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年鱼
2025-02-26石毅
到了腊月,年就一天天近了。记忆里的年是从在小池塘起鱼那天开始的。
祭灶日,父亲割去芦苇,扛着扁担带着一身泥点从河堤归来。次日,吃罢早饭,便张罗起鱼。
汲水前,先系桶。将绳子对折,穿过桶底及两侧,折一根柳枝,截成几节,插在绳子和桶的夹缝处,旋转绷紧。系好桶,选好汲水位置,铲两锹带草的泥土放脚下踩实。
父亲和大哥双手各握一根系在绳子上的柳节,手臂挥动,木桶像秋千一样从地面飞起,“扑通”一声扎进水里。身体再向后一仰,灌满水的木桶像装满弹药的炮筒,迅疾出水,飞过水坝,冲向大沟,“轰”一声,绽放一大团水花。
“咚——轰——咚——轰——”汲水声如打击乐般铿锵有力,循环往复。几条白鲢按捺不住跃出水面,有的一个冲刺直抵岸边……
一千桶后,父亲和大哥脱下棉袄挂在柳树上。我在池塘边插根树枝做记号。父亲一刻也不歇着,又跟二哥一起汲了五百桶。稍作休息,我接过绳子,对父亲说,我也想试试。木桶在空中醉了酒一般,摇来晃去。父亲说:“傻孩子,两个人要步调一致。桶入水时,身体前倾,前手绳子要放;桶出水时,身体后仰,后手绳子要收……”
跌跌撞撞汲了两百来桶,我浑身冒汗。这时,三爷四爷家两位叔兄前来助阵。两个人边汲边歌:“老牛入水,燕子高飞,飞过水坝,铁树开花……”不一会儿,两个人便大汗淋漓。大哥和二哥迅速过来换岗。
几个人轮流着一直战到天黑。
翌日,我的膀子酸得像是要断掉。父亲说,不碍事,练两天就好了。
盈盈一池水,不到两天,我们便从堤坝转移到池塘。轰轰烈烈又战两日,小池塘终于见底。大大小小的鱼都汇聚在深池里,还有掉落的红薯、胡萝卜,以及睡眼惺忪的癞蛤蟆。池塘四周站着许多看热闹的人。
一条白鲢率先跃起,惊扰了身边同伴,一群白鲢便争先恐后地跳起,水面银光闪闪,水花四溅,整个池塘沸腾了,引得众人阵阵欢呼。
貌若天仙的红鱼在混浊的池塘里似一团耀眼的火苗。草鱼泰然自若,慢悠悠地游着。父亲双手对准草鱼头部猛地一掐,草鱼疯狂地甩动尾巴,泥水飞溅,溅了父亲一脸一身,众人大笑,父亲也跟着笑。两位叔兄不断放长绳子汲水,大哥使劲向上拉系在鱼鳞袋上的绳子。我们把拉上来的鱼倒进一个小浅水塘,再一条条装进湿淋淋的口袋运回家。狗子花喜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池底见天。黑鱼、泥鳅都躲进淤泥里,鲫鱼聚集成团,一抓两三盆。麦穗鱼、棒花鱼、蒲扇鱼、鲦鱼……密密匝匝。
天色渐晚,池塘里的鱼越来越少,岸上的人纷纷散去。父亲的手脚红得如煮熟的龙虾,身体直打哆嗦,母亲烧好热水,让父亲泡上。瓷盆、木桶、簸箕、箩筐、塑料布上,到处都是鱼。家猫黄丫激动得喵喵直叫。
收获的鱼,大部分卖掉还账,自家留一点腌起来过年,其余送亲友、送邻里。后庄三愣子媳妇坐月子,母亲选了几条鲜活的鲫鱼送去。绍宜娘儿俩孤儿寡母,日子过得扶墙,母亲拣了两条白鲢搭着一大碗小杂鱼送去。
也送冤家对头。队长小旺家族大,常常以势欺人。我不愿意送。母亲眼一瞪:“小窟爬不出大螃蟹。小孩子家懂什么?”
最后,全庄二十户人家几乎一家不落。
父亲匆匆吃罢早饭,挑着鱼赶集。街道的石子路坑坑洼洼,长龙一样的摊位自东向西一眼望不到头,叫卖声此起彼伏。小街人占据地利,货摊都是凉床、木架,乡下来的是清一色的地摊。父亲在集市僻静角落铺块塑料布,把鱼倒在上面。街上人潮涌动,人们拎口袋,挎篮子,互相热情地打着招呼。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春天,沉甸甸的年货压得竹篮提手吱吱响。几只麻雀从头顶掠过,年的香味如同河水一样肆意流淌。
小镇十天四个集日。这是新年到来之前的最后一个集,可以多卖几块钱。卖完鱼,父亲一身轻松,买完一些年货,还想买双解放鞋。忽想到我们仨来年的学费与母亲看病欠下的外债,只得放弃。
朝思暮盼的年终于来了。三十早上,很多人家早早贴好了对联。我们叔兄弟一行八人随四爷一起祭祖。近午,鞭炮声声,肚子叽里咕噜,远远地就能闻到村庄飘出的香味。我家延续多年的传统——两荤两素,四菜一汤。土屋里,热气腾腾,一家人围在一起。父亲品着土酒。我们三兄弟平时都不饮酒,这是家规,但年三十可以破例。大哥、二哥各饮一杯,我刚湿了下嘴唇,便触电般连连摇头,绽放一屋子笑声。
除夕夜,父亲点燃柴火,上面架个槐树根,浓浓的火焰照亮了漆黑的土屋。一家人围在火盆旁,边嗑南瓜子,边聊天。父亲忆昔抚今,畅想来年,鼓励我们学业继续进步。火光里,每个人脸上都暖暖的……
赏析:文章以“起年鱼”为线索,生动描绘了腊月时节一个普通农家为过年而进行的池塘捕鱼活动,以及由此展开的一系列生活场景和年节习俗,充满浓郁的乡土气息和人情味儿。作者通过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汲水、捕鱼、卖鱼、过年等一系列场景,画面生动,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语言质朴自然,富有节奏感。文化内涵丰富,写了祭祖、贴春联、放鞭炮等年节习俗,以及邻里之间的互助与分享,传递了正能量,弘扬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