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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斯.默多克的偶然性娓语

2009-02-01范岭梅尹铁超

外国文学研究 2009年6期
关键词:艾丽斯偶然性默多克

范岭梅 尹铁超

内容提要:在艾丽斯·默多克对善这一伦理学命题绵延四十多年的思考中,对偶然性的分析成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本文试图通过对其小说《偶然的人》的解读,呈现作者对善和现实等命题的文学化演绎。

关键词:艾丽斯·默多克《偶然的人》偶然性

作者简介:范岭梅,文学博士,首都师范大学外语学院英文系副教授,主要从事英美文学研究;尹铁超,黑龙江大学西语学院教授,主要从事语言学研究。本文为黑龙江省教育厅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项目【项目编号:10544017】的阶段性成果。

艾丽斯·默多克1919年7月15日出生于都柏林。一生是丰富多彩的,她既是一位小说家也是一位哲学家。默多克的小说创作生涯长达40多年,她对善的思考也绵延了近半个世纪,而这种思考始终是与现实社会中人的生活休戚相关的。透过纷繁复杂的表象世界,默多克试图在她的作品中为当代人提供一种以善为终极目标的形而上的指导原则。尽管默多克与其他一些战后作家,如艾米斯、韦恩、布莱恩、西里托一样,“都崇尚维多利亚时代小说家的写作风格,他们用现实主义的写作手法反映‘福利国家的社会和道德问题”(张中载144),但是由于她借助了专业的哲学知识,因此,在她的小说中对抽象的善的论述被转化为对具象的自我的图解,而这一图解承载了对现实问题的解答,在娓语式的叙说中,完成救赎的目的。

在默多克的作品中,偶然性事件始终是一个不可或缺的要素和标签。因为默多克认为,偶然性是现实性包含的一个重要特征。偶然性的存在与人类社会复杂的主体间的互动有着紧密的联系。默多克意识到,文学内偶然性因素是一个被很多人忽视的问题。她以较多的笔墨渲染它,也是为了提示读者对一些习以为常的阅读程式掀起变革。由偶然性事件所引发的对于充满伤害、痛楚与疑惑的悖论世界进行反思,从而在向善的自我调节中得到解脱,并使得个体对于偶然性的惶恐与迷茫在皈依于整体的终极价值的必然性后得到释怀。

默多克的小说中,偶然性事件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比如她的小说《在网下》中,杰克的转变最主要得益于雨果,而他与雨果的相逢便是极其偶然的事。他们的相识导致杰克写出了《沉默的人》这部书。当杰克被境遇弄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他又是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在医院与雨果再次相遇。作者这样的安排是为了告诉读者,重视人,就要重视人作为存在的个体的特殊性,也要尊重经验世界中偶然性的因素。作品将偶然性纳入对现实的真实描述中,而不用统一的“形式”摒除难以规矩的偶然事件。默多克认为,对于充满阴霾、动荡的人类意识领域来说,将道德归结为一个普遍的公式是不合适的。道德观念经受着历史的洗礼,任何既定的观念都可能受到来自偶然性的颠覆。尊重现实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尊重生活中的偶然性。换个角度说,发现道德上的善就是发现充满偶然性的现实,向善就是将自我融入这种非主观的充满偶然性的现实中去。

偶然性反映了生活的真实状况,在文学作品中也是与现实主义密不可分的一个概念。在狄更斯那里,偶然性已经融入对现实的关怀,成为其作品一个不可或缺的要素。默多克与狄更斯之间存在许多相似之处。在他们的作品中,人物来来往往,一些边缘人物没有来由地出现,又没有来由地消失。实际上,默多克曾经表达过自己希望写出像狄更斯那样的现实主义小说,即“创造一个整个由边缘人物,某种像狄更斯笔下人物一样由偶然的人组成的小说,这样的小说将会好得多”(Tucker 106)。这里所说的由偶然性的人组成的小说指的是,她希望人物从故事情节中解放出来,不受作者、甚至是故事中的叙述者的控制,成为一种具有深度、带有普遍性而又充满偶然性的人,而这样的小说才是充满了生活感、现实感的作品。因为人除了意识到自我的存在外,也应该意识到外在于自我的他人及世界的存在。对偶然性的难以接受,其实是对外界变化把握不定的一种恐惧。正是这种恐惧才驱使人有时会不顾一切地将所有问题理论化、形式化、固定化,期待以此解决生存中出现的种种问题。有了偶然性的观照,读者就会意识到自身意识上可能的缺陷,体会到在作品扑朔迷离的表象后作者对人类存在中可能会有的“盲点”淡淡的讽喻,这样的作品结构更具张力,更耐人寻味。默多克的现实观就是一种将偶然性作为生存常态的现实观。接受偶然性,也就接受了善在不同场合对人提出的各种要求,而只有在这种“突变”中,人类向善的本质才得以彻底地彰显。

在这方面,默多克最大胆也最成功的尝试之一便是小说《偶然的人》(An AccidentalMan)。这部作品具有三个主要特色:第一是人物众多。很多人物只是边缘人物,即他们中的许多人只是在他人的谈话或通信中被提及,虽然他们与故事进程有些关系,但总的说来,在这部作品中他们的作用是为了模拟现实生活中的偶然性;第二是作品中充斥着大量的书信往来。这些书信能详尽地反映每个人物在偶然性事件面前不同的反应、态度,直至言语与事实之间对比而产生的反讽张力;第三是作品最与众不同之处,那就是大段大段没有解说语的对话。这些对话都是发生在不同的鸡尾酒会上,从中读者可以“窥视”到不同人物之间的对话,还有关于某些人的行踪及大家对众所周知的偶然性事件的评论。这样的写作手法直接体现了默多克对现实主义的追求:隐去了叙述者的人物自主推进叙述进程。这样小小的世界如同广袤的外部世界一样缺乏了叙述者上帝般的引导。在当代信仰崩溃、混乱无序的现实社会中,上帝失去了往日的权威,而在现实主义作品中叙述者也无法完全控制情节的发展,这种类比凸显了生命无常、偶然性常在的生活法则,是默多克对现实主义的切身感悟,并充满了哲理意味。这样缺乏“统一”形式的结构安排其实正是默多克所理解的生活方式。因为现实本身就不是一个完整的整体。意识到这一点,尊重偶然性,“打破追求统一形式的幻想,我们才能规避企图以对形式感的把握而掌握生活,求得心灵安慰的欲望,因为这一欲望对于丰富、模糊的现实感来说是非常危险的”(Murdoch,Existentialists and Mystics 294)。

生活中的这种无常、偶然化为作品中的人物,就是书名中“偶然的人”所指的奥斯汀·吉普森·格雷。在他身上大大小小发生了六、七次“偶然性”事件。事件本身正应证了生活无常这一法则,本无可厚非,然而在应对这些偶然性或导致偶然性发生的过程中,奥斯汀及其周围的人却委实经历了一次次对道德的检验。

奥斯汀的出场即与偶然性事件相联系——他被解雇了。作品中没有交代他被解雇的真正原因,因为这件事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偶然性事件,纯粹反映了生活无情的真面目,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但是奥斯汀没有从容接受这一偶然性事件,而将它归结为命运不公,从此更加走上个人中心主义、役使他人服务自我的道路。面对被解雇的厄运,奥斯汀首先想到了一位女友梅兹。其实梅兹与奥斯丁处境相似。他们都面临经济困难。梅兹在一家摄影室工作,老板不务正业,已经好几个月没给她工资了。两个人都有残疾。奥斯汀的一只手小时候被石头砸伤,一直不能活动;而梅兹年轻时是运动员,因为脚受伤而退役作了打字员。梅兹

一直爱着奥斯汀,而后者也一直对她保持一种暧昧的态度。在作品开始时,他们面对同样的困境所表现出的反应不尽相同。奥斯汀找到梅兹为的是免费住进梅兹家,以便将自己的住房租出去。此时的梅兹也正想将公寓的一半租出去贴补家用。然而因为奥斯汀是惟一能给予她一些帮助的人,“尽管他太专注于自我而没有意识到这一点”(Murdoch,An AccidentalMan 35),梅兹还是决定“舍己为人”。梅兹是这样理解两个人的关系的:

他对她有某种很熟悉的兴趣,虽然这种兴趣大部分出于礼貌,但对梅兹来说却很新鲜。他因为觉得她比自己更不幸,所以愿意帮助她。他还在不经意的情形下教育了她。他偶尔给她讲讲书、电影、音乐。她模糊地意识到一个最重要的经验,艺术能给人以安慰。奥斯汀更加无意识地帮助梅兹意识到,简单的以自我为中心的生活是可能的。奥斯汀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但是他似乎从不怀疑自己的绝对重要性。就是因为他是他,这个世界就欠他所有的东西。甚至虽然这个世界给予他的太少,他仍然是一个坚定的、叫嚣的债权人。厄运不能压垮奥斯汀。就因为他是奥斯汀,他才能坚持下去。(Mur-doch,An Accidental Man 36)

这一段话几乎可以作为个人中心主义者的宣言了。而这种唯我论者能坚持下去的原因不外乎是去“剥削”像他一样不幸却不那样自私的人。因此,仅仅是失业这样的偶然性事件就能够反映出奥斯汀的道德面貌。奥斯汀引导梅兹用文学作品来安慰自我心灵的行为颇引人注目。默多克认为,“好的艺术并不是一种自我迷恋。完美的艺术形式要求进行非着迷式的思考,它抵制自身被吸纳到意识自私的梦幻生活中”(Murdoch,The Sovereignty of Good85)。而奥斯汀心中完美的艺术与默多克的标准相抵触,而与自私相联系。其实真正的“艺术以死亡和偶然性的上下文为外部特征,集中展示美德”(Murdoch,The Sovereignty 0fGood88)。然而梅兹帮助奥斯汀的动机也很微妙。当她的爱难以得到回报时,“她一听到奥斯汀倒霉的消息就兴奋不已,每天因为知道奥斯汀不幸而醒来时容光焕发”(Murdoch,An Acci-dental Man 37)。因此,梅兹在以虚假的艺术安慰自己猥琐的心灵方面与奥斯汀并无二致。

实际上奥斯汀是有家室的人。他的第一个妻子贝蒂多年前因为一次“偶然性事件”溺水而亡。现在的妻子多瑞娜因为与奥斯汀关系紧张而与他分居了。在姐姐麦维丝的庇护下,多瑞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她企盼与奥斯汀重归于好。但是奥斯汀因为怀疑自己的哥哥马修与自己的两任妻子关系暖昧,而不愿从修道院般的麦维丝家中接回多瑞娜。然而麦维丝与刚刚从日本回来的马修旧情复燃,开始觉得多瑞娜妨碍了自己,希望将多瑞娜送到朋友家住上一段。无以为家的多瑞娜独自来到一家小旅馆,在洗澡时因为触电不幸身亡。在这部作品中还有两个偶然死亡的事件。一个是奥斯汀高速驾驶马修新买来的轿车将从家中跑出的小女孩罗瑟琳撞死。另一个是一个边缘人物亨利尔塔在爬高时坠落身亡。这四个事件中有三件与奥斯汀有直接联系。作者甚至给我们提供了种种线索证明,贝蒂之死很有可能就是奥斯汀的故意谋杀。他这样做的动机就是为了永远地控制自己的妻子,哪怕这样做的代价是结束她们的生命。得知多瑞娜的死讯,奥斯汀感到一种细微的快乐冲动。“他觉得多瑞娜的死也许是令人愉快的解决方式。他希望多瑞娜成为远离世界的囚犯,安全地为他而被囚禁。现在她终于永远地关在最保险的监狱中。现在她终于绝对安全了,再也不能伤害他了”(Murdoch,An Accidental Man 359)。

可见在这部作品中,死亡与偶然性事件带来的偏偏不是美德,而是人性中极恶的一面。默多克曾经指出,“在康德的道德哲学中包含着清教思想和浪漫主义这两个天然的伙伴。康德认为情感并不是道德结构的一部分,他想将混乱、温暖的经验自我从理性纯洁的活动中摒除出去。”“然而浪漫主义中有一种将死亡观念转化为受难观念的倾向。这样的做法当然是人类一个古老的诱惑。没有什么人类发明的观念比炼狱的观念更具安慰性。在善的怀抱中通过受难来赎罪。实际上正是基督提供了这种不合逻辑的转化的中心意象。这种确实令人激动的受难的自由观念很快开始使得康德图式中清教的那一半严格也变得活跃起来,相伴而来的是死亡观念变得温顺而美丽,一种对伪死亡、伪短暂性的膜拜”(Murdoch,The Soy-ereignty of Good 8l-2)。

这些偶然性事件最终导致了善的救赎。例如,发生在奥斯汀童年令他的手残疾的那次偶然性事件。当时他从石坑中向上爬,石头从上面滚下来砸伤了他的手,而他的哥哥马修因为不知情,在那一刻脸上似乎还挂着微笑。在微笑与石头滚落之间也许并没有任何联系,两者都是很偶然地发生的事情,但是从那以后,奥斯汀便开始讲述自己如何被马修伤害的故事,以此赢得别人,尤其是他父亲对自己的同情与关注,使得各方面都强于自己的马修永远怀有负罪感。而后来的事实证明,奥斯汀的手恢复了功能,并不像他断言的那样无法医治。他的手奇迹般地复原的原因是因为他使麦维丝离开马修而来照顾自己,终于使马修也失去了他的爱情。奥斯汀在心理上有了一种胜利感,不再放弃治疗,用残手获得别人的同情。此外,甚至像贝蒂之死这样充满谜团的偶然性事件也被奥斯汀用来编织对自己有利的故事。

由此可以看出,奥斯汀的父母因为偶然性事件而对他心怀疼爱,他的哥哥马修因为偶然性事件也对他心存愧疚,麦维丝因为偶然性事件而他心生怜悯。这使他们的生活发生了改变。但不管是奥斯汀父母的心怀疼爱,他哥哥的心存愧疚,还是麦维丝的心生怜悯,都是善的力量,是一种受难式的体验,是一种宗教式的崇高。在奥斯汀诸多的遭遇中,还有许多与死亡相联系的偶然事件。但奥斯汀屡屡遭遇偶然性事件,却一次次地从中“挺”了过来。其力量正是来自于这些“善”的寄予。可以说,是偶然性事件为善的出现提供了理由。这其实是对于整个人类的提示。

就人类个体的成长和发展来说,是各种内外因素连续的综合影响的结果。偶然性事件的出现,则会改变原来正常成长的模式,形成“个体成长的停止”,即所谓的“个体成长的偶在性”。这种精神创伤会作为“尚未完成的情结”郁结在心里。一旦个体再遇到类似的状况,过去积淀的体验又会袭上心头,使个体产生焦虑、抑郁、悲观等消极情绪。

这种偶然性所体现出的是不确定性。而对于人类历史来说,只有这种不确定性是确定的。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不确定性是自然的本性。荷兰著名心理学家G.霍夫施泰德提出了抵抗未来各种不确定性的三种途径:科技、法律和宗教。人们用科技来抵抗自然界的不确定性,用法律来抵抗来自其他社会成员的不确定性,而宗教则被人们用来化解无可抵抗的死亡和来世的不确定性。社会学家卢曼也认为,宗教恰恰可以对悖论现象实施调治,宗教用自己承担悖论的方式来使世界“非悖论化”,即以“偶然的必然性”行使协同职能。善的追求就是宗教的具体化,是作者心中一种理想的终极目标,更是一种通往理想境界的有效工具。

默多克作为哲学家和文学家,是把她对于哲学的理解通过文学娓娓道来。她在一种充满温情的语调中完成她的哲学教诲。文学评论家马尔科姆·布雷德伯里曾经这样评价过艾丽斯·默多克的小说:“主题上趋向于形而上学式的思索,技巧上趋向于寓言和象征主义”(Bmdbury 293)。其实,这正是默多克的成功之处。一方面,她所使用的“寓言和象征主义”等技巧使作品的情节更加引人入胜;另一方面,其作品中流露出来的深刻的“形而上学式的思索”则是她的作品最为彰明较著的特征。正是在对几种重要的伦理学思想的“破”与“立”之中,借助文学技巧的“外衣”,默多克生动地传达了自己关于善的伦理学观念。我们可以在她的作品中逐渐感知到一条通往善的道路,而这条路又是在充满偶然性和生动形象的作品中逐渐清晰起来的。这是默多克的优势——哲学文学的合二为一,可以使她化严肃为轻松,在恰如密友攀谈、良朋话旧、私房娓语中,把哲理走人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也走入她文笔的每一个缝隙。偶然性的娓语就是她文学样式的一种最好的标签。

责任编辑:桑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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