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媳妇
2025-02-08朱金芳
二宝小时候烤火,小板凳儿倒了,二宝一下子趴到火盆里,烧掉八根手指头,落下一脸疤瘌,赤红的,吓人。
二宝的右手只剩手掌,左手五根手指剩下拇指和小指,像螃蟹的两只螯。二宝用左手写字,上到初中毕业。
十六岁的二宝不会干活儿,整天满街转悠,嘴里哼着:
吃饱饭,冇事干。
背住枪,去打雁。
东瞅瞅,西看看,
看见一个理发店。
理发店,手艺高,
一根一根往下薅……
二宝胡乱哼着,就胡乱转到了大队部。大队部是三间瓦房。瓦房原是大地主刘文学家的,土改时充公做了大队部。瓦房高大排场,一砖到顶儿。瓦房的砖墙上,一人高的地方,人们拿水泥四四方方刷了一大块子,抹上黑漆,像教室里的黑板。二宝立在那块黑板下面,捏起一块土坷垃,先画一个人端碗喝粥,碗上还飘着热气,再画一个个人端一杆长枪,天空上正飞来一只大雁。
像!
二宝画大雁的长脖子、肥身子,呼扇着的翅膀,一柄一柄的羽毛,向后紧撑的长腿,尖爪子,最后画上圆溜溜的小眼睛。
嗯,真像!
二宝回头,身后是村支书。二宝忙喊伯。伯说,鳖子还有这武艺!
二宝举起左手晃晃,说,我这是土坷垃,要是用有颜色的笔……
村支书把写标语、画宣传画的事儿交给了二宝。
后来,大队、公社、县里,有写写画画的活儿,都找了二宝。
二宝画画出了名。二宝手残脸丑,也出了名。
二宝十八那年,大宝娶来大嫂。二宝二十六那年,三宝娶来弟妹。
二宝他娘说,多早晚儿俺二宝寻下媳妇,不管丑俊,俺都许一场电影!
二宝扭脸,抬起手,抹了下眼睛,用螃蟹螯似的俩手指把颜料、颜料桶、排笔、排刷都挂到自行车车把上,骑上自行车走了。
二宝娶媳妇时,三十三岁了。
二宝媳妇叫芸芸,十九岁,学生头,瓜子脸,猛一瞅可齐整,仔细一看,俩眼可怔。
嫂子趴弟妹耳边,说,考学冇考上,气成信球了。
堂屋当门坐满吃席的贺礼客,大门外电影里的高秋芳正羞答答地唱着:腿儿颤心儿跳我的口儿难张,我何不上前去把他摇晃……
洞房里的二宝看看信球媳妇,俩眼不小,呆愣愣的。
二宝的泪水顺着赤红的疤瘌脸往下流,那双被烧坏了的手擦都擦不及。
二宝捏个毛巾捂住俩眼……
娘过来替信球媳妇铺床叠被窝,说,二宝,芸芸娶到咱家了,咱就得对人家好。要不是这,人家会跟咱?
信球媳妇会洗衣,也会做饭。
信球媳妇有时正洗着衣裳,有时正做着饭,忽地就往当院里一坐,脸一仰,嘴一咧,哇啦哇啦就哭一场。
大嫂家就隔堵院墙,听着,恨恨地说,成天跟死人了一样,霉气!
娘过来,问,咋了?
信球媳妇也不说,只哭一场,就算了。
信球媳妇站起身,怔着眼,接过娘帮着洗的衣裳再去洗,或者,接过娘替她和的面再去和。
信球媳妇不哭的时候,待二宝画画回来,也知接这接那,端水倒茶。
二宝心里渐渐有了热乎气儿。
二宝推自行车出门,信球媳妇抓住车后座。
二宝回头,问,弄啥?
信球媳妇歪着脑袋瓜子,大拇指捻着食指,直捻到二宝眼睫毛上。
二宝乐了,这是问二宝要钱。
二宝伸出右手掌,搓搓信球媳妇的头发说,嘿,癞皮狗儿样!说,要钱弄啥?
信球媳妇跺脚撒娇。
二宝更乐了。
二宝说,钱不是搁柜子角里呢吗?给,钥匙。
天黑,二宝回到家,娘头上顶了块新手巾,土灰颜色,拱灶屋,下地,都耐脏。
娘说,我不叫买,芸芸非得买。
二宝的娘生病了。
娘找大嫂去。大嫂说,成天夸信球媳妇孝顺,找她去呀!
娘找弟妹去。弟妹说,成天偏心信球媳妇,有事了找俺来,咋想哩!
娘找到二宝家。信球媳妇锅搁火上烧着,正坐当院里哇啦哇啦地哭。
娘晕乎乎的,脚下一轻,一头栽倒在灶屋里。
信球媳妇抻着头,甩着胳膊,哇啦哇啦哭叫着,跑到卫生所,喊来了医生。
二宝骑着摩托车回来,娘喝过药,正睡在信球媳妇的床上。
娘说,二宝,咱芸芸可不是信球呀,咱得好好待她。
信球媳妇生了,是龙凤胎。
大嫂坐门口的青石条上纳鞋底子,撇着嘴,说,信球媳妇还老有福哩!
弟妹在打毛衣。毛线缠到食指上,绕一下,再绕一下,竹针神出鬼没。弟妹笑笑,说,有福也是信球货!
二宝恰恰走到跟前儿,伸开被烧坏了的手掌照着大嫂的嘴,啪啪就是两耳刮子。
大嫂感觉二宝这烧坏了的手不是手,是厚厚的烧红的烙铁。
二宝就用红烙铁指着翘着食指忘了动的弟妹,说,就兴你这一回,再叫我听见你说芸芸是信球,可休怪我不念你是兄弟媳妇了啊!
没人注意信球媳妇的眼是从啥时候开始不再怔的了。也没人知道,信球媳妇是从啥时候开始不再洗着衣裳或者做着饭时突然哇啦哇啦哭一场的了。
有一天夜里,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玻璃窗照到二宝两口子的枕头边儿。
二宝从睡梦中醒来,忽然扳过芸芸的肩膀,说,芸芸,要是委屈,你走吧。
芸芸迷迷糊糊的,晃晃膀子,甩掉二宝那被烧坏了的手,说,弄啥哩,瞌睡死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