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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巴蜀大族在西晋的真实地位

2009-02-26

江淮论坛 2009年1期

张 炜

摘要:蜀汉统治下的巴蜀地区,随着司马氏的代魏,再度纳入中原政权的版图之中。史称晋武帝“弘纳梁益,引援方彦”,对巴蜀人颇为宠待。但是,他优待的“蜀人”其实并非巴蜀土著大族,而是以刘备旧部和刘璋旧部为主的蜀国旧臣。真正的巴蜀大族实际上处于被漠视的地位。本文从西晋时期巴蜀人士的出仕情况着手,探讨巴蜀大族在西晋朝廷中的地位问题,澄清以往在巴蜀大族问题上的一些误解。

关键词:巴蜀大族;蜀汉旧臣;西晋朝廷;真实地位

中图分类号:K237.1文献标志码:A

公元263年,钟会、邓艾领兵攻灭蜀汉。司马昭采取一系列的措施,来加强对巴蜀的控制。首先,为稳定动荡形势,“特赦益州士民,复除租赋之半五年”[1]。其次,将蜀中的重要文武官吏及大姓全部徙出益州。史言:“后主既东迁,内移蜀大臣宗预、廖化及诸葛显等并三万家于河东及关中,复二十年田租。”[2]

这一带有强制性的徙民措施基本上将巴蜀的大族势力连根拔起。根据后主降时吏民簿列出的规模,蜀国当时有领户二十八万,男女口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吏四万人。这些数字并不一定确切,但魏国迁徙的三万家蜀大臣(应包括大臣的家眷、奴婢、部曲)将蜀地的中心力量挪走了,是没有问题的。再次,据《三国志·魏志·陈留王纪》载:咸熙元年,“劝募蜀人能内徙者,给廪二年,复除二十岁”,与前面的强制徙民措施不同,这是劝募性质的徙民,即以给廪及复除等优待条件,鼓励蜀中人民向外迁徙,目的在于分解蜀中地主势力,防范蜀汉政权的残余势力在益州死灰复燃。[3]

晋武帝对亡国后的巴蜀似乎没有什么歧视,史言他“弘纳梁益,引援方彦”,厚抚蜀国故官后代:“(文立)上表请以诸葛亮、蒋琬、费 等子孙流徙中畿,宜见叙用,一以慰巴蜀之心,其次倾吴人之望,事皆施行。”[4]泰始五年(269)二月又“诏蜀相诸葛亮孙京随才置吏”,并下诏褒美为国战死的蜀国忠臣傅佥、诸葛瞻。蜀臣董厥、樊建则成为司马昭的相国参军,这是当时的贵势之官。学者李文才在《南北朝时期益梁政区研究》第二章第一节《两晋、刘宋统治益、梁政策之比较》中,统计了见于史籍中之西晋时期益梁入仕人数及基本情况,共六十三人。事实上,出仕西晋的蜀人远远不止此数,笔者统计共一百三十三人,其中有七人任地方刺史、校尉[5],六十六人任地方郡守,十六人任地方县令,五人(文立、寿良、吕淑、司马胜之、陈寿)任散骑常侍,二十八人任功曹、主簿、别驾等地方僚佐。除了早期的文立、何攀、李毅、寿良等任中央官外,大部分在巴蜀本地任官。

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巴蜀人在西晋时期的出仕状况还算繁荣,但是,史家所乐道的晋武帝“弘纳梁益,引援方彦”的举动,并不是针对这批巴蜀土著的。司马昭提拔的“蜀人”实为刘备旧部以及刘璋旧部之后,他们不是蜀地原有的土著大族,在晋却均被视为“蜀人”,包括他们自己也是这么认为。蜀汉故官以及故官的后代在西晋,其仕宦状况比巴蜀本地大族人士要好,虽然他们也多任巴蜀的地方官。他们是董宏、邓良、诸葛京、裴越、薛齐、薛懿、罗宪、罗袭、罗徽、罗尚、向条、向充、 正、吕雅、董厥、樊建、陈裕、邓殷、霍弋、霍在、霍彪、霍承嗣。

这些见于《三国志》、《晋书》、《新唐书》记载的入晋之蜀汉旧臣后代共二十二人,十二人为地方太守[6],三人为刺史[7],比起巴蜀本地大族来,人数要少得多。我们认为,蜀汉旧臣见于史籍者不及巴蜀人众多,是因为《华阳国志》基本保存的是蜀人的资料。但蜀汉旧臣中地位显贵者所占比例无疑比巴蜀土著大族要高。如霍氏家族,本南郡枝江人,不在南中大姓之列,但经过霍峻在蜀汉时期的辛苦经营,霍氏在晋初已成为拥有强大部曲的南中大姓。鉴于南中险远,治理不易,西晋朝廷继续让霍氏家族统治南中,不触动他们的势力,霍弋、霍彪都领建宁太守。还有蜀领军罗宪,因抵御东吴、保卫蜀土有功,受到晋武帝优宠,镇守一方。子罗袭“统其父部曲”,继承了私人武装力量,官至广汉太守。武帝将淮阳薛氏五千户移往河东汾阴,且地位尊崇,[8]毛汉光认为就有填塞地方势力、抵挡南进之胡族的用意。[9]上面三个例子说明:蜀汉故臣拥有巴蜀土著大族没有的武力和资财,是晋武帝对他们青眼有加的重要原因。

至于巴蜀本地大族在晋朝廷中的地位,可以从蜀地名士何攀的遭遇略窥一二:何攀平吴后“除廷尉平,时廷尉卿诸葛冲以攀蜀士,轻之”[10]。诸葛冲为晋武帝夫人诸葛婉的父亲,身份高贵。此时何攀已同司空裴秀的女儿成婚,并非毫无门第背景。[11]诸葛冲仅由于何攀是蜀人而加以轻视,足见蜀地人士作为“亡国之余”,在晋朝实在不怎么风光。

西晋平吴,蜀人功多。《晋书·王浚传》载,王浚平吴立下大功,却遭到贵戚王浑的嫉妒,王浑上表称王浚“屯聚蜀人,不时送皓,欲有反状”。而王浚也称:“余军纵横,诈称臣军,而臣军类皆蜀人,幸以此自别耳。”可知王浚所领军队为巴蜀人组成。王浚此路军在伐吴六路军中功劳最大,则证明巴蜀军队在灭吴之役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本传还提到,王浚平吴后勋高位重,“其有辟引,多是蜀人,示不遗故旧也”。不但平吴主力由巴蜀民组成,平吴中的两大智囊何攀、李毅也是巴蜀名士。何攀,蜀郡郫县大姓,西汉司空何武弟何显之后,与蜀汉名臣何宗、何祗同族。关于何攀的生平,《晋书·何攀传》与《华阳国志·后贤志·何攀传》有详细的说明,他担任王浚主簿,主张砍伐蜀地墓柏用来造船,又入洛积极劝说武帝平吴。李毅,广汉 县大姓,蜀汉名士李朝之孙,与何攀同为王浚主簿,参与平吴之役,功勋卓著。平吴后,何攀被封为关内侯,无所职。王浚入拜辅国将军,以为司马。攀又上论时务五篇,乃除荥阳令。李毅亦封关内侯,除陇西护军,以疾去官,徙繁令,迁云南太守。

值得注意的是,何攀、李毅平吴立下大功,却功赏甚薄。任乃强先生云:“较平吴前之优遇蜀士情致,悬绝天渊。”任先生的说法不太准确。何攀、李毅二人是巴蜀土著大族代表,晋武帝礼遇的“蜀人”则为蜀汉故臣,他们虽同被称作“蜀人”,却有实际的区别。何攀与李毅在平吴后的遭遇,一方面与王浚功高不赏有关,何、李二人虽为蜀地名族,但依附王浚、在朝无援,自然不会被优遇。另一方面,从中可以看出:晋武帝对蜀地的态度,和政治形势有很大的关系。蜀地被纳入晋朝版图之后,便成为了平吴的最佳基地。王浚经营蜀地,自称“作船七年”,又积极发展人口,为平吴作了最充分的准备。但平吴之后,巴蜀地区对西晋的重要程度下降了很多,这应该是晋朝对蜀地人士大为冷淡的主要原因。

晋朝对蜀人的冷淡导致了蜀地人士仕宦情绪的低落,文立死后,朝中竟然没有知名的蜀人在任,李密因此向武帝推荐成都人寿良:“温令李密表武帝,言:‘二州人士零颓,才彦凌迟,无复厕豫纲纪后进、慰宁遐外者。良公在朝时,二州之望,宜见超升,绍继立后。”[12]晋武帝接受了李密的推荐,征寿良为散骑侍郎。不久,杜预向武帝推荐陈寿作散骑侍郎的官位,武帝诏曰:“昨适用蜀人寿良具员,且可以为侍御史。”武帝的回答说明他在选择人选时,还是考虑到巴蜀人在朝中的比例,“以慰远人之心”的。

台湾学者胡志佳也指出了巴蜀人士对西晋中央的淡漠态度:“西南人士多出任本地地方官,且迁转亦多限于本地,少数调至他郡或中央仕宦者,为时甚短。”[13]揆之史实,此言不虚。梓潼人李骧,蜀汉李福之子,“知名当世,举秀才,尚书郎,拜建平太守,以疾辞不就,意在州里,除广汉太守”。蜀郡郫县何随,“台召,不诣,除河间王郎中令,不就”,至太康中才“即家拜江阳太守”。司马胜之,“历广都、新繁令,政理尤异。……即家拜汉嘉太守,候迎盈门,固让,不之官”。任熙,“太康中,除越 护军,非其雅好,不往。征给事中,……终以病辞。……即家拜朱提太守,固让,不之官”[14]。至于为什么出现这种状况,胡志佳的看法是“由于其地僻西南,出仕中央所得的实际效益,常不如其他地区出身者与晋室之密切,反不如在地方任官。另者,西南地区资源丰富,秦汉时期更成为中央物资的供应地,人民生活不虞匮乏”,并举出了巴蜀富庶之证。[13]他所说的“不如其他地区出身者同晋室之密切”,即指平吴后西晋对蜀人不再重视。西晋由北方世家大族把持,早期需要巴蜀的民力、物力平吴时,尚能优礼蜀士,后期任用蜀人不过是点缀与施舍,不会允许他们在政治上有多大的作为,如巴蜀大族仕宦最显者何攀,任扬州刺史时,“在职数年,德教敷宣”,可征虏将军石崇“表东南有兵气,不宜用远人”,于是何攀被召回拜为大司农。但是,需要补充的是,巴蜀人不愿出仕,与当地经济状况没有多大关系。巴蜀自然条件优越,但在晋初并不富裕。《华阳国志·后贤志·何随传》:“蜀亡,(何随)去官。时巴土饥荒,所在无谷。”蜀汉亡时,巴土未经兵燹却“所在无谷”,应是朝政混乱、生产凋敝所致。《晋书·王长文传》:“太康中,蜀土饥馑,开仓振贷。”一向富饶的蜀地居然需要官府的放贷救济,足证巴蜀在支撑过屡兴兵革的蜀汉政权后,不再是东汉时殷盛丰乐的景象了。这种状况到西晋末年才有所好转,李特、李雄率领六郡流民入蜀就食时,“蜀有仓储,人复丰稔”,巴蜀遂再次成为割据政权的基地。

我们看到,大部分巴蜀人都任巴蜀的地方官,如犍为太守、云南太守、梓潼令等等,是他们不乐仕进还是朝中无援?只怕两者兼而有之。《晋书·李密传》:“密有才能,常望内转。而朝廷无援,乃迁汉中太守。自以失分怀怨。及赐饯东堂,诏密令赋诗,末章曰:‘人亦有言,有因有缘。官无中人,不如归田。明明在上,斯语岂然。武帝忿之,于是都官从事奏免密官。”此事《华阳国志·后贤志》无载,大概出于为贤者讳的原因。李密为巴蜀大族之代表人物,他在《陈情表》中自述自己如何贫寒,但《后贤志》称其“祖父光,朱提太守”,想来并非寒门,只是“父早亡”,家道零落罢了。他在晋朝曾任尚书郎、河内令、温令,政化严明,颇有治绩,因为朝中没有奥援,左迁汉中太守。李密官位不算低微,居然感慨“不如归田”,我们可以想象蜀人在“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朝廷中的尴尬。

综上所述,常璩称晋武帝“弘纳梁益,引援方彦”,优待蜀人,与事实颇有差距。晋武帝优待的“蜀人”是拥有强大实力与资财的蜀汉旧臣,与巴蜀本地大族不相干。巴蜀本地大族在西晋整体处于不景气的状况,“官无中人,不如归田”才是巴蜀大族的真实心声。后来晋室渡江,寄人国土,尚能在江东维持国祚。巴蜀则早早沦陷为 人政权的统治地区。陈寅恪先生言“蜀汉境内无强宗大族之汉人组织,地方反抗力薄弱”[15],故西晋乱亡后,巴 部落能够在巴蜀建立成汉政权,而当地汉人却未能做到这一点。巴蜀大族没有形成一个自觉、稳固的利益集团,是蜀人在晋末大乱中殄灭殆尽的根本原因。

参考文献:

[1] (西晋)陈寿.三国志·魏志·陈留王纪[M].北京:中华书局,1982.

[2] 常璩.华阳国志校补图注·大同志[M].任乃强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3] 《三国志·魏志·陈留王纪》不记迁徙蜀臣三万家之事。按后主东迁于咸熙元年三月,同时蜀臣被迁徙出蜀,劝募蜀人内徙诏令亦于同年发布,有可能蜀臣被徙即是这一诏令的结果。从字面理解,蜀臣被徙是强制性的,而《三国志》所载诏令是劝募蜀人内徙,故我们将之看作两次徙民.

[4] (唐)房玄龄.晋书·文立传[M].北京:中华书局,1974.

[5] 王异,益州刺史。寿良,梁州刺史。何攀,扬州刺史。李毅,宁州刺史。李阳,雍州刺史。张奕,梁州刺史。王逊,宁 州刺史。另外,费立,“朝议欲以为荆州”,事未成而立死.

[6] 董宏,晋巴西太守。邓良,晋广汉太守。薛懿,晋北地太守。罗宪,晋武陵太守。罗袭,晋广汉太守。罗徽,晋顺阳内 史(相当于地方太守)。向条,晋江阳太守。向充,晋梓潼太守。 正,晋巴西太守。邓殷,晋汝阴太守。霍弋,晋建宁 太守。霍彪,西晋越 太守、东晋建宁太守.

[7] 诸葛京,晋江州刺史。罗尚,晋梁州刺史、益州刺史。霍承嗣,晋交州、宁州刺史.

[8] 薛懿长子恢为河东太守,懿第三子亦为晋河东太守,懿第二子雕孙广,晋上党太守,可知薛氏在晋朝权势与蜀汉世 相当。见(宋)欧阳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三下·薛氏[M].北京:中华书局,1986.

[9] 毛汉光.中国中古政治史论·晋隋之际河东地区与河东大族[C].台湾: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89.

[10] (唐)房玄龄.晋书·何攀传[M].北京:中华书局,1974.

[11] 《华阳国志·后贤志·何攀传》:“攀频奉使诣洛,时未婚,司空裴公奇其才,以女妻之。……吴平,封关内侯。……进廷尉平。”常璩撰、任乃强校.华阳国志校补图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12] 常璩.华阳国志校补图注·后贤志·寿良传[M].任乃强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下转第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