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清唱
2025-02-25张广玲
一
夕阳跷着脚走下山坡。
西边天空像织女织出的大红锦缎。傍晚的风温柔而又细心,给红岩农场二队劳动了一天的人们带来丝丝凉爽。
月桂站在自家院里,望着那几只鸭出神。
地上,嫩绿的苣荬菜被摊开,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头上顶着一撮绿毛的公鸭抢先奔上前去,捉鱼样伸长脖子吞食苣荬菜,另外几只母鸭也一步三摇,纷纷上前……
“真是个直肠子,吃多少拉多少。”原本干净整洁的小院,被鸭屎破坏。月桂嘟哝着,抄起竖在门边的铁锨,铲了几锨土盖在鸭屎上。月桂刚想放松一下疲累的身心,此时她心里升起阴云。
屋里,鼾声四起,一把手中午的酒还没醒。一个整天泡在酒缸里的人,是不会心疼在地里干了一天活的女人的。月桂对此早已麻木。
斌子才是她的牵挂。她的思念只能出现在夜晚,在干家务活的间隙里,思念像水一样顺着她干裂粗糙的手指缝流淌下来,只是这水已无力灌溉她心灵的草原。毕竟,这孩子遥远得像飘散的晚风,她感觉自己怎样也握不住。
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从院门前闪过。
是五斗!
“五斗,等下来吃晚饭不?”月桂喊。
“不吃了,刚从地里回来,苣荬菜嫩得很,顺手割了给你喂猪。”
五斗瓮声瓮气地说,脚下却没停,径自走了。
月桂看着五斗的背影渐渐隐没在黄昏里,他那一甩一甩的左胳膊,走路向前倾的身子,跟丹丹走路的姿势一个样呢。
“月桂,做甚呢?”一把手在屋里的炕上扯着脖子冲着窗外喊。
“给俺倒口水喝,渴死了!”一把手靠在墙上,睡眼惺忪。蓝制服的右袖管空空的。
“快点儿,老子要渴死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臭婆娘!”一把手的谩骂像机关枪射出的子弹。
月桂面无表情进了厨房,提起水瓢舀了半瓢水,递给靠在墙边仍有醉意的一把手。
一把手垂下头,“咕咚咕咚”猛喝了几口。
“俺又喝多了,月桂,嘿嘿,月桂不生气。”
一把手喝饱了,咧开了嘴,龇着被旱烟锅子熏得焦黄的牙齿。
月桂跟一个酒鬼有什么可说的呢?家里放得最多的东西,就是酒壶、酒瓶子。隔几天,收破烂的大老李都会上家里来一趟,拿走空酒瓶子,留下三角两角的或者一元两元的。一袋盐都要两元钱了,这些酒瓶子能够换几袋盐呢?若不是月桂出去打零工,恐怕家里吃盐都是问题了。
即便这样,红岩农场二队的人们也没谁敢歧视月桂,当然,一把手除外。月桂知道,这完全是因为她有月白。
二
一只包,一支录音笔,一个日记本,几支碳素笔,一面圆镜,一管口红,一瓶保湿霜,一个玻璃保温杯。月白出差的背包里,总是有这些必备品。
城市的快节奏生活,有时让人筋疲力尽。然而,谁不向往都市呢?当初抛下一切,不就是想在这里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吗?谁也无法预测未来,只能把握好当下。
月白一直对自己的举止小心翼翼,像受伤的猫,唯恐受到欺凌。
到这家以社会新闻著称的报社应聘,是她维持生活的必须,她想用忙碌的工作来忘掉一切。她爱这支笔,也喜欢报社记者的工作。副主编看了她的简历和作品,只说了三句话,试用期一个月,跑外线,三天一个专访稿。他还特别强调,没有编制,临时聘用。
月白有文字天赋,这是林阳说的。这个世界,林阳的话,她信!比起当年在红岩农场二队,自己现在的自由和手中的笔就是一切。
“副主编,通讯和消息的薪酬是不是不一样啊?另外,如果有突发事件或人物专访,我不能用自己的‘11路大卡车’去吧?”月白问。
新闻讲究时效性,现在的媒体遍地开花,谁的动作快抓得新闻准,谁就抢占先机,这个道理行家都懂。
已经摸到这行门道的月白说话直抵要害。临时雇佣的咋的了?也不能这么压榨劳动力吧,我拿稿子说话,但得物有所值,谈条件必须敞开窗户说亮话。
副主编镜片后的两只小眼睛看着月白,说:“尾号416,我的车,到时司机会跟你联系。”
副主编的声音冰冷。
月白给了副主编一个笑脸。
“谢谢领导!”月白点头示意,退出这间弧形办公室。
试用期在她忙碌的采访中度过,她做的是人物类的专题,照理没啥惊人的故事。但月白接触的人,却有着各自不同的人生经历。她喜欢采访百姓,与百岁老人对话,与农民工畅谈,还有那些留守儿童的故事都会牵动她的忧伤。
斌子,那个现在已长成少年的小男孩,一直是月白的牵挂。
十年前,月白回乡。
瘦瘦弱弱穿着蓝背心的斌子,趿着一双大人的敞口布鞋,脚趾头从布鞋前面的洞里钻出来,惊诧地望着她。一道道蚯蚓似的伤口,在斌子的额角、耳后,手背上爬开,有的还是紫红色。
月白一阵心酸,她摸出十元钱递给斌子。斌子怯怯地看一眼她的脸,又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十元钱,确定月白是真心给他的,才慢慢伸出沾满泥巴的小手接了过去。斌子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了又看,白皙的小脸上竟然泛红,他转身跑掉了。
月白这次回来,是专门为办一桩事的。她要对当年自己的任性,对现在的悔恨做个了断。
表舅找了县里的领导,县里的传票到了红岩农场二队,这令大山深处偏僻的村子着实热闹了一回。面对村里人质疑、嘲笑的目光,月白视而不见。
办手续的时候,月白没有流泪。但斌子哭着钻进她怀里时,她却流泪了。
月白把红领巾系在斌子的脖子上,搂住他。斌子,你是红领巾了,要坚强,听话,要好好学习,走出村子。
月白不知道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斌子听的,才八岁的孩子,能听得懂吗?
办完手续,月白没做片刻停留,甚至没与那个让她又恨又爱的人见一面。路远了,方向不一了,何苦捆绑!月白买了十多包方便面,还有棒棒糖、火腿肠和面包,她现在能给这孩子的只有这些了。
第一场雪说来就来了,萧瑟的晚风吹来寒凉,山坳里的村子在雪中愈发朦胧。
再见了!不,是永不再见!坐在通往县城的车上,月白听到有个声音对自己说。
三
天色暗得要命,这雨好像跟谁有仇似的,没完没了地下。出不了窑,就干不了活儿,八个人都躺在硬板床上,有的睡觉,打着震天的呼噜;有的拿着翻了几百遍的报纸看。斌子把两只手托着后脑勺,眼睛盯着上铺那几块微黄的木板。木板中间的纹路清晰可辨,不规则的图形撬动他的记忆,涟漪一样在他的脑海里荡开。
斌子知道自己长得帅气,很吸引女孩子,但他从未在意过。打小就听惯了别人的嘲讽,看惯了别人的白眼,斌子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拯救那个贫寒卑贱的家。从他记事起,他就知道一只胳膊的爹除了酗酒,最大的爱好就是凑热闹,哪人多爹就往哪钻。爹总叼着手指粗的旱烟筒,圪蹴在墙根里,吞云吐雾,从不晓得对这个家负什么责任。他又是闻不得饭菜香的,撵着人家的脚跟儿走,对人家鄙夷的眼神和呛口的话置若罔闻,不等人家请,自取了碗筷坐下,人送绰号“一把手”“鲁二癞子”。
红岩农场二队的徐大棒子是会计王小鬼的小舅子,一个惹事讨嫌的主儿,整日游手好闲的,三十大几了还没娶上个媳妇儿,给王小鬼的婆娘急得恨不得挠墙。王小鬼的婆娘托了一个又一个媒婆,水果、鸡蛋搭了不老少,相看完了女方就都没了信儿。徐大棒子虽然一米八几的大个儿,一百八九十斤的大体格,看上去身体结实,长得也不算丑,为啥说不上媳妇儿,归根结底是这主儿有点“二”。这个“二”在东北乡村含义是缺心眼儿、愣、虎了吧唧的意思等。
大棒子自己犯虎,偏偏遇上了斌子爹,这两个人也算是红岩农场二队的一道特殊风景,他俩比赛似的摽着劲儿让大伙儿取乐。
这天,大棒子又像往常一样拽住斌子爹的耳朵,斌子爹嘴里喷着酒气,告饶。
“大棒子,明天二叔给你找个姑娘,让你见天儿搂着睡,省得你一身牛力气没处使。哎哟,快别拽了。”斌子爹嘴上求饶还不忘调侃大棒子。
五岁的斌子穿着破着洞的背心使劲儿拽着爹的衣角,怯怯地望着这一幕。
“砰!”斌子爹的脑袋瓜又被大棒子重重地打了一下,斌子爹很没面子。
“大棒子,你爷爷的,你要是手痒痒了,咱队那头母驴正找你呢,让你给配个驴种,没准儿你就上电视出名了,折腾出来个二串子,省得再用驴劲拾掇我!”
“妈了个巴子,滚球蛋!”大棒子一脚把瘦猴似的斌子爹踹了个狗啃屎。
眼下,家家户户正在摊场晾麦,男女老少都聚集在这里。斌子小老虎样冲上去,抱住大棒子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哎哟,小瘪犊子,我跟你爹闹着玩儿哩。”大棒子使劲儿把胳膊扬起来,用一只手便把斌子举过了头顶。
“大棒子,你可别犯浑,别给孩子吓着了。”看场院的更夫老李头看不下去了,也怕大棒子这虎玩意儿真摔坏了孩子。他抢上前去,把斌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又轻轻地放在地上。
斌子眼睛里喷着怒火,恨不能吃掉大棒子这混蛋。
斌子爹站在边上,还嗤嗤地笑,不晓得刚才那一幕有多么险,也不顾儿子有什么感受,自顾在粮堆上抓了一把麦粒,嚼了起来。
斌子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他看了爹一眼,扭身跑出了场院的大门。
不爱说话的斌子更加寡言了。只有那双大大的眼睛流露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倔强和忧伤,他在悄悄地与世界做着抵抗。
学校离家不远,除了读书,斌子还要割猪食菜,放鸭、鹅,劈柴火,好在有小姨和五斗他们接济照顾。村里的老人都说,是老天爷可怜这家人,让他们有一个这么好的孩子,给他们残缺的家一些弥补。
斌子从小就知道照顾月桂,月桂犯起病来不吃不喝不睡,只会傻呆呆地坐着,像个木偶,嘴里还嘟哝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每当这个时候,斌子就会给月桂冲上一碗白糖水,掰半个凉馍馍放在白糖水里,凉馍馍泡软乎了喂给月桂吃。
斌子打心眼儿里恨一把手,月桂有重度抑郁症,不能受刺激,好在,不发病的时候她还能做饭、洗衣、料理家务。
斌子最愿意去小姨月白家,只要去小姨家,他的烦恼就都没了。小姨家有个跟他相差两岁的妹妹丹丹,丹丹胖乎乎的特别可爱。
小姨家条件好,有宽敞的砖瓦房,院子里铺的水泥地,光滑平整,比自己家的炕都干净。小姨家房前还有两棵李子树,一棵樱桃树。七月,樱桃熟了,满树红莹莹的。秋天,李子树上便结满了果实。李子很大,很甜,每次去,小姨总要带着他摘李子吃。
斌子一边吃,一边看系着围裙的小姨将那些红透了的李子摘下来,放在脚边的笸箩里。夕阳给小姨的背涂满金色,树下是小姨拉长了的身影。
不知多少次,斌子都把小姨想象成妈妈,斌子在小姨家才能找到家的感觉,小姨要是他的妈妈就好了。
可是没等斌子长大,小姨就走了,还带走了可爱的妹妹丹丹。小姨在,斌子便有借口哄妹妹玩,不用早回家。小姨在家的时候会护着他,五斗待他也很好,他习惯了叫小姨父五斗,而不是叫小姨父。
大人的事,斌子不懂,小姨走了。月桂的病虽然好些了,但是,那个家已经种满了悲伤,斌子喘不过气来。
两滴清泪不知不觉地爬上斌子的眼角。
一声尖利的口哨声响起,屋里的人像打了鸡血,全部精神了。起床,列队站好。斌子也快速抹了一下脸,跳下床。八张十八九岁青春的脸庞,穿着印着编号的囚服。
两菜一汤。熊二喝了一口黄瓜汤,说了句:“真香!”
斌子看了他一眼,这家伙,跟斌子犯的一样的罪,入室盗窃。
斌子习惯了沉默,对,还有冷漠,只有遇到张欣时,他才感觉自己满血复活了。
去读两年学制的技校是斌子自己的选择,之所以看中这所学校,就是因为斌子想早毕业,早工作,贴补家用。
技校让斌子开阔了眼界,原来,他们红岩农场二队放在地图上,只不过是一个点点。捏着小姨寄来的学费,斌子发誓要好好学习,混出个样来。只是,遇到张欣后,他的世界开始乱了套。
张欣的家,就在县城里边,她的爸爸搞运输,妈妈开着一间食杂店,爷爷奶奶都是县城退休的教师,家境很好。临毕业前三个月,张欣被调到了斌子前面的座位。
一个闷热的中午,教室像个蒸笼,把斌子他们十几个住校生馒头样地蒸在里面。捧着历史书的斌子努力不让困意俘虏自己,他沿着走廊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背题,应对下午的历史考试。
当他回到座位上,一只粉红色的千纸鹤出现在他的书桌里。
那时的斌子瘦高、白净、帅气,只是眼里透着冷冷的寒意。斌子除了上课,闲暇时他就去对面镇高级中学门前发小广告,或者代那些家境好的同学买东西,晚上他还溜出校园去烤肉摊儿上穿串,穿一串能挣三分钱。
斌子尽量省着用钱,可是,每次去张欣家,斌子都觉得自尊心受挫,他要赌一把,像五斗那样。尽管小姨离开了他,在斌子心里,五斗也是敢作敢当的英雄,至少对比一把手来说,孤注一掷或许就赢了。
当两名便衣警察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正在给张欣挑选一部苹果手机。一年半的刑期,斌子悔不当初。
四
月白往脸上拍最后一层粉底,丹丹居然又被老师叫家长。半年了,丹丹换了四所学校。月白能把官员政要、文艺愤青、富商巨贾反问得张口结舌,对于采访必须这样单刀直入。然而,十七岁的女儿丹丹却让月白的伶牙俐齿失了原色,她感觉跌进黑暗里,这是对她的惩罚吗?
自从带着丹丹离开那个伤心地,月白再也没回去过,把丹丹送进寄宿学校后,她把全部精力用在工作上。她只有像个陀螺似的,让自己转起来,才不至于感觉到疼痛。并且,斌子离家出走,让她几近崩溃。她一边工作一边寻找,期待有好消息突然出现。然而,一年多了,她还在寻找,如一条乏力的鱼儿,硬撑着游过一座又一座城市。现在,丹丹又在往她伤痕累累的心上撒盐。
酒过三巡,月白脸上泛起酡红。
“邱校长,我女儿实在太不懂事,牵连学校,我在这里郑重向您赔礼,请给她一个机会。”
月白适时抛出底线,走过这么多单位,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月白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免费的午餐。
“嗯,孩子马上读高三了,这个状态确实不好,咱们得一起努力,我这边倒好说,但,咱是民办学校,还有校董事会,不是我一人说了算的。”
邱校长摸着后脑壳,梳理着本就没有多少的头发。
“这就需要您费心周旋了。这样吧,邱校长,我可以帮你们写一个宣传学校的专题报道,提高学校的知名度,怎么样?”
邱校长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干了杯里的红酒。协议很快达成了,月白将脚步踉跄的邱校长扶上了车。
月光如水,深夜的霓虹灯还是那样刺眼,不知怎的,月白想起了红岩农场的月亮,想起了那条黄土路。
那年,五斗背着十八岁的她,跑进椅子山。她想起了丹丹,也许是自己欠她的。月白再无理由说服自己,这段孽缘,本身就是个错误。
她跑到了县城,端起了盘子,成了万千打工妹中的一个。她的生命中闯进来一道阳光。
那是一个炎热倦怠的午后,刚刚忙碌完的月白捧着一本书,在餐馆的角落里看得入神。
“是高尔基的《童年》?”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在月白背后响起,吓了她一跳。
三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瘦削,西装革履,眼镜后面的眸子有神。
月白急促地站起身,脸不自觉地红了。
“是的,先生,让您见笑了,我马上帮您拿菜单。”月白合起书,奔向吧台。
这个中年男子便是林阳,一家地铁集团公司的工程师,他们的施工队伍在月白打工的餐馆对面施工。后来,林阳就成了这家餐馆的常客。
现在,丹丹上了初中,月白从红岩农场二队把她领出来已经四个年头了,丹丹一直住寄宿学校,这恐怕是女儿对外界,包括对她仇视的原因吧。
月白马不停蹄到处跑,为了生活得好一些,她必须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斌子和丹丹都是她的心头肉,于丹丹,她是赎罪;于斌子,是她对亲人的爱和拯救。
“丹丹,妈妈想和你谈谈。”
隔着加厚玻璃,月白在电话这端,一边哽咽地说,一边拭泪。
“你觉得还有这个必要吗?你心里根本没有我,没有爸爸!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丹丹的脸憋得通红,连脖子都红了。这点像五斗,月白和五斗吵架时,五斗就是这样,不等月白解释,巴掌已经带着风声过来了。
月白的世界困在冰面上,没有春天,自然难以融化。难道月白失去的还少吗?为什么女儿这么不理解她,不顾及她的感受呢?
“妈妈给你写了封信,希望你好好地用心读它。”
“我不需要!你还是留着你的笔墨给你的小白脸吧,我的事不用你管!管教,我要回宿舍!”
丹丹放下电话,看了月白一眼,那犀利的眼神,藏着一腔怨愤。
看着丹丹瘦弱的背影走进那扇带着铁栅栏的门,月白泪如雨下。
月白把所有的积蓄翻出来,又在报社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送到医院,恳请伤者原谅。好在小女孩都是皮外伤,月白又交了保释金,丹丹三天就可以出来了。
做完这些,月白觉得自己像一只气血将尽的蛹,挣扎在壳里,想破茧,想飞,然而,已经没有一丝力气。
五
“月白,我查到了,他在北海一所监狱里,罪名是盗窃,刑期已经过半了,明年四月就能出来,你不要担心。”
温和并带有磁性的嗓音,从手机里传来。月白一下子就精神了。
“你说什么?是斌子吗?准确吗?”月白被这意外的信息惊到了。
“千真万确!”
“你说是盗窃,偷东西了?斌子为什么会偷东西?是不是被人骗了?他也是二十岁的大人了,不会挣不到一口饭吃吧?对,一定是跟坏人学的,斌子是好孩子,我从小看到大的,他不是坏人。”
月白语无伦次。
“月白,你先别急,我托我大学同学打听的,我们可以去那边看他。”
“哦哦,好!好!这可让我怎么感谢你呢,我都不知说什么好了。”月白激动的手在发抖。
“你懂的,月白,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手机那端,那个磁性浑厚的男中音一如既往。
月白放下手机。还敢爱,还能爱吗?这么多年,如果没有林阳的照顾,月白破碎的心可能早已迈向尘埃。
他们的关系若隐若现,彼此牵挂却都压抑着情感。月白把全部心思放在工作和寻找斌子上。林阳是她的恩人、导师、朋友。面对林阳的追求,月白只是逃避,从一座城市,逃到另一座城市。然而,无论到哪,林阳的信息总会适时而来,这份苦心,月白早已在心里感激无数次。
思绪已乱。月白索性拉开窗帘。窗外,一枚又圆又大的血红的月亮挂在天上。
迫不及待按下那串熟悉的号码。
“林阳,我看到月亮了!红月亮!”
“月白,猜猜我在哪里?我就在你对面。”
“你……”
月白惊愕,推开窗子张望。果然,对面的八楼,明亮的灯光下站着那个熟悉的瘦削的身影。
“林阳!”月白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一边呼喊,一边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