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一月工资

2025-02-25韩芍夷

辽河 2025年2期
关键词:香花小玉联合会

王暗拿到《劳动仲裁裁决书》并没急着看,这板上钉钉的事,太着急了,会让人觉得自己沉不住气。她瞟一眼坐在柜台里的胖女人,觉得她看自己的表情有内容:嘴角有些上扬,目光却冰冷,这让王暗感觉有些鬼祟。之前,胖女人一直对自己的材料没一次送齐颇有微词,粗重的语气里含有怒意。那表情一直让王暗很不舒服。王暗终于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掏出裁决书细看起来。

王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裁决书竟以她与H市联合会没有劳动关系为由,驳回了她的仲裁请求。这与开庭那天仲裁员认为该给她发一月份工资的说法反差太大。王暗在杂志社当校对员,最大的特点是较真,她的校对差错率都控制在万分之一以内。她还常把对文字的较真放大到生活的每个细节中。办公室的地板上,她容不得有头发,发现有头发,她会一根一根地捡起,放在废纸里包起来,再扔到垃圾桶里;办公室的茶几、办公桌,保洁员擦过后,她会趴着看是否还有灰尘。当然了,发现灰尘,她也不会吭声,默默地再擦一遍。

在家里,原本是王暗洗菜,老伴炒菜。有一次洗豆芽菜,王暗去掉豆皮后,还要把豆芽的根掐掉,一斤豆芽这么弄得花不少时间。老伴已约朋友饭后打麻将,朋友打电话一直在催,她却还没弄完。老伴一生气,强行把去根的和没去根的豆芽菜都倒在锅里炒,为此他们冷战了好几天。

老伴因为她的洁癖没少跟她吵,最后干脆罢工,做甩手掌柜。

王暗没什么野心,校对这份工作收入不高但安稳,她很知足。在单位里,她从不会去巴结谁,也不轻易去得罪谁。调工资一事,让她看清了自己与同事之间的关系。平时看似大家和气相处,其实其中暗藏着冷漠与事不关己。单位一把手个子瘦高,弱不禁风的样子,性格却倔犟,因为久当行政干部,他习惯让下属对他唯命是从,不得有任何的忤逆。下属找他办事,当面他会连声说好说好说,一转身,不求他绝对办不成。二把手身材标准,相貌堂堂,脾气好,有耐性,他不想办的事,也不拒绝,但就是拖,把你拖烦、拖腻,拖到你自动放弃。王暗的诉求书放在二把手那,一放就是两个月,王暗问他,他总是说最近忙得很,忙完再看,脸上笑容依旧,和蔼依旧。

王暗还有两年零三个月退休,按照单位改制的办法她被划为“老人”,先办理退养,到法定退休年龄再办理退休。退养后,王暗回单位,最聊得来的当属办公室主任小玉。本来是同一单位,改制后“新人”“老人”一划分,她们便有了两种不同的身份。王暗不用上班,还能领百分之八十的工资。杂志社财政扶持五年,拨款数按改制前的拨,事业单位涨工资,没新人什么事,见王暗要求调工资,小玉心理不平衡。

王暗打电话联系小玉,小玉说,一个星期里三天要巡街,还要到邮局、税务局……王暗知道巡街是有补助的,小玉不可能放弃补助去为自己办事,王暗只好看着日历一天天翻过去干着急。她实在忍不住,到办公室找小玉。小玉说,今天有人来检查工作,没空儿。

王暗的心情不好,动作老出错,一起跳广场舞的姐妹都能感觉到她心绪不宁。散场后,跟她相处最好的麦菊对她说:“你今晚跳的舞都不在节奏上。”王暗把裁决结果告诉了她。

“不会吧,你不是说开庭时仲裁员都向着你的吗?”

“是啊,开庭那天仲裁员为我说话,但裁决结果却向着H市联合会了。”

“你想啊,单位请了律师,不翻牌才怪。”

“你的话怎么跟我老伴说的一样。”王暗表情阴郁。

她拿着裁决书回家,老伴一看,说:“叫你别去仲裁,你偏去。你看看,你看看……”

“是大海叫我去的。”

“他叫你去你就去,那他们干吗请律师?”

王暗的脑海里闪现开庭那天,她感觉梅美的笑像哭,王暗赶紧解释:“是大海叫我来仲裁的。”

“我没叫你来仲裁。”大海否认。王暗惊得嘴巴大张,睁大眼睛盯着大海,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她当时连愤怒都没有了,有的只是鄙夷。亏你还当过兵,敢做不敢当。她的心被撕扯了一下。

王暗本来还想得到老伴的安慰,没想到还被他奚落,气得她心口痛,她赶紧躺下。休息了一阵,王暗连饭都没吃,早早就到她们跳广场舞的地方。

“这事儿难道就这样了?”麦菊知道她的委屈,脸露关切。

“不服,十五天内可以向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

“你打算上诉?”

“不知道。”

“唉,开庭那天,说不定就走个过场,演戏给你看——”

“不是。”王暗马上正色说。

那天,王暗一踏入H市劳动人事争议402仲裁室就主动坐在申请人的位子上。

王暗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她好奇、兴奋又忐忑。她做梦都没想到退休后,还会来这个地方。

九点整,三位仲裁员、被申请人入座。台上右边坐的是仲裁员庄正义,坐在正中位置的是首席仲裁员谈英,另一位仲裁员为符诗仁。对面是被申请人代表H市联合会会长梅美,办公室主任香花,旁听席上还有办公室的大海。

坐在高台上,谈英五官端正,略黑的皮肤显出一脸的正气,让王暗联想到包公。

谈英宣布开庭,她手拿着申请人和被申请人的材料,一一对证。

“申请人,你送来的《H市事业单位机构调整人员分流审批表》,想说明什么?”

“它能证明我按‘老人’政策办理退养,到法定退休年龄按事业身份办理退休。”

“你送的《关于妥善安置文化体制改革中提前退养人员的函》,想说明什么?”

“里面有规定‘谁主管,谁负责’,它证明我退养后由H市联合会托管。”

“《H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关于妥善解决文化体制改革中有关问题的复函》,说明什么?”

“其中的第二条规定:‘改革后,提前退养人员由其主管部门管理,负责相关经费预算、管理和生活费发放等’。为我办理退休也是托管内的工作之一。”

王暗拿着带来的材料,一一答复。

“申请人,被申请人的材料看了吗?”谈英问。

“看了,答辩书里,我认为有些说的不是事实。”

“答辩书以外的材料,是真实的吗?”

“真实。”

谈英又面对被申请人问:“被申请人,申请人的材料看了吗?”

香花一一对着材料答复后,说《关于妥善安置文化体制改革中提前退养人员的函》没有盖公章。

书记员把这些都记录到电脑里。这时,庄正义拿起手机,对谈英耳语了几句。谈英点头,庄正义起身走出仲裁室。

“开庭之前,我跟人社局有关领导联系了,希望一月份的工资由他们发,可按规定,一月十八日办理,养老金二月份才发。”谈英先看了一眼王暗,然后对H市联合会的几位说道。

“你们把人家的身份弄错了,耽误了办理退休手续,这一月份的工资应该给人家补发的。”符诗仁接着说。

“我们给市财政局打报告了,她不属于H市联合会的编制。”扎着丸子头的香花一副无辜的样子。王暗对她这个样子太熟悉了,那年,香花刚调到H市联合会,身材干瘦,头发扎成两根辫子,给人一阵风刮来就会被刮跑的感觉。王暗的年龄比香花大一轮,那时她们在同一栋楼里办公,都炒股,因经常在一起谈论股票而关系亲近。香花中午不回家吃饭,午饭在单位食堂吃,或者在单位附近的小吃店吃。

香花的办公桌里经常有一些糖果、饼干之类的零食,见到王暗,她会塞给她一两块。那段时间,她俩好得如胶似漆,一同出差就同住一屋,各自出差,就互赠小礼物。王暗真心把香花视为闺蜜。有一年,香花回老家过国庆节,回来后,王暗见香花的单眼皮变成了双眼皮,就问“你割了双眼皮?”“没有啊!”香花否认。

王暗为香花的公然撒谎吃惊。从那以后,香花跟她就明显生分了。那会儿,香花在单位深得一把手的信任,香花负责掌管单位的财务工作。她们关系的恶化是在单位改制之后。王暗所在的单位事业转企业,她被定为“老人”,先办理退养,托管到主管单位H市联合会,此时香花已升任H市联合会办公室主任。那年,H市机关事业单位调工资,没给王暗调。王暗去问香花,香花说她已经问过市人社局,回复说王暗不属调工资人员。王暗说:“那你把调工资的文件给我看看。”

香花不愿意拿,说:“你调工资的报表我做了,没批,被打回来了。”

“那你把你做的调工资表给我看看。”王暗不信。

“我没保留。”

“你根本就没做,你撒谎。”

香花听王暗这样说,马上打开文件柜,把一叠叠的文件、档案甩在王暗旁边的沙发上。“我如果撒谎,天打雷劈。”香花铁青着脸,发毒誓。

王暗扭头就走。香花让她难堪,她想不明白。

王暗找来改制时相关的文件复印,写了《关于调整工资的诉求》,交给一把手。一把手听香花说去年为王暗调工资是非法的,现在王暗又要求调工资,火气马上上来了,看都没看王暗的诉求书,就把它扔到一边。一把手的态度很让王暗吃惊,这都因为他听信了香花说的话。最让王暗生气的是,去年调工资就是香花去办的,现在香花居然说是非法的!

“请你说说我去年调工资怎么就非法了?”王暗的声音在香花办公室的门口响起。

见在单位一直低眉顺眼的王暗大声嚷,香花冲出办公室时眼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王暗,直奔一把手的办公室。王暗跟到一把手的办公室,看到香花两眼泪汪汪,一把手一定相信香花受了委屈。

王暗一下子蒙了,明明是自己受委屈,现在好像变成自己使香花受了委屈。这事不单单是一把手知道了,全单位的人都知道了。她的大嗓门招来了大家的窥探。她终于领教了香花的厉害。

王暗愤怒。一把手不见得是那种怜香惜玉的男人,他也不见得就喜欢香花。但是,香花外出时为他撑伞的举动,无疑表明了愿为他效劳的一种态度,他还是很受用的。

还有,一把手见不得女人的眼泪。可王暗偏偏就得了干眼病,好几年了,她不曾流泪。去年婆婆去世,葬礼时,一家人悲悲切切,涕泪交加。王暗也哀嚎,就是没有眼泪,怕被婆家人责怪,一直不敢抬头。

“我就是想知道去年调工资为什么是非法的。”在一把手面前,她想起这一年多来自己为调工资的事转圈跑,不禁心涌悲凉,表情悲愤,喉咙哽咽,声音带着哭腔,眼球都充血了,就是挤不出一滴眼泪。

王暗走神了,符诗仁问香花,王暗的退养工资财政局以什么方式拨付时,王暗没听清,只听到符诗仁接着说:“我们判这种案子多了,一般我们裁决下来,财政都会拨的。”

“人社局说了,如果裁决由他们付,他们也会付的。”香花坚持自己的观点。

“有没有和解的可能?”谈英脸上堆着笑,问梅美。

“都坐在这里了,还和解什么?”梅美对谈英说话时,口气坚决,让王暗看到梅美要为单位争口气的决心。“按文件,怎么裁决就怎么执行。”梅美又将脸转向王暗,笑着说。

梅美丰膄,脸圆润如满月,看面相,王暗觉得她是个有福气的人。她调到H市联合会没多久,王暗已办理退养,她交给一把手的《关于调整工资的诉求》,一把手已交给二把手,二把手不敢交给香花,只好交给杂志社办公室主任小玉,小玉觉得王暗已托管到主管单位,这活不应由她来干,一拖再拖。王暗自己跑了一次人社局工资处,处长让她从源头查起,并拿出杂志社当时改制的方案交给王暗。王暗找到了调整工资的依据,重新写了一份《关于调整工资的诉求》,知道梅美分管H市联合会办公室,工资这块由她管,就把《关于调整工资的诉求》交给了她。

事情依然没有进展,王暗只好自己拿着一沓改制时的文件,到人社局找分管这项工作的副局长。

“有文件吗?”

“有。”王暗找出复印的文件资料,念:“在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前,遇国家和省、市出台事业单位工资调整政策时,按事业单位办法调整其提前退养待遇,经费由原渠道解决。”

副局长打电话,叫来工资处处长。王暗又把文件资料递给处长,特意把去年的调工资表指给处长看。处长细看后,说:“我知道怎么调了。”她留下王暗带来的文件资料,对王暗说:“你回去让你们单位的人来办理。”

原来这么简单。走出H市政府大楼,王暗长吐了一口气,她给一把手打电话。后来到财政局计算补发工资数额的是梅美,为此,王暗对梅美心怀感激。如果补发工资,就直接打了香花的脸,也间接打了一把手的脸。他们像打太极一样把王暗推来推去,就是不想为她调工资,为她调了工资,就等于间接承认了他们工作的失误。为此,他们对梅美心怀不满。

一月份的工资,王暗找一把手,一把手让她跟香花说,香花又让她跟大海说,让大海去人社局核实。开始王暗每月问一次,之后两个月问一次,这事,一拖就是十个月。

王暗知道,他们之间,新一轮的“打太极”又开始了。王暗又去找梅美,梅美没有像先前那样满腔热情,王暗感觉,这次梅美是不会再帮她了。说不定,美梅心里对王暗不知道有多恨呢。如果判H市联合会输了,影响单位的名声,她的脸面往哪搁?

出去好一会儿的庄正义回到座位上。这个看上去温吞的中年男人,双眉间的皱纹很深,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王暗。

王暗被他盯得很不自在。谈英看一眼庄正义,把脸转向王暗,说:“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认为答辩书里写我请求H市联合会帮助我办理退休手续不是事实。还有我确实与H市联合会没有劳动关系,但有托管关系,我尊重你们的裁决。”王暗最后陈述。

王暗走出仲裁室时,心里很温暖,她觉得仲裁员很公正,看来仲裁这一步是走对了。

谈英始终对王暗面带微笑,那双充满善意的会说话的眼睛安抚着她,缓解了她的紧张,给了她力量,让她不再觉得自己势单力薄。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会昧着自己的良心,做假吗?她不信。

王暗想证明谈英开庭那天表现的真伪,鼓起勇气给谈英打电话:“喂——”

“您好!”

“您是谈英吗?”

“我是,你是谁?”

王暗有点儿慌乱,不知从何说起。“我是王暗,我会记住28号上午那天的你。”她放下电话。

晚上,躺在床上,一些字句堵在王暗的胸口,她辗转难眠。她爬起来,找出纸和笔,把那些字句搬到纸上后,她心里畅快多了。跟文字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她,第一次感受到文字的疗愈功能。

王暗给谈英写了一封信。写好后,她又字斟句酌了两天,才寄出去。此时,离她上诉的最后期限还有一个星期。她把计划跟老伴出游新马泰的时间推迟了,她渴望得到谈英的回应。谈英的回应事关王暗上诉与否。

等待使时间变得极其漫长。王暗又陷入焦虑状态。她手机不离手,隔十几分钟就检查手机还有多少电,生怕谈英来电话时手机没电。

“让仲裁出个文,我们也好给财政打报告。”大海发来微信。

“我问过了,仲裁要投诉单位欠薪,立案。”她回信。

“叫他们立案。”大海回微信时口气的坚决,让她相信单位真的是为她着想,她还认为大海代表着领导的回信。她以为去仲裁就是走个过场,拿到仲裁书后给财政局打报告拨款是很好的理由,因为事实很清楚。当时,她送的材料很简单:身份证复印件、仲裁申请书和单位出的没领到一月份工资的证明。申请书也写得很简单:只要求补发2018年一月份的工资。当仲裁委员会的工作人员通知她去领材料时,她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单位送了厚厚的一沓材料,还请了律师。她当时就补充了《H市事业单位机构调整人员分流审批表》,她送审批表时,第一次见到谈英。她把表交给谈英时说:“单位让我来仲裁。”

“他们说你都不跟单位协商就来立案……”

她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明白单位的人已与谈英有过接触。

她努力回想当时谈英的表情,可无论她如何努力,谈英的面容始终模糊,只有谈英的话语在她的耳边清晰回响。

她拿着单位送的材料回家仔细看,觉得答辩书里有些地方写的不是事实,她又赶紧补送了《关于妥善安置文化体制改革中提前退养人员的函》和《H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关于妥善解决文化体制改革中有关问题的复函》的复印件。她把复印件交给谈英时,以为她会不高兴,没想到谈英语气和蔼,说送材料是她正当的权利。她感受到了谈英的亲和力。

越急于从谈英的表情上探出结果,越得不到。

王暗放弃了回想谈英,企图从庭上另外几个人的表情里捕捉蛛丝马迹,结果在她的脑海中唯有庄正义的行动和表情很清晰。他在庭上的时间总共不到十分钟,他出去时,手里拿着手机,显然是有个非接不可的电话。

庄正义刚坐在台上时,看都不看她一眼。回来时,庄正义表情凝重,尤其是他那束让她不自在的目光,如今想起,目光里包含着诸多信息,那会是什么呢?

一把手、二把手、梅美、香花、小玉,一张张面孔轮番在王暗的脑海里呈现,他们的声音传来:“不就一个月的工资嘛,为了几千块钱就把单位给告了?”“哼,你以为你能告得赢。”“你赢了,我们的绩效工资全没了,做梦吧!”她感觉头晕耳痛,双手捂住耳朵,喊:“不要……”醒来,她额头汗津津的。她再也睡不着,起身去煮早餐。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谈英那边一点信儿都没有。她出差了?没收到?收到了,不屑一顾?各种猜测搅得王暗心神不定,茶饭不思。她比以往更密集地拖地板、擦家具,把家里擦得一尘不染。老伴从外面回来,地板上留了鞋印,她都要马上擦掉。她去买菜,必买豆芽菜,洗豆芽菜,去豆壳后,不仅掐尾,还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排列整齐,放在菜篮里,一弄就是小半天。

“你就不能换个菜吗?”一连几天吃豆芽菜,老伴吃腻了表示抗议。

“我爱吃。”王暗眼都没抬。

老伴默默地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去。

这天,“我一月份的工资为什么没有呢?”王暗又嘀咕。

“没有就没有,放下吧。”老伴说。

“我一月份的工资为什么没有呢?”王暗又说。

“别为这事气坏了身体,咱们要出国旅游的。”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觉得我领不到一月份的工资是理所当然的?”王暗冲着老伴大声喊。

昨天,王暗到单位拿快递包裹,单位的人都以异样的目光看她,那些目光似一张张嘴,仿佛在说:把单位给告了,就等于把我们也告了。

她感觉那些目光就像刀片,在一点一点地剜她的心。她想跟他们一一打招呼,他们赶紧低头忙活。她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出声。回家后,她想在微信上跟小玉聊聊,发现小玉已把她拉黑。

老伴心疼地搂着王暗说:“一月份的工资我给你发。”她甩开老伴的手,走出去,老伴不放心,远远地跟着。

王暗走到H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的办公楼前。不是上班时间,大楼的门紧锁着,即使是上班时间,保安不开门,她也是上不去的。她仰头看向四楼,她多想此刻能看到谈英,她想问谈英有没有看她写的信。

尊敬的谈英女士:

您好!

我是王暗,拿到了《H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仲裁裁决书》,我对仲裁的结果不服。我认为,我之所以没有领到2018年一月份的工资,是因为H市联合会的工作人员在办理我退休过程中,时间衔接不及时所致。我的人事档案一直存放在H市联合会,有关改制的相关文件自2012年12月10日以后一直就存在。H市联合会的工作人员为什么要把我的身份弄错为“工人身份”?以致办理时间后延,难道不应该承担相应的后果吗?我认为,由于他们办理退休时间不及时,导致我领不到2018年一月份工资的后果不应由我个人来承担,我与H市联合会没有劳动关系与此无关。无视H市文化体制改革与文化发展领导小组和H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发的文件,忽略我与H市联合会的托管关系,把托管期间发生的事,用我与H市联合会没有劳动关系为由驳回仲裁请求,我认为是不恰当的。

无论如何,都要感谢作为首席仲裁员的您在11月28日上午的辛勤工作。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心里还真感慨了一下,觉得仲裁员都是公正的。

冒昧打扰,如有冒犯之处,敬请原谅!

此致

敬礼!

王暗

2018年12月18日

这时,一连几天在她脑海里面目模糊的谈英清晰起来:不大不小的眼睛,炯炯有神,不高不矮的鼻梁,厚实的双唇,感觉踏实。她不仅想起了谈英的脸,还想起仲裁时的情景,还有H市联合会那三位的表情。那时,她觉得仲裁员都向着自己,H市联合会付给她一月份的工资已成定局。她一身轻松地站起来,扬起头,微笑着扫视他们,梅美脸上的皮肤似乎更紧绷了,嘴角暗藏着一团隐秘。她以胜利者的微笑回应梅美虚假的微笑。她甚至想好了,等这一月份工资发下来,她要请梅美吃饭,感谢她为自己解决了调工资和补发工资的问题;对香花,算了吧,还是既往不咎了吧;对大海,但愿他不要撒谎成习惯,且行且珍惜吧……见王暗笑,香花抿着嘴,表情有些恼怒,转脸面向谈英,目光追随着谈英,有着总想挽回些什么的意味。大海先是瞟了王暗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望着梅美和香花。

“留个电话号码……”梅美对谈英说。

“开庭通知书上有。”谈英快步离去。

距离上诉截止时间只有一天了。王暗还在仰头望着谈英的办公室。

猜你喜欢

香花小玉联合会
另一天
卫士
啥都要双份
联合会动态
Seeking UNESCO's recognition for the baguette
结香花
小玉
澄香花开——旅美新锐钢琴家李贺澄梓专辑签赠会小记
甘肃省农业产业联合会会员单位
论一体化进程中的欧洲工会联合会 Europen Trade Union Confederation of the European integr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