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毛栗(外二篇)
2025-02-20秦申
今天返程,恰遇赶集,车子好像也知道我的心事,故意走得很慢。透过车窗,模糊中看到当年年轻的乡亲们在道路两旁卖毛栗子,不变的是那栗红色的果子,还是那样颗颗让人垂涎欲滴,而变化的是他们已经苍老的容颜,我不禁想起了很多往事。
小时候每年中秋前后,我和小伙伴便沉浸在一片欢乐和热闹的气氛之中,不只是因为马上就可以吃到香甜的月饼,更因为那是板栗成熟的季节。
我的家乡商洛,地处秦岭南麓,多山少田。那个年代,人们每天都要拼命在石头旮旯里刨食,维持生计,生活的艰辛自不必说。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对吃食都有一种无比的珍视。上天似乎不公,却也那么慈爱,没有土地可耕种的人们渐渐发现,连绵不绝的大山,蕴藏着无尽的诱惑,板栗就是其中之一。
板栗是学名,当地人都称它为“毛栗子”,那是因为刚蜕壳的栗子,除了顶端有一个细长的“小辫子”之外,围绕着它有一层密密麻麻的、乳白色的细茸毛。又到了一年一度的中秋,当年月饼的味道已经忘却了,打栗子的场景却越发清晰起来。
时令到了白露,秋收结束,秋种还未开始,晒秋俨然成了此时的主题。经过一个月紧张又繁重的劳动,人们在美美地睡了一觉之后,有一天突然发现,在他们熟悉的秦岭大大小小的山头上、沟渠里,不知何时毛栗包已经缀满枝头,它们两个一伙儿,三个一簇,五个一群,在叶子的掩映下,影影绰绰—一年一度打毛栗子的日子到来了。那满身的尖刺,根根直立,青中带黄,黄中有红,头尖根粗,每一根无不透露出一种岁月的老辣之感,像极了一只只受到惊吓蜷起身子的刺猬,用钢针警告着胆敢靠近它的一切生命。
全村的男男女女又开始秋收之后的又一轮忙碌了。男人背着背篓,手拿竹竿,女人臂膀里挎着篮子,另一只手拉着娃娃,纷纷向自家的毛栗树涌去。一时间,一棵棵毛栗树杈上,像猴子一样爬满了壮硕的男人和敏捷的娃娃,树枝被压得更低了。人们兴奋地叫嚷着,不断地挥舞着手里的竹竿,狠命向“刺猬包”打去。随着竿子的起落,毛栗包像冰雹般倾泻而下,掉在茅草堆里,滚落在沟渠里,树下的女人兴奋地捡着,又忙不迭对树上的汉子娇嗔道:“死鬼,轻点儿,轻点儿,都滚到隔壁老王家了。”此时的光棍儿老王咧着嘴只顾笑,挥舞着手里的竿子,并不管自己的毛栗是否也飞到了别人的地盘上。一时间,竹竿的撞击声、人们的喧闹声、毛栗包的崩裂声,组成了一部乡间交响曲,响彻山冈、沟岔,给寂寞的山旮旯注入了一丝活力……而就在最后拾毛栗时,女人惊奇地发现,好像自己的毛栗包并没有少,似乎还多出了几个。是啊,人们此时需要的是在身体经历了无数痛苦之后,那种精神上的宣泄,有谁会在乎一两个小小的毛栗包呢?
“狗蛋儿,别再往上爬了,小心树枝……”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到咔嚓一声,树枝被踩断了,好在狗蛋儿双手还紧紧抓着上面的树枝,瘦小的身子在空中荡了几个来回,终于又踩到旁边的树干,惊得年轻的妈妈瘫坐在地,而狗蛋儿又向上爬得更高了……
打栗子如此使人快乐,却每每又让人不寒而栗。很多栗子树长在树林里,常有一种叫“人头蜂”的野蜂,它们堪称最完美的建筑师。通常,它们将蜂巢筑在树杈上,巢呈纺锤形,颜色和树干较为接近,不易被发觉,其外形可用波涛汹涌来形容,像一层层的浪花簇拥在一起,给人一种海浪的动感效果,让人沉醉其中,忘了它们剧烈的毒性。据说这蜂巢泡酒后能以毒攻毒,祛风湿有奇效,常被高价收购。因此,常有人铤而走险,但发生意外也是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当你打栗子用竹竿惊动了它,或者打下的毛栗包不小心砸到了蜂巢时,守巢卫士会倾巢出动,顺着物体运动的轨迹,立马围拢而来,将你包围个水泄不通……邻村的表嫂就是打栗子时被叮了两口,最后因蜂毒伤了神经,留下痴呆症,至今疯疯癫癫,生活不能自理。
这是二十世纪发生的真实故事,当年的狗蛋儿如今已经远离家乡,去城里谋生了。回城的列车刚过了镇江,早已不见那茂密的毛栗树,四周都是高楼。无心赏景,闭上双眼,脑海里却是呼啸而过的青春。
你的温柔让我好痛
又要出一趟远门了。收拾妥当,推开虚掩的房门,去儿子的房间和他们母子告别,就在和妻子说话之际,隐约觉得身后的房门有一丝轻微的响动。不经意间回过头去,发现儿子不知何时已悄然溜在我的身后……见我转身,小家伙的眼神里瞬间闪现出些许尴尬,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他就迅速跳到我的面前,一把拉住我的手,嗲声嗲气地说:“爸爸,陪我一起看书吧!”说完便一跃跳上了床,随即将所有的书一股脑儿地摊开,并忙碌地给我选书。
“爸爸要出差,让妈妈陪你吧!”“不,就要爸爸陪!”言语中不容有半点儿商量的余地,虽感诧异,但拗不过他的执着,便答应陪他一会儿。“那看什么书呢?”“《海底两万里》吧,可奇妙了,你一定也喜欢。”“嗯,好!”我略显敷衍地答着,心里惦记着的却是出差的那件事,所以心不在焉地胡乱翻着。“家宝,今天我们要看多久呀?”我试探性地问。“当然是越长越好啦!”我茫然了。这时细心的妻子说道:“你儿子是不想让你走。”见谜底被揭开,儿子的情绪终于全面失控,连哭带嚷地说:“我就是不想让你走,不想让你走。”我好久无语,只觉心头涌上一阵痛……
今天,又是一个平凡的周末,日子还像往日那样,静静地流淌,所有的一切都是温水里的青蛙。人们在温水里殷切地眺望着,也在温水里慢慢地日复一日地适应着……昨晚吃饭时,我小心地对儿子说:“明天爸爸要出差。”同时,也准备好了各种理由以应对儿子的提问。不料,儿子听后出奇的平静。虽然也能感觉到他有些不舍,但他也似乎懂得现在生存的不易。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凑近我的耳边,低声细语地说:“那你能不能今晚陪我睡一晚?”可能是怕我不同意,接着又赶紧补充道,“明天你走时轻一点儿就行了,不会影响到我的睡眠的,我睡得很沉的。”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看到我的应允,儿子的脸上乐开了花。这不禁又让我想起深藏在记忆里的往事,那淡淡的忧伤,使得尘封多年的往事随风飘扬,在我的心里又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不断撞击着我的心房。
父子的相逢是一种缘,相互陪伴更是短暂,每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天空。尽管此时身随车动,但心未曾走远,且行且珍惜吧!
醉白池记
韩魏公尝慕白而筑醉白堂与私第之池,余亦慕二白,遂仿韩而池,池虽有异,其源流可塑也。
池居宅之后,狭而长,两翼凸起,中间微凹,通体圆润,似一蝙蝠,故名“福池”。池南种榉,池北栽榆,池中有鱼。春末至,榆荚飘落,纷然坠入池中,俄顷,钱满池盈,福贵有余焉。池内有未名荷数株,或浮于水上,荷叶散乱;或歪歪斜斜,枝干交错;或亭亭玉立,如伞如盖。荷下有鱼数头,翔于浅底,受叶之庇护,无酷暑之燥,亦无觅食之忧,怡然而自得其乐焉。
夏风徐来,置素琴于榭上,抚琴诗酒赋,往来有鸿儒,人似醉非醉,亦得其乐也。故作诗云:韩公高意题醉白,愚伯雅名仿清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