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芦苇
2025-02-20李天霞
一丝凉风掠过,带来了秋天的信息,家乡的河堤下、池塘畔,一片片芦苇在微风中摇曳成一幅绝美的画卷,仿佛在深情诉说着秋天的故事。
在我们家乡,芦苇有个通俗的名字—大柴,而芦苇花却被称作毛线花。
在贫穷的年代里,大柴是盖茅草屋的材料,毛线花可以抵御寒冷。
白露前后,池塘畔和水泊旁,成簇成片的芦苇花洁白如霜,随风起舞。农妇们穿行在芦苇丛中,剪下一株株大而蓬松的芦苇花,放在柳条编的匾子里,晒上一些时日。晒干的芦苇花又软又绵,毛茸茸的,贴在脸上暖暖的、痒痒的,铺在床上就是抵御寒冷的垫被。在那时的农家,垫被显然是一种奢侈的东西,更多的人家是用芦苇花编织毛窝(棉鞋),穿在脚上暖脚御寒。寒从脚底生,脚上暖和了,身上也就不觉得冷了。
在毛窝底钉上合适的木板,用一两寸高的木块做前掌和后跟,便成了村民口中的高木屐。冬天雨雪多,穿着它,就不用担心雨雪浸湿鞋帮而冻脚了。
我随父亲回到原籍时,曾在西庄的吴家临时栖身。吴家大爷四十多岁时双目失明,老人家坐在床的边框上,双手摸索着编织毛窝。编毛窝除了芦花为当家花旦外,还需草绳、麻绳等配角。稻草绳编的毛窝鞋口粗糙磨脚,吴大爷就先用细麻绳编,再续上细布条收口。吴大爷编的毛窝穿在脚上既舒适、暖和,又美观、结实。
在纪念父亲百年诞辰时,聊起当年的岁月,还想起吴大爷给我们编的毛窝,一股暖流自脚底升腾,缓缓地流进了心窝。
庄子上有个驼背老汉,干不了田里的活儿,春、夏、冬三季,用柳条或荆条编草篓筐、鱼篓等,秋天编毛窝,逢集时拿到集市上卖。驼背老汉仅一个秋季编毛窝赚的钱,曾让村里不少身强力壮的汉子眼红不已。
入冬后的芦苇洗尽铅华,叶茎枯萎,由绿变黄,苇秆由枯黄至金黄,顶上的苇花变成银白色,像一柄拂尘,坚韧地挺立在严冬里。此时的芦苇蜕化为芦柴,在外形上成了乡亲口中的大柴。
收割芦柴的活儿很辛苦,光脚踩在水中,水寒彻骨。一只手揽着芦柴,另一只手握着镰刀在水面下芦柴根处一下一下地砍。留在水底的根利如刀戟,扎在脚上血流如注,一股股殷红回旋在池水间。有时,水面上结了一层冰,还要先把冰敲碎。在农村的那几年,分给我们家的池塘中的芦柴大多是父亲和妹妹割的。妹妹当年十五六岁,裤管卷到膝盖上,赤脚站在刺骨的池水里,脸庞冻得青紫,小腿上竖一道横一道地渗着血,让母亲心痛了好多年……
那时的农村,清一色的茅草屋,房顶下铺屋面是用柴笆子或是柴把子。先在地面上用芦柴编织好柴笆子或捆扎成柴把子,然后铺在横条上,下口搭在墙体上,上口搭到屋脊上,用木条或者是竹片钉子等固定好,再在柴笆上面抹上一层稀泥,最后铺上麦秸秆,房顶就大功告成了。
铺屋面用芦柴,间隔房间也是用芦柴,柴笆子抹上稀泥便是一堵泥笆墙。村里人家铺在床上的柴席和一圈一圈用来囤粮食的积子都是用芦柴破开后编织而成的。
生命的美丽并不只在于绽放,更在于面对困难与挑战时的坚韧与不屈。在雪花纷飞的严冬,收割了芦柴的水下已在孕育着芦苇的又一个春天。
迎春花开时,芦苇的嫩芽迫不及待地从淤泥中探出尖尖的脑袋,不经意间已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左顾右盼,笑靥如花。桃花初绽时,芦苇已是亭亭玉立,婆娑起舞,轻盈若梦,青翠欲滴,出淤泥而不染。
春天的苇叶是孩子们的短笛。摘一片嫩绿的苇叶,卷成圆管,一端轻压成扁平,便是一支苇笛。放在口中轻轻一吹,清脆而悠长的笛音在春风里飞扬,在乡间小路上荡漾……
在莲叶接天、荷花映日的夏季,茂密的芦苇根植于池畔、泊边,恣意铺张着远古的绿色,叶片丰腴,苇秆挺拔,袅袅娜娜,清风拂过,绿波荡漾。入夜后,繁星点点,月光如水,萤火虫在芦苇丛间飞舞,如同一盏盏绿色的灯笼,为夏日的芦苇增添了一抹神秘和浪漫的色彩。
夏日里的苇叶承载着汨罗江的传说,端午前后,摘一叠丰腴的苇叶,卷成漏斗状,装满糯米裹成粽子,纪念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屈原。“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他的诗句在耳畔激越,在心中跌宕。
桂子飘香的深秋,池塘畔水泊边的芦苇疏密有致,苇叶渐渐变细,色泽由绿变黄,苇花如雪,飘逸灵动。苇花应该是自然界里开得最迟的野花。万木凋零时,苇花依然轻柔、恣意,像云,像雾,像雨,又像风。用它独特的美,承载着深秋的温柔与诗意,诠释着大自然的神秘与魅力。
在历史的长河里,芦苇宛如一幅沧桑的岁月画卷,家乡淮安清口枢纽顺黄坝埽工遗址,也有芦苇身堵决口、固堤护岸坚韧而不拔的身影。这几百年前的历史遗迹是全世界运河史上的一个奇迹,不禁让人肃然起敬。
芦苇见证了生命的律动,也见证了生命的美丽不仅是绽放,还有无怨无悔的付出,以及面对困境与挑战时的坚韧与不屈。
在季节的轮回里,芦苇宛如一首古老的岁月之歌,从《诗经》里款款走来,衣袂飘飘……
家乡的芦苇在水一方,摇曳在记忆深处,摇曳在绵绵的乡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