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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牌(外一篇)

2025-02-08张韵秋

辽河 2025年1期
关键词:阳江

水牌立在墙的一角,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在被人拿起来之前,不知道它已经默默地靠墙站立了多久,也不知它是一块枣木还是桑木,或者是柳木、杨木。总之,除了蒙尘,它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形状,没有破裂、变形。只是原先被桐油刷过的光泽已经暗淡,只有眼尖的人才能辨出尘埃下隐隐的底色。我想接过来用手去掂掂分量,但看上去它早已被岁月风干,清瘦,如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除去涩滞与虚浮,风干身体多余的水分,让自己不至于接近腐败,仍然精神抖擞地成为水牌——一枚可以随时待命的水牌。

它的长度接近一枚船桨,两端是桨叶的形状,中间是手可盈握的桨杆。它可以扛在肩上,如战士的钢枪,也可以提在手中,如关云长的青龙偃月刀,还可以当作拐杖,在风雨如晦、泥泞湿滑的圩坡上支撑着身体,让人不至于失足滑入江中。但更多的时候,它忠贞地践行着作为一枚水牌的使命。

我不知道这种古老的最有效的传递信息的方式,它的灵感是不是来自古战场上的烽火台,但值得肯定的是,它们传递信息的原理是相同的,不过一个是靠烟火起,一个是靠徒步。

在金宝圩,没有扛过水牌的男人很少。圩乡的男人和少年,均以上过大堤扛牌巡堤为荣光,成为他们日后在庆功宴上大碗喝酒时津津乐道的谈资。

二十四个小时,二十四段汛情职守点,二十四枚待命的水牌,二十四位眉头紧锁的圩乡男人。

千百年来,每逢水位最危险的时候,水牌令启动,他们像击鼓传花一样,把一枚枚水牌按时间顺序传递下去,再循环到原点。他们把长长的圩堤用脚板一寸寸丈量,用鹰一样的眼睛,盯住管涌、塌方,把险情记录在水牌的桨叶上,迅速传递和敲响警钟。

因此水牌不仅仅是木质的水牌,它还是兽骨、陶质、钢质、铜质的号角,虽寂寂无声,却雷霆万钧。

水牌是凝重的。水牌的启动意味着危险的来临。这条河从徽州绩溪县的丛山中出发,至山城宁国市,被唤作西津河,至宁国市的河沥溪镇,中津河、东津河汇入,汇口以下便称水阳江。它一路海纳百川,沿途左岸汇入华阳河、宛溪河,右岸纳郎川河等支流,绕宣城市区而过,经宣州平圩,注入长江。

水阳江滋养着两岸肥沃的土地,下游金宝圩更是江南鱼米之乡,世代生活于此的人们受其恩泽。但历年来,水阳江急躁易怒、灾害频繁。可以说,宣城之于水阳江,因水而兴,也因水而困。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地形地貌,决定了水阳江是易发灾害的河流。水阳江发源地是南北冷暖气流交汇频繁的皖浙山地,又是暴雨区的中心,降雨量大,加之山高坡陡,河流落差大,导致洪峰高、来水快、冲击力强,极易造成洪灾。

翻开水利历史资料,水阳江流域的洪涝灾害历历在目,最近三百年来,流域内共出现大小洪灾两百多次,平均三年就有两次。在得到有效治理以前,水乡人这种传统的古老的习俗,观照了先民们一路走来筚路蓝缕的艰辛和团结协作的力量。

在送水牌仪式启动之前,人们会把水牌拿到丁奉大将那里去祭拜一下,让丁将军在天之灵保佑险情顺利解除。祭拜结束之后就是交接水牌,拿到此牌的人就是领取了艰巨的任务,二十四位男人,便同时肩负起圩内十万百姓的安危。

在没有手机的时代,水牌意义重大,具有极大的传递信息的功能。现在虽有手机,但在险情紧要时,金宝圩,乃至与江苏高淳相连的高宣圩,仍要皖苏联手执行跑水牌的传统,这已不仅仅是消息的传递,更是传递了一种责任,一种“同圩如同命”的情怀。让紧急状况真实,可触,危险得以迅速解除。传统的方法依然是人们心中最可靠的方法。水牌在手,有丁奉大将的护佑,有上一位传递人掌心的温度,执牌人的脚步便更加沉稳,目光更加坚毅。人类命运共同体,或许可以从一枚水牌、一条圩埂开始。

一枚水牌,藏于丁湾一堆堆显赫的杉木、竹、钢管、缆绳、石锤、石鼓的后面,藏在这些防汛物资的角落,它没有宣言,没有威慑的力道,它只是一根硬硬的骨头,深埋在圩乡身体的内部,携着圩乡托付的命运,随时准备出发。

寻觅

最先唤醒我的,是一两声鸟的呢喃。先是一声,咕,接着两声——咕咕,如梦呓醒来,意犹未尽,翻个身,复入另一只翅羽下,碰醒了酣睡的爱侣。于是,唧唧,咕咕,唧唧咕咕,晨曦微露,天地辽阔,没有车声、人声,只有两只鸟儿忘我的情话,悠扬婉转、缠绵悱恻,滴落在窗外万顷碧波中。推窗,看鸟儿栖息的大树下,水面往远方展开,在清风和鸟鸣的加持下,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我从水阳江上游出发,借居圩乡一夜,只为从山的凝重里走出,来探访水的灵性。对于圩乡,虽谋面甚少,但早已从清祺的散文集《此心安处是圩乡》的文字中窥知一二。圩乡的水、荷塘、月亮、星斗、大鱼,说着吴语方言的男人和女人们,在我心里是一幅连环起伏的图画,始终在心上晃漾,深切吸引和召唤着我,如故人秋水般的目光。

理理晨妆,正正衣裙,走进尚有露气的清风里,把一颗急切的心投递给圩乡。

风从水面来,带着鱼腥味,把我揽入怀中,轻抚着我的发丝和衣衫。想起日前读作家储劲松的新作,他一路温习《沧浪亭记》,追随苏舜钦、归有光的足迹到了苏州,文人之气淋漓,洋洋自得,自述“悠悠好风送我到姑苏,妙丽文章伴我至沧浪”。循着一本圩乡散文集的描述,寻觅好风好物好情态,我今所遇,实属作家当日之境。

如身边的那条河流,顺着一条村路,在道旁水杉林的绿荫下,往田野深处徜徉。初夏的水杉刚刚褪去金黄的针叶,皆着了嫩绿、葱茏的青衫,遥指苍穹,真正是玉树临风,因此风里除了鱼腥气、露气,还有摁不住的生长的气息。

偶尔驻足一望,四野开阔,白水茫茫。河汊、沟渠、秧田、蟹塘或鱼虾塘,与水中央的村庄相依相抱,白墙红瓦,倒映入水,晃荡在嫩绿的秧苗上。一簇簇水边的灌木,深绿、葱茏,墨团一样,漾在水里都化不开。望得久了,便成了莫奈的画。

谁也没有见过这块土地最初的样子,相传它曾是水阳江泥沙的沉积地,在春秋时期只是一个很大面积的“金钱湖荡”。后东吴大总管丁奉率兵至此,围湖造田,筑圩浚河,建成东吴粮仓,疏通往吴都建邺的南北漕运。有史书记载:“赤乌四年正月,大雪,平地深三尺,鸟兽死大半。”吴国时逢饥荒,正是丁奉将金宝圩的粮草及时运至建邺,解了危急。

如今,总管庙香火旺盛,绿拥翠微,庙前有一亭,一塔,三桥,坐镇大圩中心双丰村四坝四水中央,听流水潺湲,看烟火欢腾。一个人改变了一个地方的风水,构筑了一处庞大的农业耕作田园,让这片深邃的苍茫大地,沧海变良田,荒滩成桑梓,让先民迁徙的脚步得以在此停留,千余年来生生不息,推动水阳江流域农耕文明向前迈进。

古人已远,只遗巍巍大堤,护佑着一方百姓安泰。勤劳智慧的圩乡儿女在此耕耘,再创造,在大地上书写的五彩图景,从未终止。水杉护卫的这一条村道,是宣城市第一条村村通公路,因已折叠了很多年月,车勤马稠,有看得出的沧桑,但仍笔直宽阔,通向我一个外乡人未知的远方。天色已大亮,赶早市去进行鱼虾交易的村民,渐渐多了起来,电动车、三轮车、摩托车、小面包车,皆匆匆又匆匆,从我身边忽地一声,就蹿出很远,空气里又多了些鲜活、忙碌,倒叫我这闲散走着的人,心生惭愧。

在金宝圩,我想寻觅友人笔下摸蚌的沟渠,人与大鱼较量的堰尾,歪歪曲曲的小路,开满荷花的池塘,垾子间行着的舟楫,悠悠行走的老牛……但没有寻到,总觉得哪儿都是,又哪儿都不是。也许友人是站在现代文明的场域,在无限怅惘和无法消融的暖意中,凝视那些已成记忆或已弥散于新的文化构建之中的圩乡形态,为我们刻录了一幅如画的田园牧歌,勾勒了一个坚韧的、奋进的圩乡图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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