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开张的卖书老人
2025-02-08韩光
在怀远门里面那条专卖文房四宝的街道,双休日就成了旧书市。每到双休日,书摊一个挨着一个,来淘书的人比肩接踵。
十五年前,我刚调入省城工作时就经常光顾这里,现在仍然如此。
最初,我还没有逛到一半不是因为口袋里的散碎银两用尽了,就是因为再买下去便拿不动了,只得折回身往回走。过了几年后,我不敢再任性地买书了,若再无节制地买下去,家里的书便泛滥成灾了,我将买书的门槛抬高了一些。
有一回,我逛了半条街竟然一本书都没有买,这对我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事。由于不甘心,我第一次向街的纵深挺进,快到街的尽头时,我看见坐在椅子上的一位老人,他面前的白色塑料布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旧书。
兴许能发现新大陆呢!我一边想着,一边快步走了过去。
“别动!只能看不准动!”见我正要将《文心雕龙》从透明的塑料套里抽出来时,老人合上手里的书,指指他脚前平放着的一块纸壳说。
“它定价才0.8元,你咋卖80元,这也太贵了吧!”我只好将《文心雕龙》放回原处,悻悻地说。
“它是1956年出版的,保存得相当好不说,还有其他门道呢!”老人慢条斯理地说。
我没有接老人的话茬儿,而是打量起了其他的国学经典,从封面的颜色上看那些书岁数都不小了,虽然有几本书我很想买,但价格也是太贵了,我只好知难而退了。
一次,我终于在别处淘到了一本《文心雕龙》,高兴之余我想气气老人,便拿着书快步向街尾走去。
“你看,它八成新,定价20元,我用5元钱就买下了。”我将新买的《文心雕龙》在老人的眼前示威似地晃了晃。
老人不紧不慢地说:“我可以看看吗?”
“你随便看,翻烂了都没有关系!”我极夸张地说。
老人看得很仔细,最后说:“这书是不错,可它还是无法跟我的书比。”
“论厚度,你的书太薄了,论印刷质量你的也赶不上我的。”
“它咋会赶不上你的呢?”我揶揄道。
老人戴上雪白的薄手套,将他的那本《文心雕龙》从塑料套里抽出来,又将另外一双同样的手套递给我。
老人说的没有错,刚翻开书就有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书香钻进了我的鼻孔,那味道真让人神清气爽啊!
“噢!这书香味太好闻了。”我禁不住赞叹道。
“这书是我用自制的中草药薰过的,不管放多少年,书页也不会变脆,还防潮防虫蛀。”老人眉飞色舞地说,“更神奇的是它的香味能让人不浮躁,让人能心无旁骛地读书。”
我觉得老人过于吹牛了,不过也没跟他抬杠,看起内容来。只见上面空白处全都是工工整整的读书心得,不说内容,就是看字迹也是一种享受。
我估计老人之所以一口价,而且要得那么高,不仅仅因为书保存得好,更与书上写的这些读书心得有关。可是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阅读体会,上面所写的也不一定就是什么真知灼见,再说了吃人嚼过的馍没有味道呀,但我还是说:“你读它时真是下了大功夫呢!”
老人不打自招地“嘿嘿”笑了,十分认真地说:“怎么样?有心思要吗?”
我稍稍地迟疑了一下,然后坚决地摇摇头。但自打这回后,每次来淘书我都坚持将一条街逛完,主要是要到老人的书摊前转转。
老人逢双休日必出摊,可他的书摊前常常无人问津。老人的心思好像并未放在卖书上,每次去,我都见他在旁若无人地看书,赶上盛夏他还打起一把很大的遮阳伞,他读书的样子显得更惬意了。
这个老人真是我见过的最古怪的卖书人了,书一本也卖不出去,为什么还出摊呢?他这么做到底图啥呢?
有一回,我淘书时突然下起了雨,我正东张西望时,就见老人冲我狠劲地招着手!我小跑着钻到了他的大伞底下。
“看你买的书,我觉得你读书的品位不低。”
我刚在老人递给我的马扎上坐下来,老人将我淘得的书小心地托在手中仔细地看了看书脊后,笑眯眯地对我说:“我发现你很爱看国学经典呀!”
我是阅读了不少国学经典,在同事们的眼里算得上有“学问”的人了,听了老人夸自己就有些飘飘然,便不知深浅地在他面前卖弄起来。
老人始终静静地听着,待我说得口干舌燥后,他才慢慢悠悠地开口道:“国学经典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文化遗产,虽然里面难免有糟粕,但我们更要取其精华。经过几百年、上千年、甚至几千年能留传下来,证明它是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还有一点,中国古汉语太了不得了,都德在《最后一课》里说:‘法语是世界上最美丽、最清晰、最严谨的语言’,我却以为中国古汉语才是世界上最美丽、最清晰、最严谨的语言呢。掌握了中国古汉语,生为炎黄子孙更感到自豪,脊梁挺得更直……”
雨一直在下着,我又走不了,只能听老人给我上课了。不过,听着听着,老人渊博的国学知识倒让我听入了迷,同时也暗自佩服起他来……
打这以后,我再来倒把淘书放在了次要位置上,主要是听老人上课。好在,老人的书摊一直没有多少顾客,看的人不多,买的人也不多,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他在一对一地辅导我。
知识是无价的。我从老人那里学到了不少知识,却没有买他一本书,让我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于是在听他讲完课,我打算买他几本书,作为他给我讲课的回报:“这五本我买了。”
老人却将我手里的书果断地抽回去,又原封不动地摆在地摊上,不慌不忙地说:“一本也不卖你!”
“按你的定价,我会如数给你钱!”我以为老人碍面子才这样做的。
“你要是买呀,还不止这个价呢!你若是想要这个价,你得多经常跟我交流才行。” 老人很认真地说。
常言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通过接触,我断定老人的国学造诣非常深厚,能经常听老人讲课,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哪能错失机会呢?于是,我说:“我从你这里学到了不少知识,非常感谢你!那你把我选的这些书给我留着,等你认为可以卖给我时就告诉我一声。”
见老人很认真地点下头,我又说:“你的书一本都没能卖出去,不如降降价?”
“降价?这怎么可能呢!”老人不慌不忙地说,“我这些书一定都能卖出去的,只是没有到卖出去的时间呢!”
老人这么有信心,我不好再说什么了。
那年冬天到来时,我没有看见老人出摊。我猜想,也许他嫌冬天冷不摆摊了,等来年春天再出摊。
谁知,来年都三月份了,还是没有见到老人。我又猜想,也许老人是去旅游了,要不就是被什么事绊住脚了没能抽出身。
谁知,又一个月过去了,还是没见到老人的身影,我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老人为什么不来了呢?我向其他摊主打听老人的情况,他们都说:“他从来不与我们交往,我们不知道他的事。”
每次我都是抱着希望去,又都是心里空落落地回来。尽管这样,我还是坚持去逛旧书市,目的只有一个,盼望着能见到老人。
又一个月过去,离老远我看见老人卖书的摊位上支起了那把熟悉的遮阳伞,我欣喜若狂,可等我快步走到跟前,不由得愣住了,遮阳伞下坐着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女人。
“老人家呢?他咋老长时间不来了?你是?”我两眼紧紧地盯着女人,迫不及待地问。
女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好一会儿,试探着问:“你就是那位经常听我老师讲课的人吗?”
见我重重地点点头,她的眼睛红了,哽咽着说:“我的老师去年年底就生病了,半个月前去世了,临终前,他嘱咐我,一定将这些书送给你……”
我这才注意到,女人的脚下有两个大提包。我的眼睛也红了,哑着嗓子说:“之前,我想买他就是不卖……”
“老师从来没有打算卖这些书,他之所以每本书都标那么高的价格,就是想通过它找真正爱书的人。如果找到了这个人,他就将自己的这些视为命根子一样的书传下去……”
我将两大提包书拿回了家,将手洗干净后,拉开提包上的拉链,小心翼翼地将套着塑料袋的书一本本地拿出来,不一会儿,屋里便散发出了淡淡的沁人心脾的书香。
我用一个专门的书柜存放这些书,每当读书前我一定将手洗干净,端端正正地坐好。读书时,我会排除一切杂念,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也许是老人生前对我的辅导起了作用,也许我真的读了进去,每读完一本书我都感到视野更开阔了。当我合上书时,眼前又浮现出老人给我上课时的情景,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