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国际南音大会唱的社会意义
2025-02-26陈燕婷
福建省泉州市自1981 年起举办国际南音大会唱(以下简称“大会唱”),至2023 年已有14 届。经过不断的磨合与发展,如今已成为一场由政府发起,跨越国界和社会各阶层,以南音为主题的周期性“全民狂欢节”。活动广邀海内外南音团体以及文化人士、学者、媒体等,演出面向广大民众,与民同乐。除了政府举办的活动外,海内外南音人还以此为契机,联系友谊社团,举办各类聚会及会唱,并返乡谒祖,走亲访友。正如第十四届泉州国际南音大会唱纪念特刊中的“迎宾辞”所说,南音已“成为文化外交的品牌符号,是维系海峡两岸同胞、海内外华人华侨的重要精神纽带”。
四十余年来,大会唱随时势而动,充分发挥自身优势,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产生积极、深远的影响, 对区域发展的重要意义越来越凸显:其一,随着社会的发展变化,政府对经济、文化的战略布局不断变化, 大会唱也适时转变,有力地推动了泉州经济、文化艺术的快速发展。其二,大会唱开对外交流之先河。以大会唱为抓手,泉州市几十年来编织了一张疏密有致、张弛得当的社会关系网, 营造了良好的海内外交流氛围,为后续的政治、经济、文化等多方面往来互动奠定了基础。其三,在政府主导下,充分调动各方力量,实现多方联动,大会唱成为一场持续时间长、参与范围广的周期性全民狂欢节,具有深远的社会影响力。其四,各南音团体积极参与,集中展示当前传承及创新成果, 既增进相互了解与沟通,又促进南音人水平的提高,还成为南音传承和发展现状的检阅平台。
一、政府战略布局的适时转变
自1981 年至今,大会唱经历了从独立举办到联合举办再到并入“海上丝绸之路国际艺术节”(简称“海艺节”)的过程,反映出地方政府对经济、文化的战略布局之转变,其深层次的原因则是泉州经济和文化都得到了长足发展,国际社会环境也不断变化,需要随时势而动,改变谋划和布局,以获得更好的发展。
首先是“文化搭台”阶段。大会唱缘起于“改革开放”的良好时机。在20 世纪80 年代百废待兴的社会环境中,发展经济是第一要务,而“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是一个极为有效的方式。泉州是著名的侨乡,泉州籍华侨数量庞大,分布在世界各地,尤以东南亚为多。南音具有深厚的历史底蕴,在福建闽南和港澳台地区,以及新加坡、菲律宾等东南亚国家都有广大的群众基础, 因而,南音成为“对外开放”的最佳“搭台”选择。此时,南音只是手段,是“平台”,主角是经济。
不过, 搭台唱戏始终不是最优选择。早在2000 年, 时任泉州市委书记的施永康就提出了“大泉州发展战略”,倡导“搭台”模式向大泉州战略转变:“摒弃以往‘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传统思路,倡导一种经济、社会、文化共同发展共同进步的发展模式。”①
在“大泉州文化”的观念影响下,泉州丰富的传统文化不断被挖掘、被关注。南音与其他传统文化强强联手成为时代所需,物质类文化遗产与非物质类文化遗产的宣传、推广齐头并进,“大泉州文化”观念渐入人心。泉州各类大型活动越来越多,大会唱与其他重要活动合办渐成趋势。例如,2005 年第八届泉州国际南音大会唱纳入“第四届泉州‘海丝’文化节(闽台文化汇展)”举办,据媒体报道,活动“目的和意义在于进一步弘扬大泉州文化”②;2010 年,第九届大会唱成为首届海峡两岸闽南文化节的重要活动;第十届大会唱与2013 世界闽南文化节合流;2015 年,第十一届大会唱成为“第十四届亚洲艺术节”的重要活动之一;自2017 年起的最近3 届,大会唱纳入“海艺节”,成为固定项目。
每年“海艺节”都吸引数十个国家和地区数千名海内外专家学者、艺术界人士参加,每逢此时,大街小巷充斥相关广告、标语,声势浩大,就连普通群众也非常关注, 笔者乘坐出租车时,与司机聊起“海艺节”,听到了满满的自豪感。
从“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到三位一体的“大泉州发展战略”,在政府主导下,政治、经济和文化的发展跨越了一个又一个新台阶, 相互之间呈现一种动态变化、相互成就、不可分割的亲密关系。而大会唱在其中所处的位置,反映出地方政府的战略布局之转变。相信随着时代的发展,泉州的战略布局还会不断变化,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大会唱必然占有一席之地,因为南音作为泉州文化极其重要和耀眼的组成部分长期不会改变。
二、社会关系网的持续编织
大会唱广泛促进了泉州与海内外的交流。由于南音广泛传播至港澳台地区以及东南亚的新加坡、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尼等国家,因而每年的大会唱,这些地区和国家的南音团队都会受邀赴泉州参加活动。从历届活动来看,有几个方面的交流尤为突出。
大陆方面,与北京的交流互动相对频繁且深入。1984 年,张维良、赵承伟、王凡蒂、刘顺、王素芬等人组成的中国音乐学院采风组参加了第三届大会唱, 随后在泉州采风长达3 个月时间,与泉州南音乐团(即如今的“泉州南音传承中心”)有了较深入的交流,并于第二年,邀请该团赴北京参加第二届“华夏之星”音乐会。2004 年,泉州南音乐团与中国音乐学院联合举办的“中国·泉州南音年”,在南音界和学术界都掀起很大反响。第八届大会唱由中国音乐学院协办,中国音乐学院师生与南音人延续“泉州南音年”的盛况,共同呈现了一场“共一轮明月·中国泉州南音荟萃专场晚会”。
港澳台方面,闽台交流是重中之重。台湾同胞中有数百万人祖籍地为泉州,而且许多人喜欢南音,因而以泉州为根据地,以南音为抓手展开闽台交流,具有很大优势。1982 年第二届大会唱,侨居菲律宾的蔡玛利成为了第一位参加大会唱的台湾同胞,引起热议;第八届大会唱与“第四届泉州‘海丝’文化节(闽台文化汇展)”联合举办,活动突出闽台文化同根同源主题,特别邀请台湾廖琼枝歌仔戏剧团表演《陈三五娘》片段,廖文和掌中木偶戏剧团表演木偶戏《大勇侠》,并做演唱交流;第九届大会唱纳入“首届海峡两岸闽南文化节”,邀请了鹿港聚英社南乐团、台北市华声南音社、台北咸和乐团、台南市南音社、金门浯江南音社等5 个南音社团共84 人参加;2013 年适逢第二届“世界闽南文化节”在泉州举办,第十届大会唱纳入文化节共襄盛举,同时继续强化闽台主题,举办了“第五届海峡论坛两岸文化交流”。
东南亚各国方面,与新加坡的交流尤其凸显。新加坡湘灵音乐社不同于其他传统民间社团,是一家以创新为主,注重舞台表演的新型南音组织。该社在国际上非常活跃, 经常有别出心裁的创意舞台作品,也乐于分享,因而在常规活动之外,不时有一些额外活动。例如,第十届大会唱,泉州培元中学与新加坡湘灵音乐社联合举办了“中新南音薪传音乐会”;第十二届大会唱,湘灵音乐社做了创新作品《九歌·意象》专场演出;第十三届大会唱,举办了向传统致敬的“古乐清音”专场演出,以及《南音指谱集》发布会等等。
泉州南音大会唱在广邀海内外弦友的同时,不忘发挥优势,利用闽台历史上的亲缘关系,加强和推动双方密切往来,并根据参与团体的特点,适时推出一些活动,如与中国音乐学院、新加坡湘灵音乐社的互动等,既有面的铺开,又有点的提升,通过大会唱几十年如一日地持续开展, 编织了一张疏密有度、双向奔赴的关系网。除了邀请海内外南音团体赴泉共襄盛举,基于这种友好关系,泉州地区各南音团体也常受邀赴海内外各地参加活动, 并且随着社会越来越开放, 这类互访不胜枚举。频繁的往来除了切磋技艺、交流感情,也带动了经济发展,实现多方面共赢,反过来进一步加强了各方关系。
三、多方联动下的全民狂欢
施永康曾指出:“要在三大联动中实现大泉州文化意识的回归”,包括海内外联动、市内外联动、山海联动。③泉州国际南音大会唱向来以政府部门人员为主力组织、开展,并充分调动泉州市内外、临海地区和山区以及东南亚各地的南音力量,同时,活动安排尽可能面向大众,与民同乐。因而,大会唱的联动是在地方政府主导下的联动,是一种官民互动、全民参与的形式。
早期的泉州国际南音大会唱, 属于泉州市行为, 因而主办单位为泉州市人民政府、市文化局等。后来,活动越办越大,并与其他重要活动联合举办,主办单位也不断升级。例如第八届由于联合了“第四届泉州‘海丝’文化节(闽台文化汇展)”,因而以文旅部外联局、福建省文旅厅、泉州市人民政府为主办单位;纳入“海艺节”后,则以文化部、福建省政府为主办单位,福建省文旅厅、泉州市人民政府为承办单位。协办单位则主要由“泉州南音传承中心”承担。
历届大会唱中, 为了实现与民同乐的设想,让更多群众共享这一盛事,历时多天的交流会唱主要选择一些公共场所,面向大众展开。除了泉州高甲剧院、泉州市艺术馆、鲤城区文化馆、鲤城区群艺馆、府文庙南音乐府、西街肃清门广场、文化宫、苏廷玉故居、晋江五店市、晋江祖昌音乐厅等民众平时休闲娱乐的地方外,还会选择一些校园,如泉州师院南音学院、泉州艺术学校、华侨大学、晋江求聪小学、泉州西隅小学、泉州老年大学、泉州市盲聋哑学校、南音艺术研究院等。在多个公共场合同时开展南音交流活动,除了更具声势,也令民众得以广泛参与。演出对公众开放,不设门票。为增加活动的丰富性, 大会唱期间还经常举办书画摄影展、花灯展、灯谜竞猜等活动,有时还有戏曲专场演出。一时之间, 泉州地区文化娱乐活动精彩纷呈,民众真切地感受到一种盛大的节日氛围。
除此之外, 大会唱还会适时举办学术研讨会。例如,第四届及第六届都举行了全国南音学术研讨会,第十三届举办了座谈会……这些学术研讨会促进了南音人与学者之间的交流。
更有意思的是,大会唱促成的多方联动效应在后期的民间活动中被进一步发挥。大会唱结束后,很多团体和个人并不立刻返程, 而是返乡谒祖,走亲访友,或各自联系友谊社团,举办各种类型的联谊会。例如,2017 年第十二届大会唱结束之后,12月11 日下午, 泉州安海镇雅颂南音社邀请澳门南音社与菲律宾南音社举办联谊活动, 交流会唱,餐饮叙旧;同一天傍晚,新加坡湘灵音乐社回到前社长丁马成故居,联合社区所在地泉州市东海街道后厝社区,共同举办了一场“纪念丁马成先生逝世25周年暨丁马成南音作品座谈会与演唱会”,除邀请许多南音人,也邀请了许多乡贤,演唱结束还在故居举办家宴,别具温情。
因此,每次大会唱前后,往往是南音界最热闹活动最密集的时段。市内外、海内外南音力量乃至普通民众都被充分调动, 南音界的狂欢达到了最高潮,无论是时间跨度还是人员参与度、涉及地域的广度等方面,都是其他南音活动无可比拟的。
四、南音现状的集中检阅
每届大会唱都是一次很好的检阅南音发展现状的平台。
首先,海内外南音社团都会派代表参加。多数是历届参与的老团体,时不时会有新团体出现,令人眼前一亮,有时也会有老团体缺席,缺席原因不外经费不足或人员流失两大因素,令人叹息。
以第十四届泉州国际南音大会唱为例。境外社团中,来自菲律宾的最多,这与当地南音传承情况良好有关;新加坡三大南音社团中,湘灵音乐社以及2008 年成立的城隍艺术学院一如往年,积极参与;成立于2006 年的马来西亚瓜雪暨沙白县福建会馆南音社近年也比较活跃, 为当地较正式的团队。港澳台方面,台湾地区参与社团最多,包括台南南声社、台北市闽南乐府管弦研究会、台北华声南乐团等常客, 也有2018 年新成立的金门县仙洲薪传南音社, 这些社团同样展示出台湾地区良好的南音传承情况;另有澳门南音社、香港福建体育会南音社、香港晋江社团总会南音社等港澳社团。大陆方面,南音社团有数百个之多,其主要成员多数都加入了县、市南音研究会或南音协会等组织,因而少有独立社团。另有泉州老年大学南音社、泉州师范学院南音学院、福建省泉州艺术学校等团体, 以及2017 年成立的深圳市刺桐福建南音艺术协会等。经过整合重组,海内外仍有约四十个代表队参与,涉及面非常广。各代表团都会精心挑选曲目参与交流会唱, 显示该团的实力以及传承情况。
其次,泉州地方政府会推出精心组织、编排的开幕式、闭幕式演出,演出除了有固定的海内外南音人同台节目,还有许多创新节目,因而能一览当前南音的创新发展情况。
例如,第十四届大会唱,开幕式第一曲由海内外南音人共同表演嗳仔指《出庭前》,之后安排了若干节目展示近年来南音创新的主要方向, 包括琴箫奏唱《庭院七弦响》、南音打击乐《踏青》等等。闭幕式“唐诗宋词”咏歌专场,皆为以唐诗宋词为歌词创作的南音新曲。演出单位安排也体现了多方联动的理念,充分调动各方南音力量。其中,闭幕式最引人注目也最具争议的是最后一曲, 由海内外南音团体演出的钢琴与弦管合奏《梅花操》,由杨双智钢琴创作改编兼指挥。杨双智多年前创作了以《梅花操》曲调为素材的同名钢琴作品,并未引起太多反响。此次让几十位南音人同奏传统南音乐器与钢琴配合,却引发了极大争议,有认为该作品大胆创新,令人眼前一亮者,也有批评该作品不伦不类,音响刺耳者。
总而言之, 泉州国际南音大会唱是一个南音现状的展示平台, 既有民间南音社团的传承状况展示,也有时下流行的创新作品展示。虽有时一些节目引起争议,但也带来了热度,引发人们更深入地思考,并从中吸取经验,不断改善。
结语
泉州国际南音大会唱是一场牵涉面极广的社会活动:官民互动、海内外互动、南音人与学者、民众互动。政府部门发起组织,官方、半官方社团承担具体工作,因而协调有序;南音人积极参与,一呼百应,热度高涨;充分调动学者力量;百姓也乐于参与其中,见证泉州盛事。
当然,作为一个社会现象,也存在许多不尽如人意之处。有关政府积极组织南音大会唱,一直以来,其首要目的都在南音之外,即使是提倡共同发展繁荣的“大泉州文化”战略也不例外。利用南音招商引资, 树立城市形象, 促进海内外交流等意图,远远比推动南音往深、远传承和发展的意图更明确。因而,大会唱虽然非常盛大,对南音界的繁荣和活跃也起到很大的推动作用, 但是始终缺少长远的专业性规划。笔者曾在大会唱的一次座谈中谈及, 当前南音界热闹有余,功夫不足:每次大大小小的南音活动,大家唱来唱去的主要是被称为“面前曲”的数十首乐曲, 更多优秀乐曲未被挖掘、传唱;南音界传统的“排门头”演出,因颇具难度,之前已有半个多世纪销声匿迹,如今虽有有心人热心复排,但对恢复“排门头”盛况来说,仍是杯水车薪④;传统南音各乐器演奏有许多细腻的技法和音乐处理, 如今的演奏则多数呈现“粗平直”现象……
泉州国际南音大会唱已经具备足够的影响力和号召力,如能在南音发展方面多花心思,制定一些有力举措,例如,每届活动设立一个主题,引导南音人发掘并传唱某一门头的传统乐曲,尤其是那些几近失传的冷门门头或曲目,并恢复传统“排门头”演出规则等等,相信能对南音传统的挖掘及传承起到更为有益的作用。
① 施永康《弘扬大泉州文化———一个初步的思考框架》,《福建论坛(人文社会科学版)》2000 年第4 期,第18 页。
② 陈铭勋《弘扬泉州“海丝”文化展示中国魅力城市———泉州举办第四届“海丝”文化节(闽台文化汇展)暨第八届中国(泉州)国际南音大会唱盛会》,《发展研究》2005 年第3 期,第76 页。
③ 同①,第20 页。
④ 陈燕婷《当代南音传承特点分析》,《自然与文化遗产研究》2020 年第6 期,第89-94 页。
陈燕婷 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研究员
(责任编辑 荣英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