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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足的想象

1999-08-28姜云飞

天涯 1999年6期
关键词:文化

自从有了女性主义眼光,我们都知道天足的标准,并不仅仅是男人的鞋样。那么天足,究竟是什么样?似乎无人能够斗胆描画,在国内许多女性研究者的字里行间,我只找到一些可爱的、一厢情愿的美好想象。

一个现象很有意味。国内众多知名或不知名的职业女性,都不喜欢被称作“女权主义者”、“女强人”。一些著名女作家还有过公开的否认和解释,如张洁、张抗抗、王安忆等。她们的理由都相当一致,那就是在相对艰难的生存空间里,男女两性应该携手合作。那种对抗性的女权主义在中国没有市场。对此,李小江更有细致的说法。她从中国女性解放的源起说起,认为中国男人是中国女性解放的“抬轿人”,“功大于过”,因此中国女性决不应该也决没有忘恩负义到对男人宣战的意思,因此与男性“合作”是中国女性解放思想的第一要义,也是广大中国女性最想达成的一个美好心愿。身为女性,我当然举双手赞成。只是如何才能达成“合作”?我有些疑虑。因为在现实中,我们常常遭遇的倒有可能是“无人可合”的尴尬。原因很复杂,有心穷尽却非本人能力所及,勉力说来就有这么几个:

首先,我们不应忘记那个“被提携”的源起,这源起决定了中国女性解放的非自觉性以及女性自我意识、女性群体意识的薄弱。因此1949年以后立法保护的男女平等,实质上是一种赐予式的平等,从男性立法者来说,其思维起点仍然是将女性视为一个弱者群体。从女性这一方面来看,也的确依然还是一个弱者群体。在男性普遍处于这样一种不自觉的强者心态下,来自女性弱者的“合作”吁求如果不被视为异想天开那也是无足轻重无需倾听的。这样,女性若只记得感恩,或躺在“平等”和“解放”上高枕无忧,那是无异于自欺欺人的。

其次,中国社会几千年的父权文化不是一个一触即溃的肥皂泡,它顽固地滞留在每一个男人女人的心理深处。而赐予式的“平等”在相当长的社会实践中几乎已走到自己的反面——以结果的平等取代机会的平等,实际上造成一种新的不平等:一种弱者对强者的剥削,这不仅引发男人的疑惧和反感,使得他们对女性解放等提法常常反应过敏过激——你们还想怎么样?而且也助长了女性内在的传统依附心理,出现与女性成长解放初衷背道而驰的怪象。只是从过去依附男人转变为依附国家和政府。不过,九十年代以来事情又有了很大的变化。

市场经济大潮一方面无情地打碎了铁饭碗,一方面又卷挟起男性文化中一些封建残渣的死灰复燃。习惯在政府和政策的屋檐下生活的自感(自甘)弱者终于尝到了屋檐漏雨的艰辛与酸楚。于是一部分由逆境中走向自强自立,一部分却更深地滑向依附的深渊,遂有“傍大款”、“包二奶”等现象。即使那些走向自立的女性,一经陷落在非规范的市场经济涡流、甜言蜜语的商业文化圈套中,也很容易迷失方向。比如为青年女子普遍向往的白领女性,很大程度上并未真正摆脱花瓶的阴影。尤其吃青春饭的传媒中的女性形象,更是常常在展览女性美好的幌子下,被重新物化成消费性客体,而不知不觉掉入一种新的不平等泥淖之中。最可怕的是,铺天盖地的化妆品、保健品、日用品及许多风马牛不相及的产品广告中天天塑造着的那个美丽甜蜜、满足于丰富精美的物质产品的女性,成了公众心目中的标准女性偶像,并与传媒刻意塑造的另一个开着私家车,拎着高尔夫球杆,坐拥美女豪宅的男性偶像构成一对黄金拍档,慷慨允诺一个迷人的“现代化”神话,仿佛所谓现代化仅仅只是一个人人都可以梦想成真的物质现代化。这其实是肆意抽掉了人的精神内涵和精神需求,诱引公众的物质欲求畸形膨胀,误导公众将对现实生存的不满和焦虑释放到梦想成真的幻觉之中。更为严重的是,在这一对物质璧人貌似“天作之合”的魅力蛊惑下,社会的道德感日渐迟钝,金钱与青春的交易,被顺理成章地偷换成另一种男女“合作”方式,——所谓商品时代,人人都是商品,买卖就是合作。无褒无贬,无以为耻。而在这样的背景上呼唤男女在精神和物质两个层面的平等合作,其发声之艰之难,是可想而知的。但也正因如此,中国女性解放事业,任重而道远。

再次,中国从来都是一个集权专制社会,封建集权制下的中国文化,某种意义上说是“阴性文化”,除了“君”属“阳”外,所有的子子臣臣都是顺服的“阴性”人,但男尊女卑的封建男权文化为受抑的男性保证了一个释放攻击性和统治欲的场所,故而封建时代的男性是以极力否定和贬抑女性力量来获得一种男性阳刚和自尊的。但“平等”时代的男性,已经失去了这样一种性别特权,在集权制社会意识形态下,他的男性自我无法不萎缩,同时他自身内部顺从的女性气质反而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强化。这样,在男性个体身上就普遍存在着“阴盛阳衰”的心理倾向。我以为这是“阴盛阳衰”的第一层隐性内涵。

而在那个“男女都一样”的年代里,社会号召,主流认同,使女性纷纷向男人看齐,“铁姑娘”、“女铁人”出尽风头。这样女性身上长期以来被压抑的“男性力量”如进取心、独立自主意识、坚定的意志力等,终于找到了释放的机会。应该说这是女性解放的正面效应。可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一个鲜明的反差:一面是女性内部的男性力量被尽力激发,一面是男性内部的女性气质被无奈强化,这样,随着女性社会化而出现的女性“雄化”又反衬并进一步强化了“阴盛阳衰”这种心理现象,以至终于凸现成一种值得关注的社会现象。这两者之间引起的社会心理的动荡和混乱是可想而知的也是前所未有的。随着女性进入社会的能力越来越被证实,男性高大坚强的神话体系受到冲击乃至动摇。从理性上说,很少有男人会反对男女平等这种说法(建国几十年,也许这个宣传工作是最有成效的,几乎妇孺皆知)。但几千年来男强女弱的心理习惯使男性虽自觉气短却仍很不舒服,以至在心理上对所谓“解放”或“觉醒”的女性有一种抵触和防范,难有“合作”的热诚。至今“女强人”说法中仍包含的些许贬义就很能说明问题。而在女性那里,外在社会层面上的能干强大也并没有动摇深刻内在化了的男强女弱的模式,只是原先用小草眼光看男人是大树,如今当自己长成树苗时再看身旁的男人就矮小了许多,这就像一般身高的男女走在一块,总有一个女高男矮的视觉差一样。于是女人平添许多失望甚至鄙视,于是要呼唤“男子汉”,希望另有高山大海来与她般配。这呼唤是那样天经地义,因为男强女弱的模式仍然天经地义。因此男人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更加压抑更加阳衰;女人呼唤而不得后索性越发“雄化”以示对抗。因此理性上的“合作”愿望并不能掩饰无意识层面的失望和鄙视所带出的敌意。也就是说,只要还要寻找“男子汉”,那么强烈吁求合作的女性自身就还不真正具备合作的条件:一种对男性对世界宽容、理解的健康平和的心态。总之社会既谴责男人“阴盛阳衰”,又指责女性雄化,因为没有一个健全的“人”的观念,这样女性男性都在自我认同上出现了偏差和倒退。

那么,健全的“人”之观念究竟应该是怎样的?

至少,阴盛阳衰也好,女性雄化也好,这样的现象提示我们人类身上的确存在着双性气质,否则女性何雄之有?怎样雄化?而男权文化只不过是在这里做了一个小小的手脚,将女性身上那些由性别差异带来的相对明显的气质倾向如温柔、敏感、柔弱强化为唯一的“女性本质”,殊不知在给女性套上这样一件文化紧身衣的同时,男性也根本不能幸免。男儿天生有泪不轻弹吗?男人天生应该遮风挡雨而不能叫苦叫累吗?想想看,男人甚至都被剥夺了柔弱的权利!这样的异化算不算深重?我相信,那些最先意识到女性解放之重要的男性先觉者必定是饱尝了发生在自己内心的人性的压抑之苦!既如此,要想少些人性的压抑首先就当充分开发个体人身上的双性潜能。人类的压抑形形色色,其中有关男女的性别规范也许是最原发的,因此,从“人”的观念层面开始突破和解放,或许才是人的“全面解放”的第一步。

我想,一条真正通向合作的可能之径现在才在晨雾中渐渐显露出来:即在“人”的层面上认辨出两性所处的位点,通过这个位点,男性真正认识到自己的残缺,认识到自己的受害程度,才会对女性几千年来的受压抑感同身受,才能真正理解女性的“觉醒”,才不会过敏地将女性争取自身的全面解放视为对他们的“战争”或“夺权”,才能真正达臻“合作”。而当女人用那双缠过又放开的“解放脚”站立在大地上时,初获解放的狂喜、对天足的憧憬和想象、受束缚被扭曲的惨痛记忆,这一切都将使她对压抑格外敏感,因此才能发现身旁搀扶过她并为她解裹脚布的男人其实也已伤痕累累;也才能意识到做“人”之不易,也才能真正怜惜另一半,而不是依附也非报恩,只有这时,男人女人才能在同一地平线上展望“人”的太阳。

当然,这也许仍是我的一个理想主义的、一厢情愿的美好想象。

在充满缺憾的现实生存地带,在两性差异的自然给定性面前,几乎完全没有男性自觉与人性自觉参与的文化语境本身,就是理想的双性化的天足不可逾越的悲剧性高墙。而中国女性解放的先天不足,如被提携受赐予的非自觉性以及缺乏女权运动历史准备基础等,都会使女性无论在女性人格、自觉意识、还是在情感、心理和行为模式上,存在着结构性和功能性的先天缺损。使所有“超性别”的、双性化的想象仍被囚禁在一个无形的牢笼之中。在这个意义上看,陈染的所谓“失笼的囚徒”就是对中国女性生存困境的一种至为敏锐和准确的心理文化表述。

必须承认,中国女性远未形成足可与男性文明“对立”互补、阴阳相生的另一“元”。看到这一点难免令人沮丧和沉重。但所有的日出都诞生在黑夜。中国女性解放的微光还有赖于积极的、不妥协的行动。我认为最紧迫的当务之急是进行人性自省。女性解放决非单一性别内部的事情,而从来就是衡量一个社会解放的第一尺度,因此人性自省少了男性的自省是不可想象的。但身为女性,我们只能先要求自己尽快行动起来,深刻检讨、反思烙刻在女性意识深处的种种传统文化的“内化”;尽量打开视野,创造性吸收各种人类文化滋养,不拘一格地大胆想象,建设丰满完整的人性观念。与此同时,我们张开“合作”的臂膀,期盼与我们互为前提共存共荣的另一半,积极展开男性自省。隔着性别的鸿沟,你们的自省和不可替代的经验与言说,将是唯一的渡船和桥梁。要能做到,不啻是人类的福音。

要能做到,明天的太阳,也许真的就会有些不一样?

姜云飞,教师,现居金华。发表有论文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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