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莹华与她的发绣
2025-02-20雏菊园
北窗对望一片绿地,视野可收可放。屋内数架绣绷安静立于窗前,一双双手飞针走线,仿佛心的私语。绣娘对北窗光线的偏爱,是他人不能理解的。南窗总是带着四季或晨昏的不同情绪,而北窗只有心静如水,这种安稳、宁静,以及对绣品的不戏谑,才是北窗自然光线真正的好。
周莹华大师的明莹发绣工作室给人一种用情很深的专注感,那种布置不在于色彩的引人注目,而是整体铺陈的安静;那种安静不图刻意的神摇意夺,而是深含细腻的雅致;那种雅致不拘泥设境的造因得果,而是多方无声的沁润。这似乎是大家闺秀的气息。
苏绣是姑苏的传统艺术,是中华的文明瑰宝。从绣线的材质区别,苏绣又分丝绣与发绣。发绣这一支虽不如丝绣积厚流广,但独特的个性因那层神秘面纱而显得端庄隆重。
发绣起源于唐朝。当时,信女们用自己的头发来刺绣佛陀、菩萨,或佛教故事,以表达心中的虔诚与膜拜。“因定三生果未知,繁华浮影愧成诗。无端坠入红尘梦,惹却三千烦恼丝。”人与生俱来的烦恼又将这一题材不断深化,形成了一门特立独行的技艺。工作室进门处有一件立体发绣作品《思莲》,一束黑发,经过观音瓶的净化,升华成清水墨莲。画面简洁,寓意深刻。一是告诉读者发绣的工艺流程,由头发经千针万线成就绣品;二是解读人生从闲愁万种到六根清净,从一地苟且到出水芙蓉,是境界提升的结果。
从某种意义上说,发绣从来都不是商品,而是用来表情达意的媒介。从古代的信女到眼前的周莹华大师,都这么认为。头发,来自父母,珍贵无比。两情相悦或恋人远行,互赠一缕秀发,全是内心的表白。“一缕青丝系柳堤,伊人独立小桥西。”说的就是这样的情愫。婴儿的胎发早年常被做成毛笔,如今还可以与母亲的秀发一起制成特殊的绣品,寄托亲情与挚爱。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周莹华的父亲高伯瑜拖家带口来到苏北农村。高伯瑜是苏州刺绣研究所的创建人之一,为中国的刺绣事业殚精竭虑。此刻的他住在临时安顿的老房子里为生计发愁。历史的轮回总是惊人的相似。元末明初,农民领袖张士诚兵败苏州,致使大量身怀绝技的苏州手工艺人流落东台,其中的苏绣技艺曾繁荣了苏北的市井。这一年,东台官方也在寻求经济出路,又想到苏绣,他们找到高伯瑜。经由他的推荐,不少苏州刺绣高手汇聚于东台工艺美术厂。当发绣被提上议事日程,多少人激动得夜不能寐。清中期以后,发绣渐已萎缩失传,而这群身居苏北农村的苏州工匠即将让它满血复活。
女儿周莹华在父亲的潜移默化下,从小喜爱刺绣,在刺绣研究所的高手身边耳濡目染,渐渐长大,师长们十分愿意辅导这位心灵手巧的小姑娘,而刺绣也养成了周莹华安静内秀的性格和做事一丝不苟的态度。长大后,小姑娘却有了自己赖以立世的专业,刺绣则成了业余爱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发绣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作为商品的发绣与作为艺术的发绣一直都具有截然不同的创作理念与考量角度。周莹华深知发绣技艺断层重续的不易,毅然放弃顺风顺水的工作,创建自己的工作室,她要从艺术的高度,挑起研发与改良发绣这一苏作工艺的重任。
那些长到四十厘米以上的少女的秀发,作为绣线来到绣娘的绷架,在绢丝上,被一枚细针绣出大千世界和四季更替。头发的粗细、发质的良劣、颜色的深浅,都在周莹华大师眼中反复甄别,以便合理施针,准确布局。她针尾的发如同画家笔下的墨,浓淡相宜,行云流水。
这幅用十多种头发原色绣成的《维摩演教图》,引得去工作室参观的人爱不释手。原画本是宋朝著名画家李公麟的纸本墨笔,画面展现了维摩向文殊师利宣扬佛教大乘教义的场景。一边是坐于榻上的维摩,薄帽长须,精神矍铄;一边是须弥座上的文殊师利,娴雅端庄,雍容自在;四周有听法的僧侣、天女、神将等,人物神情栩栩如生,场面瑞气祥和。那些兰叶描、铁线描等画中的技法,在发绣中被滚针、缠针、旋针、套针等技法匠心独运地展现出来,显得细腻空灵。发绣线条较之笔墨线条更具立体感,十分适合白描画的特质。细观维摩头部,既有纱帽的轻盈之态,又有帽下发髻的透视之感。研发时,周莹华大师反复实验,才获得了理想的效果,其中的甘苦无法与外人说道。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发绣《维摩演教图》获得了2007年第八届中国工艺美术精品奖“百花奖”金奖。
另一幅《八十七神仙卷》也有殊途同归之感。浓淡枯湿可以用来描写画家的笔墨,也可以用来形容诗家的想象,更是周莹华大师针下的发绣。如此多的人物衣袂飘飘,冠饰绰绰,长垂流畅,稠密有致。那种重叠而各具不同、繁弦急管而方寸不乱的细腻实在有着极致的美。这幅发绣获得2008年第九届中国工艺美术精品奖“百花奖”银奖。
发绣也可以色彩斑斓,这是从原先狭窄小众的领域朝着艺术的广阔天地发展的突破,也是其走入生活、焕发新生、拓宽生存空间的创举。《虢国夫人游春图》画面五彩缤纷,春意盎然,那游春人的心情也是多彩欢畅的。画中,夫人的红裙绿鞍,侍从的白衣棕马,保姆的灰衫青裤,各显独特气质。即便皆为棕色骏马也有用色的深重浅轻之分,纵在一匹马上仍有光线的阴暗明朗变化,只要功夫深,自然与逼真一定有迹可循。《韩熙载夜宴图》《货郎图》《八仙过海》《斗茶图》等发绣作品莫不如是。一幅好的作品,喜爱的不仅是眼前人,也许会传承很多代的很多人。发绣的斑斓色彩,是用各种色度稳定的矿物质洇染而成。染发是个细致活儿,每种颜色一次只染少许,即便是一种颜色,差异变化与层次所需都要求染多种色号,所谓的柔和感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风雨牧归图》是风俗性小景山水,看点在情趣上。风雨初作时,两牧童手忙脚乱,一个忘了拽牛鼻绳,一个被风吹掉斗笠,牛的野性和草木的动态各是各的,别有洞天,要想精准体现,必须有铁杵磨成针的功夫。占据大幅图册的大树前景墨绿后景烟黄,将那些称为“绕针”的技法一叶一叶地绣,恰如登一座前无古人的峰,又像落一场无边无际的雨,纤纤细细,密密匝匝,风也潇潇,发也飘飘,是众蚕的丝,江南的诗,这雨从宋朝一直落到周莹华大师的针下,成了悠久世界里一次盛大的辽阔。
几十年的不懈努力,周莹华大师硕果累累。工作室有一面墙是安放各式各样奖牌奖杯的,仅中国工艺美术精品奖就连续拿了三金两银。苏州博物馆馆长陈瑞近说:“苏州历来是发绣艺术传扬的中心,而苏州人周莹华是当代苏州发绣的守护者。其父高伯瑜被尊称为现代发绣之父,她继承长者的坚守与精神,长饮寂寞,恪守本心。”陈馆长感谢周莹华大师将发绣《货郎图》《观音像》捐赠苏州博物馆。那天,正遇几位诗人在明莹工作室采风,他们被周莹华大师的事迹深深打动,表示要用诗词来讴歌那些闪耀的时代光点,而周莹华大师和她的发绣就是这样闪着艺术之光的时代光点。周莹华大师被夸得腼腆起来,忙说:“不要写我,但请多写发绣。”人们喜爱发绣,誉周莹华大师为“中国发绣第一人”,也喜爱她的创作,相关美术馆、博物馆,以及世界名人萨马兰奇等都收藏了她的作品。她的发绣展览办了一期又一期,“天下一绝”的惊叹,被人们竞相传说。可周莹华大师不为所动,她认为浮名虚利都是人生旅途的昙花,把发绣技艺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才是至关重要的。
年轻时,周莹华大师是娴静的、内敛的,不喜欢抛头露面。可她喜欢唱歌,传统的、流行的,只要是好听的都会,轻轻哼给自己。但为了发绣,她毅然参加了中央电视台的《开门大吉》栏目,猜歌讲经历,她不讲自己,专讲发绣,让观众知道发绣,了解发绣,喜欢发绣。为了发绣,她每周从百忙中抽时间,定期去学校授课,让学生体验发绣的制作,在他们的心里种下发绣的嫩芽,期待开出一朵朵名叫“热爱”的花。非物质文化遗产发绣项目传承人身上的担子究竟有多重?无数个不眠之夜,周莹华大师扪心自省,从来不敢有丝毫懈怠。
周莹华大师带着她的学生一起跋涉在时光隧道里,熬尽了青春,老去了岁月,用几十年的孤独来成就心中的那个初衷。一本《苏艺天工(周莹华发绣艺术作品集)》翻到最后,是大师的自创作品《生命之花》。画面只有一位女神头像,女神的每一根秀发尖上都有一朵姿态优雅的花。几十年做发绣的经历与感悟都在这幅图中,所以《生命之花》是超凡脱俗、自在无羁的。女神手上托着一朵盛开的莲花,这莲就是一种信仰、一种状态,以及一种生命的寄托。心中有光,三千烦恼丝皆能成莲,这幅图似乎与工作室的第一件作品遥相呼应。闲散的日子太过潦草,珍惜的生命才会绽放。
要想做点儿事,一双手怎么够?令周莹华大师欣慰的是,她的学生学成之后,纷纷创立了自己的发绣工作室。这些工作室又带领喜爱发绣的年轻人穿针引发,绣出他们心中向往的作品,为发绣注入新的生命力。大家都有一个美好的愿望,希望发绣能在百态千业中开出一朵绚丽之花,开在天堂那般的江南,开在迥然不同的异域,开在岁月长河的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