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池塘
2025-02-20夏俊峰
我的村庄是南北走向,中间高,东西低。在村里,南北方向行走是平坦的直道,东西方向行走就需要爬坡再下坡了。村子的四个角落上都有一洼大池塘,整体布局酷似一个“器”字,“择水而居”是刻在人类基因上的智慧,我的先祖也没例外。
我家的祖屋恰好坐落在村子东南角的池塘边上,那口池塘的码头是用各种不规则的大石块码砌而成的,磨盘石、麻石、青条石,甚至还有不知哪个朝代的先人石碑。先人如若地下有知,能为乡人做贡献,大抵也是愿意的。从码头开始,一直向北是条小巷,巷子里铺满了青石块。
池塘的苏醒是从晨曦微露时,每家顶梁柱挑水开始的,挑着水桶来把一家老小一天的用水挑回家,巷子里的青石条也被洒落的池水清洁着。
清晨的码头是属于家庭主妇的,池塘周边的乡邻拎着竹篮里在家用肥皂搓洗过的衣服,纷纷来到池塘边浣洗,码头的两侧只能同时容纳两个人捶衣,大姑娘小媳妇都很自觉地排起了队。在等候的间隙里,大家互通了各种信息,张家长,李家短,二愣子家的媳妇骂了娘,在棒槌敲打捶衣石的节奏下,女人们各自发表着不同的观点。闲聊归闲聊,每个人都珍惜时间,手脚麻利地浣洗完衣服就着急回家吃早饭,饭后还要去生产队上工的,至于村子里昨天发生的那些事情,从池塘的码头开始,不消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早饭后,安静了片刻的池塘又迎来了淘米洗菜的大娘大婶们,这也是最受池塘里小鱼儿欢迎的一拨乡邻。成群结队的小鱼儿如约而至,打着水花争抢着从淘米篮、菜篮里飘逸出的食物,个别胆大而机灵的小鱼儿甚至能趁着篮子没入水中的那一刻,精准地冲刺进篮子抢夺食物,浪里白条的实力可是不容小觑的。
晌午,背着鱼篓的老汉们会用夹夹网来打鱼。夹夹网其实是在两根竹竿的顶端捆绑上半月形的渔网,依靠臂力将渔网撒开,待水下的那部分渔网沉底,就用竹竿从外围往网中间赶鱼,再慢慢收网,最后将竹竿顶在腹部,身体后仰,双臂用力拉起渔网,收获起池塘边上这方寸内的馈赠,有泥鳅、小籽鱼、五彩斑斓的鳑鲏,运气好的话还会有虾、螃蟹、田螺。老汉沿着池塘挨次打一遍,晚上定会有满满一海碗的河鲜。夕阳西下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一锅鲜就是美味的下酒菜。
傍晚的时候,尤其是夏天,池塘里是最热闹的。被艳阳晒了一天的池塘,用温热的池水迎接劳累了一天的壮汉们。他们在池塘里浸泡一会儿,打上香皂,洗去一天的累乏,贪图凉快的人可以利用扎猛子获取池塘深水处的清凉。兴趣盎然的时候,他们也会变换着泳姿在池塘里畅游一番,没人计较泳姿是否标准,狗刨或是蛙泳,不溺水就是会游泳。记得邻家大姐姐偶尔也会在给秧苗打完药水的时候,与壮汉们在池塘里一决高下,此刻的池塘俨然天然的游泳池,也是孩子们的乐园。屡次被妈妈用细竹条“请”上岸的我,总是乖巧地主动去灶膛烧火做晚饭,趁机抹点儿黑灰在自己的脖子和脸上,盘算着一会儿凭借这满头满脸的汗水与黑灰好向妈妈提出去池塘清洗的要求,趁机用手抓紧码头上的石块,体验一会儿双腿打水的快感。有壮汉在池塘里,妈妈总是会微笑着默许,放心地让我去扑腾。
深夜里,码头上的捣衣声准是发小儿的妈妈在浣洗。她是知青,没有返城,落实政策以后去了厂矿单位上班,单位离家有点儿远,每天一大早就要出发,所以她总是在全家洗完澡后把衣服洗出来才能休息。那一声声厚重的捣衣声,是她家迈向幸福生活的伴奏。
父亲在池塘边栽了一排垂柳,长长的柳枝借着风力逗弄着池水,抑或在顾盼着池中的倒影梳妆打扮,轻撩起池水,泛起涟漪,激起一层层波浪,不断地向外扩散。这块区域属于不安分的白鲦,它们在这里吃池塘边上的水草,也在等待跌落水中的昆虫改善伙食,偶尔也会跃出水面啄食柳叶。尤其到了夏日的夜晚,它们会成群结队在这里嬉戏,每每有人经过的时候,哗的一声,四散逃离,瞬间无影无踪。数分钟以后,又都聚集而来。暑假里,在父亲的带领下,我们姐弟俩会用丝网放在垂柳下捕鱼,往往是从丝网的这头儿刚刚取下渔获,那头儿又沾满了贪玩的鱼。不大一会儿,装鱼的小桶就满了。除了自己家改善伙食,剩下的还会送给隔壁的大妈,每次听到大妈一边用盆接鱼一边念叨着“又吃你们家鱼了,真不好意思”时,心里总会滋生出一种因助人而得到的愉悦,为的是乡里乡亲的那种情分。
腊月里的池塘给了乡邻们些许期盼,凿开不厚的冰层,开始了每年一度的冬捕。生产队组织捕捞队来池塘围网捕鱼,岸上站满了乡邻,等待收网的那一刻,目睹池塘里的鱼儿活蹦乱跳的场景。捕捞上来的鱼先用大竹筐盛装着,再大小搭配按户分摊在空地上,贴上写有数字的小纸片,乡邻们在会计那里登记抓阄,按号领取属于自己家的那份。即使鱼的个头儿有些出入,也没人计较,大家乐呵呵地用篮子盛着分到的年鱼往家走。
不知何时,鱼塘被私人承包了,分年鱼的场景再也没有出现过。承包者过年过节也网鱼去卖,围观的村民已经寥寥,哪怕村民偶尔去池塘垂钓,也会被承包者驱赶,就连池塘里的河蚌也私有化了。再后来,村民吃上了自来水,再也不见有人来挑水;等用上了洗衣机,棒槌都成了老古董;待到普遍使用化肥的时代,清淤积肥的夹泥船已不知了去向……村委会出资,用水泥砖块重修了码头,却失去了往日的热闹,逐渐空心化的村庄,只剩下步履蹒跚的老人。村口池塘以往一切的美好,都只能在梦乡里寻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