呼哧”一喘气，河水猛灌进他的鼻孔，从鼻孔到肺部顿时像针扎一样难受，他昏过去了……

邓安醒来后，发现自已在医院里。原来，当他与朱宗著发生争斗时，被桥上的人发现并迅速报警。水警赶来，把朱宗著和邓安救上船，但他们没发现游芳晴。警察说她可能已被冲到下游，他们会组织人力去下游进行打捞。邓安泪如泉涌，冲到下游去了？那就是说，就算找到女朋友，那也是一具尸体。

根据邓安的指控，警察逮捕了朱宗著，画皮也回到他手上。出了院，回到家，邓安觉得很心疼。他把画皮摊在桌上，在上面画了游芳晴，接着把画纸蒙上去，游芳晴就在画纸上出现了。邓安看着这幅画，感到心中有万般凄楚。他把画挂到墙上，又继续画，他要画很多游芳晴的画像，挂满屋子的墙，不管从哪儿看，都能看到她。可奇事儿发生了，画笔接触到画皮，画皮竟一下子把油彩吸掉，上面不留痕迹，掀开画皮一看，油彩都渗进桌子了。邓安吓了一跳，蘸了油彩再画，还是老样子。忽然，他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呻吟，扭头一看，吓得魂都没了一半。挂在墙上的那幅画像，竟伸出一条湿漉漉的手臂，指尖上滴水，“吧嗒吧嗒”掉在地上。没多久，画像上垂下一颗脑袋，歪歪悬着，半长的头发也直往下掉水。肩膀也出来了，眼看整个人都要掉出来了。

邓安顾不得害怕，他扑上去，画像上的人整个儿摔倒他怀里，画纸上只留下一片湿迹。那个人当然就是游芳晴，邓安又惊又喜，女朋友没死，还通过这么吓人的方式回来了。他一边扶着昏迷的游芳晴，一边扯了块大毛巾铺在床上，让她躺上去，给她换下湿衣服，抹干身子。擦背时，邓安呆住了，游芳晴的背部竟少了一大块皮！他战栗着去拿来那张画皮，覆在游芳晴的背上，恰到好处地盖住了伤口，纹丝不差！这是怎么回事？邓安快疯了，他一个劲儿抚按画皮，想把它贴回游芳晴的背部，一点儿用都没有。邓安忍不住掉下了眼泪！泪水滴到画皮上，像有灵性般朝缝隙处流去，竟变成黏合剂，将画皮紧紧黏合在伤口处。只是刹那间的事儿，连缝隙也消失了，游芳晴的背部完整无瑕。她发出虚弱的呼唤：“邓安……安……”她醒过来了！邓安惊喜地抱住她：“我在这里！”游芳晴睁开眼睛，迷蒙地看了一阵，就钻进邓安怀里，紧紧与他相拥。

游芳晴说了她的奇异经历。那天她被邓安气走后，坐在街心花园的石凳上发呆，一只黑猫忽然跳上来，歪着脑袋瞅她。游芳晴就对黑猫倾诉，说希望男朋友能成为一个大画家，可照他现在的状况，怎么说也得先找份工作呀。要是他能一下子画出很棒的画就好了，她愿付出任何代价。游芳晴说着，一恍惚黑猫不见了，一个老奶奶走过来，说：“我有一个办法让你男朋友成为出色的画家，但要从你身上割下一块皮，你的所有灵气和对男朋友的爱会凝聚在这块皮上，帮助你的男朋友实现梦想。但你也会因此昏迷不醒，直到他在这块画皮上画出你的画像，用他强烈的思念唤醒你的意识……你愿意吗？”游芳晴很吃惊，但她答应了。接着，她迷糊起来，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被邓安抱着。她痴痴地问：“你真的那么想我吗?不然我怎么会醒？”

邓安在她脸上吻了一下：“你真傻！”他明白了一切，包括朱宗著为什么不能让画皮发挥效用，因为画皮里有深深的爱，是只为一个人奉献的。

忽然，两人听到“喵”的一声叫，扭头一看，只见一只黑猫从窗台上跳了下去。

选自《中外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