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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问里的家国情怀

2025-02-11刘延玲

名作欣赏 2025年2期
关键词:王宁学术

王宁先生的《学林追远录》(人民文学出版社2024年版,以下引自该著者,只标注页码)结集出版了,她在“后记”中说,这些文字写于1983—2021年间。我读到的第一篇《既往对未来的召唤》a是在1996年,犹记初读此文时,内心激起的波澜。这篇文章使我初次有了师门意识,有意查寻了黄季刚先生早年参加辛亥革命的事迹,结果大为惊讶。原来,他不但是与黄兴共事的革命先驱,而且所撰檄文b还是引爆武汉辛亥革命的导火线之一。关于太炎先生,印象深刻的是鲁迅先生盖棺的“有学问的革命家”。他革命时的不屈不挠、视死如归,与传播国学时的“颓唐”“倒退”,形象显明,判若两人。

王宁是陆宗达先生1961年招收的第一届研究生,追随他多年,是当今章黄之学的重要传承人之一。对于师承,她最初出于弟子之谊,继承、阐发语言文字学成就,后来转向对章黄之学灵魂的深度思考(《走近章太炎》)。她逐渐认识到,章黄前辈研究国学不是“毫无思想地在故纸堆里梳爬”,如果不解其“内在涵义和现代意义”(第2页),即使熟读《文始》,也不能真通,只有零碎的收获。历经十多年潜心研读,她心悦诚服,“太炎的思想独立而深邃,唯愿此生能在一二之处渐渐走近”(第3页)。

在章太炎看来,只有从精神上彻底反侵略反封建,革命才会真正成功。一个民族如果失去文化,就会失去灵魂。固本培根,保存民族特别、独有的小学、历史,才是振兴国家的重中之重。这样高远的抱负和境界,决定了章黄之学抵达的深度和高度。

出于同门之谊,王宁与朱季海、林尹先生有了交集,结下了不解之缘。林尹的“勇”(《忠贞不畏死节义不负心——林尹教授传奇的一生》)、朱季海的“怪”(《今世再无朱季海》),仿佛再现了章太炎、黄季刚的传奇人生。王宁与林尹从未谋面,但神交久深。林尹是黄侃的得意门生。他少年得志,风华正茂,却毅然奔赴抗日战场;不幸被捕入狱,大义凛然,铁骨铮铮,一心殉国。抗战胜利后,他因出生入死,立下奇功,倍受赏识,却在第二年即返讲台,毫不顾恋官场。在王宁看来,“忠不畏死,义不负心”一语,契合了战场上和书斋里林尹的两个角色。无论是投笔从戎还是传承学脉,都不是出于个人私心,而是民族大义。

朱季海是太炎先生最小的弟子,天分极高,深得老师的喜爱和真传。他特立独行,并世无两。他学问精湛,因提出的条件“苛刻”,没法去大学任教;又因拒绝接受馈赠,被非议为“不近人情”,似为章、黄的乖僻更添了注脚。事实上,王宁透过朱季海的“怪”,理解了章太炎的“疯”、黄季刚的“狂”。世人看到的“坏脾气”、留下的“坏印象”,对他们不但有失偏颇,且极不公平。朱季海2011年去世,终年96岁。但无论环境如何困苦,他从不浪费时间和才华,始终勤于读书、著述。他早年留学日本,精通日语,又兼通英、法、德、梵、藏语,为了研究画论,年过花甲,还自学意大利语。他没有愧对老师和国家,却因但求温饱,亏欠了家人。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在过从中,王宁发现,朱季海不认官职,却认师承,极重旧情谊。所谓他不近人情,怪异的种种传言,不过是夸大、渲染而已。朱季海被褐怀玉,有真才实学。他的“佯狂”“狷介”,只因洁身自好,有所坚守,有所不为,敢于直言。他痛恨官场的不正之风,才愤然辞职;他厌恶虚浮浅薄的风气,才远离学界。他拒绝庸俗往来,却会接受真心、善意的关怀,对于同门提供的“零花钱”,欣然笑纳,毫不虚伪客套。因为懂得,王宁与他有了如亲人般的交往,寄赠的那件蓝色的羔皮衣,让人倍感温暖。

一个优秀的学者离不开国家和社会,永远与时代命运共起伏。作为儒士的章黄学人,其饱读诗书,深谙经典,从传统文化中得到了充沛的滋养,温文尔雅的外表之下自有风骨和热血。他们柔中带刚,知行合一,决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从激烈的革命斗争到沉寂的国学研究,彼时的风头浪尖,惊心动魄,此时的风轻云淡,宁静淡泊,两相比较,鲜明突出,似有抵牾。对世人来说,林尹的“勇”,不难理解;朱季海的“怪”,则有点费解,难怪会引发猜测、误解甚至扭曲。然而,在亡国灭种的紧要关头,能挺身而出的,何止书生?但能解除精神枷锁,使每个人通过教育成为独立自主的个体,则非他们莫属。对于传统文化,他们知之深,爱之切,“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语)。这种逆流而上、自觉担当的“孤勇”,其实更难能可贵。林尹的勇进急退,朱季海的不入体制、不与世俯仰,陆宗达在困境中坚守师承,乃至私塾授徒,这样的选择无疑都独立于群,与众不同。

王宁笔下的师辈学者,让人理解和尊敬。他们并不完美,但是“不媚俗、不媚权、不阿贵、不阿众、不逐潮、不逐势”(第17页),品行高尚,令人折服。王宁说:“他们是我心里的桃花源,让我常能透过落英缤纷的丛林看见那散着一束光亮的小孔。”(《自序》第2页)那个桃花源,折射的是中国典范文人的崇高人格,美好又理想,同样唤起了我们的向往和追求。那束光亮,既是中华民族的精神灯塔,也是全人类的精神财富,引人向前,激人奋进,使走在人生路上的我们感到踏实和温暖。

记得读书时,有一次去找王宁谈论文,进门时她还在电脑前写作,我惊讶地看到了标题“梅花赞”。这不经意的一瞥,让我第一次留意到老师不为人知的一面,她的精神气质和文学才情。如今想来,梅花,凌寒傲立、百折不摧,却又高洁谦逊、清香暗逸,不正是老师的写照吗?她在青海20多年,饱经风霜,承受了各种非难和打击,却始终百折不挠,自强不息,最终将苦难升华为丰饶的精神资粮,散发出岁月的馥郁芬芳。正因为共同经历了动荡岁月的磨难,王宁与师长虽时空阻隔,才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相知相与的会心,才能产生共鸣与应和。

《学林追远录》里的许多篇文章,我都读过不止一遍。每次重读,无非跟随老师一次又一次地接近这些高贵的灵魂,接受精神的洗礼。追随她的文字,我们能领略到师长们博大的心胸、深沉的情怀。陆宗达先生宠辱不惊,淡定洒脱背后的执着,通俗平易背后的渊博精深;钟敬文先生从容不迫,当仁不让背后的学科自信和学术魄力;启功先生“身怀绝技”,幽默谦和背后的不卑不亢,信手拈来的笑谈里,蕴含的是难以企及的文化智慧;周有光先生立足世界,眼光超前,泰然面对时代风云变幻的气度;郭预衡先生博学多才、循循善诱,面对不公平的遭遇时无奈中透着豁达……我们也感受着王宁的感受,师友远去的伤感、心痛,此生相遇的幸福、激动;为腹笥丰盈、见识独特的他们,被圈在学科的小格子里,才华学识得不到释放,感到郁闷;体会着他们不为人知的孤寂,为他们的离去,产生强烈的失落感。也能体会到,她在师长面前的“自卑”和“自悲”,在画地为牢的单一学科中学习成长,没能得到丰厚、深邃的传统文化滋养的缺憾。有许多篇章令人过目难忘,有许多场景让人印象深刻,有很多细节使人泪目。

陆宗达和萧璋先生曾是笃厚真诚的朋友,多年后,王宁从青海回到北京,发现曾经的老友,已不相往来。她了解两位老师的坦荡、单纯,惋惜他们失去的友情,努力寻找契机,融化寒冰,弥合隔阂。借萧先生住院手术之际,她主动请缨代老师前为探望。萧璋深受触动,主动登门道歉。陆宗达真诚表达了心中的郁积,“要说‘抱残守缺’,你自己也是”(第122页)。萧璋则像个犯错的小学生,“那个词儿,我还是学来的”,“生怕批评得不深刻”。(第123页)两位老先生在特殊岁月结下的“梁子”,终于在暮色将尽时化解。

启功先生一辈子经历坎坷,对自我和世界有着清醒的认识。王宁用心体味因他的离世所带来的“更强烈”的感触。(《用学习和理解来纪念启功先生》)她替他感到“憋屈”,为他的遭遇深感无奈和不平。这位具有中国魂的学者,熟稔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深谙汉语汉字特点,学识渊博,极有创见。在学科精细划分之后,只能被硬塞进某个小学科,很难施展自己的才学,又因评价标准问题,他的学问不能被正确估量,他的论著甚至被认为“不属于古籍整理”,在学科博士点评估中被挂黄牌;他用“自然音律说”来解释汉语的对仗、节奏、复重等现象,精辟独到,却被讥为“语言学的外行”;他虽被贴上“书法家”的醒目标签,但对于他在汉字字体风格、书写特征等方面的真知灼见,却被视而不见。他们遵循“述而不作”的传统,加上特殊岁月的蹉跎,撰写出来的论著,与其丰富的学识相较,少之又少。一旦离世,随之消逝。这是文化传承的巨大损失。反过来说,真正的人才也难以在学科的条条框框内被造就,大智慧注定不能从小格格中生长出来。与此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启功呈现出来的高贵人格风范。他为人谦虚、随和、幽默,却十分有原则,不轻浮、不虚伪、不说假话。看似不经意的谈笑,实则充满智慧,无法模仿,令人油然生出高山仰止的崇敬之情。

王宁撰文纪念见面不多的尹斌庸先生,讲述了他们相识于激烈的学术争论,又在分歧、碰撞中,相互了解、修正彼此观点的过程。(《尹斌庸先生为什么令我尊敬?》)她被他们的执着、对文化普及的渴望,深深地打动,对一个世纪以来的文字改革先行者,产生了深深的敬意,不再抱持“文字改革是极‘左’思潮的产物”的偏见。她意识到“大家都想解决汉字繁难的问题,开的药方不同而已”。她感谢他带给自己的人生教益,称赞他是一位独立思考的智者,坚持己之所是,不随便放弃信念,具有宝贵的独立人格。

《学林追远录》收录36篇纪念文章(另有4篇附录),追忆所及的人物不止36位。作者写的是学林中的人物,既是在写做学问又是在写做人,学问和人生难分难解。这些文章明线写的是人物的学问人生,他们的人格魅力、个性风范和学术成就;暗线则是作者的学问人生,她的问学之路,她的坎坷遭际和学术成长。

在文章中,王宁不止一次提及汉代扬雄“百川学海而至于海,丘陵学山而不至于山”之句,并解释说,百川学海能入海是因为百川朝向大海,奔流不息;丘陵望山而不达山,是众丘静止于对山的仰望,无所行动。为学亦如此,学者需要好学深思,终身积累,增长智慧,获得人生、事业的充实。这才是永存于人格中的真东西,“不需要依靠外在评价来支撑,更不会被任何强大的外力所剥夺的”,生命不息,问学不止。不管环境如何改变,王宁始终以学习成长来主导人生,这也成为她看待笔下人物不变的视角。无论是朱季海等待文集出版才撒手人寰,刘乃和离开前对未竟事业的牵挂,张志公在不断思考中与世界告别,还是王宁对资民筠失智、宋永培英年早逝的痛惜,对胡筠若退休以后依然奋斗的赞赏……无不基于此。正因为把求学、创造当作乐趣,而不是谋生技艺,用来充实精神、担当责任,故对于学术始终满怀热情、勇往直前。正因为王宁的虚心好学,她才能以学术为出发点,在与师长、同行的往来中,博采众长,转益多师,在增益学问见识的同时,感知他们高尚的人格境界。当往事都已成追忆,沉思追问“你是谁”时,其实是在问“我是谁?”正如王宁所说:“记下他们,其实是在回看自己的来路。”(《自序》第2页)

对于汉语史专业的学生来说,音韵学无疑是真正的绝学,绝对难学。之前,我以为掌握这门学问的学者,要么绝顶聪明,要么有方言优势,看到王宁的学习过程:她在老师指导下,从《说文解字》同音字入手做音义系联,20世纪80年代调回北师大时已在做第十次了。她初学音理时,为了背记韵字,在广东同学谢栋元的帮助下,标记《唐诗三百首》的韵字入声字,即使在青海下放牧区时,也不忘温习、记诵。多年后,她评审俞敏先生的音韵学论文时,为了看懂并说清,她照他的思路,用他的材料、方法来亲自验证,才看明白他如何结合文献、口语材料来研究语音(《我的老师俞敏先生》)。由此看来,攻克音韵学难关,绝非一日之功。从老师的学习经历中,我惭愧地认识到自己在学业上的欠缺,既缺乏知难而进的勇气,更缺少毅力和恒心。

我还看到,王宁之所以取得巨大的学术成就,除了有学而不已的精神、百川至海的志向,还有虚怀若谷、海纳百川的胸襟和开阔的学术视野。在好学、勤学的同时,她非常善学,且学而有方,故能博采众长,转益多师。从师辈身上,她意识到自己这代人所受教育的不足。但应该看到的是,作为新一代学者,她借鉴西方语言学理论,创造了新的学术境界;借助现代化信息工具,开辟了新的学术领域。

她继承并开拓章黄之学,但并没有门户之见。她精通结构主义语言学,从现代语言学理论的角度来审视汉字、汉语,崇敬丁声树先生中西古今的通融,跟吕叔湘先生的交谈让她意识到“一个包罗万象的学科,就等于没有学科”(第167页),遂致力于训诂学理论建设,改变“训诂学不是学”的学术成见。在创建汉字构形学理论之后,服膺于启功先生对于汉语、汉字特点的独特观察和深刻认知,她认真学习他的书学论著,“述而又作”,从中总结出字体风格的六个要素:笔势、笔态、笔意、结字、转折、行气,创建了“汉字字体学”;又从体、法、理、趣四个方面总结出汉字书写的规则,创立了“书写汉字学”。她将传统的书学术语从感觉的描述提升至可理性地操作、应用。同样,她评价启功的汉语特点分析,也是从理论、方法的角度做出了新的阐释。(《汉语现象与汉语语言学》)其实,阐释就是创造。在深入理解的基础上,通过推陈出新,推动学科的发展。无中生有的“创新”,有时反倒只是出于猎奇或功利目的,未必能解决实际问题。

透过王宁与师友、学友、朋友的往来、互动,我们见证了她的人生经历和学术成长,她的做人和为学。从中可以看到,三代学人如何默默扛起时代落在头上的那粒灰,即使遭受精神、身体的折磨和重压,仍然自尊自强,不甘示弱,努力担当和完成个人的学术使命;从中可以领会,伟人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和超凡脱俗的高洁品格,强者尊重和保护弱者的仁心善意,真人心无旁骛、锲而不舍的学习精神,以及他们彼此之间相互信任、激励、支持的深厚情谊。

我所熟悉的王宁老师,充满学术自信,有态度,有胆识,有魄力。从文章里,我看到了她曾经的胆小、脆弱。“人仗狗势”“老马识途”的故事(《一贫一贱交情见》),笑中带泪,令人心酸。在青藏高原上那些灰暗的岁月里,她内心忧郁,满是无奈和绝望。同被流放乡下的难友程祥徽,身居破屋,自搭破台当书桌,只有很少的简陋文具,还常被村民登门、爬窗淘走。直到他拣到两只流浪狗,一前一后看家,才不再有顾此失彼的烦恼。侥幸之余,他不忘自娱,在门上贴一横幅“狗仗人势”。王宁联想到自己独自骑马夜归,途遇狼群,吓得趴在马背上,坐以待毙。没想到,老马以嘶鸣吓走狼群,安全将她带回村里。她自惭懦弱,唯余心悸,没有程祥徽那样强大的心理,能够诙谐面对,贴个“老马识途”的横联。从朋友身上,她感受到了乐观、自信,暗暗激励自己克服内心的软弱。

王宁是个理性、睿智的女学者,只有在回忆女性朋友的文章里,她才不自觉地流露出女性的细腻情感,显现出女性情谊在她心中的分量。邹晓丽,是我熟识的老师。她与王宁是大学同学,关系密切。读研时,我选修过邹老师的课程,每次望着讲台上她那温和、干净的笑容,纤弱的身躯,都会不由地心动,联想起“你像细瓷花瓶一样美丽”的诗句。没想到,温柔如慈母的她,怀揣的竟然是一颗“不怕”“不会示弱”的心,而且在关键时刻,反倒是王宁克服“怯懦”的助力。(《琐语杂言忆晓丽》)读到这些,既感动又难过。感动的是她们多年并肩、信任的同学情谊,同为女性的惺惺相惜、相互扶持。难过的是,脑海不时浮现邹老师的音容笑貌,忆起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王宁曾从事过舞蹈研究,有文有书为证,之前猜测她之所以旁逸斜出,有了这样一段学术插曲,是因为早年学过芭蕾,出于个人兴趣,别有情怀。没想到这段经历背后是一段激情澎湃的岁月和一段刻骨铭心的友谊,“一本书和两个逝去的朋友”,意味深长。(《我们的情谊——和华筠、民筠在一起的日子》)肇始者是资华筠,原本闪耀在舞台上的她因追求不到“舞体、舞魂相交相融”的艺术化境,毅然决定退出舞坛转向研究。华筠虽未上过大学,但勤奋有心,能抓住学习机遇,像海绵一样吸收,她的学养和能力早已超越学历。她敏锐地看到“舞蹈生态学”的意义,于是将在大学旁听时的同学——语言学专家王宁,还有妹妹——留德归来的物理学专家民筠,拢在一起,成立了一个跨学科的课题组。她利用自己对舞蹈艺术的深刻理解和独特感受,借助王宁、资民筠的专业研究能力,主持、策划了一件常人难想、难做的事情,不可思议地合作完成了一部开创性的舞蹈理论著作《舞蹈生态学导论》。王宁将系统论、符号学的理论与方法运用到舞蹈研究中,华筠十分善于理解和移植,民筠更是领会极快,她惊人的学习能力让王宁感到惊喜,乃至受到惊吓。经过一段时间的碰撞、交流,三个人不断擦出思想火花,攻克难关。王宁深刻地理解到“不论文科、理科,只要是科学,都会在常规科学的底层有所相通”(第263页)。诉诸文字和图表,科学可以把不可把握、无形的舞蹈经验,变成可以言说、操作的有形之物;可以将琐碎的个人经验,转化为系统的知识,形成标准流程、模式,分解成标准动作、具体的步骤,由此,后学可以通过执行学习任务,复制前辈的成功经验。从课题中,王宁收获重重惊喜,由不情愿加入到积极投入,最后竟乐此不疲,体验到了内心充盈、被成就的强烈幸福感。这段经历,成了她生命中重要的一页,影响深远。课题带来的挑战满足了她的好奇心、求知欲和创造欲,朋友的赞许、期待又给了她强大的精神力量和情感支持。她在领略充实与创造快乐的同时,增强了学术自信,产生了将系统论应用于汉字构形学的构建,建立文理交叉学科来弘扬传统“小学”等多个设想,后均一一落实。她和华筠不断进取、创造,最终都取得了事业上的成功。但民筠的遭际,却成了她心里永远的痛。一个聪明、有天赋的优秀女性,因为身体素质和环境动摇,早早离世,未能实现人生抱负。作为好友,她欲哭无泪,伤怀至极。一项学术挑战,三位聪慧的女性,在共同的创造中,结下了永生难忘的情谊。这段友情感人肺腑,令人唏嘘,发人深思。

在与女性师长、友人的来往中,王宁转变了对妇女工作的态度,由勉强进入无怨无悔。她敬佩历史学家刘乃和先生“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的颜回精神,惊叹于他的安贫乐道。一方有意传授,一方有心学习。由此,王宁从普通农妇、女干部、女学者再到历史上的女性,看到了中国女性这个优秀群体。她开始特别关注女性,理解、沉思当代女性的处境和命运。操办世界妇女大会的黄启璪,内刚外柔,举重若轻,富有内涵却不具官僚气(《启璪的微笑》);因何兹全先生结识的师母郭良玉,一见面就抢先告知,“叫我郭老师,别叫何师母”(《早岁已知世事艰》),从童年的贫穷、饥饿中奋斗成长起来的她,终生桀骜自立,不做逃跑的弱者;五十岁开始主动进取的胡筠若,退休后奋力使自己由平凡变得优秀(《知命之年的轻盈起飞》)……

因为郭良玉,王宁认识了郭良蕙。带着对女性特有的、深刻的同情之理解,王宁撰文评论郭良蕙小说中的台湾都市女性(《谁为含愁独不见——郭良蕙和她笔下的女性人生》),她看到,“贫穷固然带来人生的许多遗憾,豪富也会成为不幸的根源”(第318页)。在发达的台北,努力追赶现代文明的女性,仍背负着千年古老的道德观念。懦弱者会倒地不起,抗争者亦会倒在途中。即使自强不息,她们也难免悲剧命运。郭良蕙独特的经历和思想造就了她非同凡想的文学作品,难怪她反感书名被改作流行言情小说的名字。我惊奇地发现,原来老师曾有过长达七、八年之久的专业文学创作、评论生涯。

在文章中,王宁不止一次提及青海牧区尕让大队善良的房东一家,他们对她的特殊关照,尤其是小女儿锁儿对她的崇拜、对知识的渴望、与她建立的亲密关系。在王宁的资助下,她终于走进了学校。这个求知若渴的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她的命运让人牵挂。2020年读到《锁儿》f时,我简直不敢相信,命运对她太不公平了!虽然明知,现实生活的严峻和残酷,有时远远超过文学的想象。但,毕竟发表在文学杂志上,隐隐希望之后的情节是虚构的,也许她们只是失联了,没想到会出现在《学林追远录》里。当我终于鼓足勇气询问老师时,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是随笔。她还告知,这篇文章是编辑非要加入的,锁儿毕竟不是学林中人。我完全理解和赞同编辑的坚持。锁儿,本来也会成为优秀的学人,她已经是老师学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对我而言,没有这个收束之篇,本书就会留下一个悬念。再读《锁儿》,我的泪目变成了泪奔,她的命运不该是这样的呀!这个结尾,留给了我一个沉甸甸的思考。对于师辈来说,他们走过积贫积弱的中国,有强烈的家国情怀。在他们心目中,“人民”从来就不是一个标签和口号,他们是每一个奔波在这片热土上的生命个体,有血有肉、真实可感,这或许是理解师辈学术追求的基石和出发点,却是我们这代人无法深切体会的。

作为一个文字训诂学家,王宁没有故步自封,她在文学创作上的卓越才华,使她情不自禁地突破了自身学科的小格子,她的学问人生一直还在不断超越的路上。“每当晨昏独坐、片刻闲暇,一朝睹物思人、触景生情,往事中许多身影复现,内心是很充盈的。”(第351页)何止所写的这些人和事?“还有很多想要追忆的人和事,甚至更重要的人和事”,期盼“那些记忆更多地再现纸上”。(第351页)祝愿老师思想长青,在对新知永不停顿的探索中,继续引领我们攀登智慧的峰巅!祝愿她健康快乐,生命之流永远奔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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