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孔去北京
2004-04-29谢豪英
谢豪英
一个人起落浮沉都是正常的。难得的是有一份健康的心态。
老孔要去北京了。他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们才晓得消息,于是把他拖到天心古阁的城楼下去吃蛇,算是为他饯行。
老孔在长沙开一家曾经在业内还颇有些声名的广告公司。这一两年,他的公司忽然人气凋零了,原来有三四十个员工的公司现在只剩下了五六个跟着他的铁杆。走进去,五六个人里头怕有两三个在电脑上打游戏。业务很是清淡。老孔呢,腿搁在大班台上,正在电话里跟不晓得是哪位小女子煲粥,仿佛公司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老孔就是太贪玩了。他的玩有两种类型。一是被动地玩,这主要是陪客户。客户说,要唱卡拉OK,他就卡拉OK;客户说,要洗桑拿,他就桑拿。脸上有一种真诚的兴奋。还有就是主动地玩。没有客户,没有客户难道自己就不唱卡拉OK不冼桑拿,于是夜夜笙歌,不知东方之既白。
先是玩垮了自己的家庭,接着,玩走了不少业务骨干,到现在,他的公司基本上也算是玩完了。
正好这时候,北京的一位朋友,开了几家公司,其中之一也是广告公司,做经理的跳槽了,这朋友就想到了老孔,于是力邀他进京去坐那把空缺的椅子。上世纪90年代初,这朋友曾和老孔一起在深圳开公司,两个人都狠赚了一大把银子。后来一个回了长沙,一个回了北京。当初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老孔根本不是一个贪玩之徒,工作发奋,克勤克俭,一副创业打天下的作派。他的原始积累就是那个时候在深圳完成的。回到长沙之后,他的公司起初还做得相当出色。慢慢地,老孔开始漫不经心了,开始享乐了,开始挥金如土了,开始只瞧着自己而不注意世界的变化了。
那位北京的朋友,脑子里的老孔还是在深圳时的老孔。这朋友从深圳回北京后,事业发展得相当迅猛,他现在的公司已经集团化了,他还涉足了许多新兴的行业,比方生物制药和物流管理。他分身乏术,对广告公司已无暇他顾,只想找个可靠的人来帮他打理,因为这一块的业务仍然做得相当的大。他当然想起了老孔。买际上,时间在他脑子里停留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已是老孔现在惟一的选择了。他把所有的设备还有公司的营业执照都留给了那五六个铁杆兄弟,让他们有吃一口饭的工具。老孔惟一没有变化的就是一副对人的好心肠和哥们义气。
夜里飘起了小雨,我们坐在小饭铺里喝啤酒,5个人喝了20瓶,还吃了5斤蛇。作为朋友,我们回顾了老孔这几年在长沙的经历,意在总结,也意在提醒。我们都说到了商业竞争的激烈和残酷;说到了中流击水,不进则退;还说到了如今最时髦的一个词:与时俱进。窗外的天空开始泛亮,老孔的脸也开始泛亮。老孔说:我唱一首歌好啵,唱一首刘欢唱过的歌,《重头再来》,好啵,
老孔还说,这一回他到北京,非常清楚自己的角色定位,那就是:给人家打工。
几年前,老孔也去过一趟北京,那时他雄心还在,主意上是去做老板——不是做小老板,而是做大老板的。
我们的周围不知道有多少个老孔。他们自信,抱负满怀,总想成就一番大事。但他们也健忘,在有一点成绩或遭受打击的时候忘记抱负。因为有这么多的老孔,才有这么多开开合合的大小企业,才有这么多起起伏伏的人生故事。
这一回,老孔算是清醒了。他没有能力到那么大的一部话剧里去唱主角,他晓得自己只适合扮演什么样的人物了。更要紧的是,在摆正的心态下,他同时晓得了具体该怎样去做。
一个人起落浮沉都是正常。难得的是有一份健康的心态。而一切健康的心态,都是从清醒认识自己那一刻产生的。
干了这最后一杯,老孔。重头再来,老孔。
我们看到过过去的老孔,也看到过后来的老孔,我们还会看到将来的老孔。
将来的老孔会是什么样子呢,
天亮了,雨停了,飞机在远处的跑道上等着。
老孔起飞了。
何立伟,男,1954年生,湖南人,一级作家,现为长沙市文联主席,《文字客》杂志主编,出版有《小城无故事》、《天下的小事》、《老康开始旅行》、《稿纸上的蝴蝶》等20余部小说、散文集,曾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庄重文学奖等多种文学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