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的暗影
2025-02-08赵垚
1
天色已晚,哈姆将军正在悠闲地散步,突然背后一阵阴森森的风刮来。他回过头去,原来有个黑影在跟踪他。那黑影就像是他的影子,一直跟着他。再仔细一看,黑影只有半截。哈姆将军正想要探个究竟,黑影一晃就消失不见了。哈姆将军摇了摇头,感到莫名其妙,回过头继续往前走时,阴森森的感觉再次从背后袭来。他又一次转过身去,身后除了一片恐怖般的漆黑外,什么也没有。这就奇怪了。他嘟囔着回过头来,仍然感觉背后凉飕飕、阴森森的。他紧走几步,想摆脱黑影的跟踪。不料,他走得快,黑影也追得急,一路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他脚下踩空,掉进了怪石林立的万丈深谷。
在往下坠落的过程中,他好像是被风暴扫落的一片树叶,轻飘飘地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飘摇不定。哈姆将军已不再年轻,又有恐高症,那一刻,他心里紧张得都快要窒息了。情急之下,他将双腿朝绝壁一蹬,巨大的撞击声把他彻底地从睡梦中惊醒。
原来是一场梦,一场噩梦。
从噩梦中醒来,哈姆将军感到他的身体都快虚脱了,四肢关节像散架了似的。他一次次尝试着从床上坐起身来,可试了几次都是徒劳。他感觉浑身僵硬,唯独心脏如同安装了加速器,正疯狂地跳动着。
起初,哈姆将军并没把这场梦放在心上,他一生驰骋战场,经历过多少风雨的摔打,生与死的较量。他安慰自己,不过是一场噩梦而已,过一段时间,也许黑影就会自然消失。
然而,一段时间过去了,黑影不但没有消失,竟然变本加厉,每夜在他的梦里,无一例外地重复说着同一句话——
是你炸毁了我的村庄。
这句让他的耳朵都听出老茧来的话,带着质问和控诉。让他感到不解的是,在过去的那些逆境中,他有用不完的对策,如今咋就败得一塌糊涂,没有还击的余地了呢?这让哈姆将军很纠结,很苦闷。他吃不香,睡不安,加之夜夜噩梦,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多梦,这是体虚,吃一段时间的补药就好了。医生说。医生在给哈姆将军开药的同时,搭配了不少补品。
经过一段时间的药补、食补,哈姆将军的身体补上来了,可他的心却越来越虚。心虚使哈姆将军神思恍惚,即便在白天,那些梦也时常出现在他脑海。
咋回事呢?哈姆将军再次找到医生。
体虚是身体里的病,心虚是精神上的病。医生很无奈地说,体虚好医,心虚难治。
心虚不是病吗?
心虚是精神上的病。医生有一整套医学理论,对待所有的病人都一样,给哈姆将军分析起药性来,有些药属凉性,有些药属温性,还有些药是剧毒。目前还没有研究出来心虚该用什么属性的药。
医生的理论很丰富,却拿不出实际的解决方案。
2
在现实生活中,哈姆将军开始回避与战争相关的地方,比如军事博物馆、烈士墓、战役旧址,就是进电影院,他也拒绝看战争片。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然而,不管他怎么回避,一进入梦乡,那个黑影还是会出现,还是会说那句话——
是你炸毁了我的村庄。
那是战争。是战争就有摧毁,就有死亡……你不知道吗?
哈姆将军好像是在跟黑影解释,又像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可是,无论他说什么,黑影并不吃他这一套,就认定了一个死理,是他炸毁了他们的村庄。
哈姆将军的脸色惨白,的确是他炸毁了他们的村庄。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士兵,在战区担任守卫。站在戒备森严的林莽里,这个从一个村庄来到另一个村庄的年轻士兵,对周围充满了好奇。人被约束在林莽里,唯独约束不住他那双眼睛。好奇的眼睛,仿佛看定了河对面的一样什么东西。
夜巡的指挥官,对他那双眼睛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站在林莽里,他一眼就能看见河对面的村庄。那是一个与自己村庄相似的小山村。村头的那棵树高大、雄壮,枝繁叶茂,树龄估计不下百年。清澈的河水从村庄附近绕了一道懒洋洋的大弯,给村庄留下了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辽阔滩涂。
弯弯的河水里,倒映着弯弯的月亮。望着异乡的明月,他想到了自己的故乡,想起母亲站在月光下,望着那条通向村外唯一的一条路。思念故乡的时候,他就望着河对岸的村庄。
每次看河对岸的村庄,他都觉得是一种享受。
在夜的寂静中,他目光所及的是一片神秘的夜景。他独享着美景,村里鸡鸣、狗吠,再远一些,村庄后面的那片大森林里,正在无风自响,宛如林海的松涛。浓雾升起,在那片辽阔的滩涂上,飘荡着灰色的雾霭。在这静谧而又温馨的夜晚里,他不仅听到了婴儿的梦呓声,还听到了那首有音无字的摇篮曲。
他聆听着那些声音时,常常应和着摇篮曲的调子,配合着节拍轻吟低唱。
喂,小鬼。
他回过神来,吃惊地望着站在面前的指挥官。那双犀利而严谨的眼睛无情地审视着他,就好像是看穿了他内心深处的秘密。
你出来是打仗的,还是出来观光的?
我,是出来打仗的。
这就对了。指挥官严厉地说,记住,在战场上,你的眼里只有仇恨。
他默默地低下头,努力地收起温和的眼神。然而,不管他怎么努力,他心里没有仇恨,眼里也看不到仇恨。
天已渐明,村庄里的鸡开始啼叫起来。一鸡发声,家家应和。一时间,鸡叫声此起彼伏,传递出一股浓郁的人间烟火气息。渐渐的,河对面的村庄、街道、河床,以及村头的那棵百年古树,在晨曦中一一呈现出来。
这时候,他听到村街上的脚步声,柴门的吱呀声,村民们相互请安声,以及孩童呼唤母亲的声音。
记不清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他呆望着河对面的村庄,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看到的总是自己的村子。他故乡的村里也有棵古树,十里八村都能看见,被村民们誉为风水树。村里的那棵古树成了吉祥的象征。参军走出村子的那天,他回望着夕阳下的风水树,心里默默地为自己求平安。
夜色很静,也很冷。不知为什么,指挥官突然命令他向河对面的村庄开炮。
他犹豫起来。指挥官就站在他的面前,眼睛就像两把利剑。在那短暂的犹豫中,在那仁慈与仇恨的较量中,一发带着忧伤的炮弹,犹犹豫豫地飞了出去。
炮弹负载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仇恨,无情地向河对面的村庄飞去。紧接着,一发发忐忑的炮弹穿过破碎的黑云,撕碎了整个夜空。
炮声停止的那一刻,他的心里好像有一个什么东西在爆裂,渐渐地往上涌,塞住了他的喉咙。
从此以后,哈姆将军再也不敢望向河对面的村庄了。
3
这些从青春年少一仗打到满头白发的老战友,发现只要一提起当年,哈姆将军就像一个疯癫病人一样,痉挛、抽搐,怕冷似的发抖。
你怎么了?老战友问他。
哈姆将军抬起头,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仿佛有太多的难言之隐。
难道是常言说的好汉不提当年勇吗?老战友心里纳闷,这可不是哈姆将军的风格呀。他一生在战场上劈风斩浪,那么威风,今天他是怎么了呢?从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老战友,来劝他、开导他。
都这把年纪了,不服老不行呀……难道你还想留住太阳不下山吗?
老战友的一句话好像把他点醒了,他一把抓住老战友的双手,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真有办法留住太阳不下山吗?
笑话,那不就成极昼了吗?
我做梦都想要极昼。我想要的就是一个不下山的太阳。
老战友想,哈姆将军怕是精神上受到了什么刺激,就试探地问,哈姆将军你为啥那么想要极昼呢?
哈姆将军犹豫了一下,把快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想把那场噩梦说出来,就是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告诉老战友。
你别一个人憋在心里,给老战友说说,为什么那么想要极昼呢?
哈姆将军抬起头,看着不断打听的老战友,一个念头从脑子里闪过。这念头让他精神为之一振,禁不住展开双臂,欢呼起来。
老战友傻了眼,慌了神。这个端了大半辈子枪的老爷们,除了打仗,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安慰哈姆将军,只一个劲儿关切地问,哈姆将军,你咋了?
你知道我过去都用的什么战术吗?哈姆将军反问。
那些都是军事秘密,我咋知道你用的是啥战术呢。
逆向思维。
逆向思维?
逆向思维。
老战友听得云里雾里。他跟着哈姆将军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还是第一次听说逆向思维这一战术。如今他也老了,再也没有年轻时那么旺盛的精力了,也不想在战术上深入研究。老战友沉默了半天,问,就算逆向思维能赢回一场战争,生活中你那思维还能派上用场吗?
哈姆将军轻蔑地笑了一下,昂着头,把老战友晾在一边,倒背着双手,独自绕着公寓大院转了一圈又一圈。
夕阳的余晖照着他,此时此刻,哈姆将军的身上散发着逆向思维的光芒。
方向明确后,哈姆将军就像是在策划一场伟大的战争似的。从此,哈姆将军把晚上的觉改在白天睡。视白天为晚上,还刻意把床搬到阳台。站在宽敞明亮的阳台上,回想着黑影曾给他带来的种种尴尬,他轻蔑地笑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这一生,我败给过谁?
哈姆将军披上银纽扣的蓝色制服,胸前戴上他的那些勋章。双手叉腰,站在阳台上远眺市郊的景色。此刻,他就像是一个稳操胜券的大将军。
吃过早点,哈姆将军把自然规律倒了个个儿。视日出为日落,视早点为晚餐。望着朝霞,他预测起来日的天气,看来要晴天很长一段时间了。
一切看似反常,可在哈姆将军的心里却又那么正常。
穿睡衣时,哈姆将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然而,哈姆将军做梦也没想到,即使是在白天,在阳光饱满的阳台,梦里却仍是一片恐怖的黑暗。
入睡后,黑影像往常一样还是会出现,还是重复着那句魔咒一般的话——
是你炸毁了我的村庄。
4
哈姆将军没把那场噩梦告诉给他的老战友,老战友解决不了他的任何问题,更主要的是他还觉得有失尊严。也没人相信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会被一场噩梦吓倒。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的这一不堪,最终还是被他自己暴露了。
在一个月色溶溶的夜晚,老战友正做着美梦,公寓楼里突然传来了“救命——救命——”的呼救声。呼救声急促、恐怖、压抑,像是哀嚎。这是栋封闭式单身军人公寓,两边是宿舍,中间有一条长长的走廊。声浪在走廊里迂回,彻底扰乱了老战友的好梦。
当老战友闻声赶到时,哈姆将军躲在床后面的衣柜里,浑身颤抖,头上冒着大汗。
哈姆将军,你生病了吧?
哈姆将军的头埋在胸前,一脸局促不安。他什么也没说,呈现给大家的只有局促和不安。
老战友心目中的这座山瞬间轰然坍塌。
其他的老战友纷纷猜测。
有个老战友嘴直,问哈姆将军,怕是干过啥亏心事吧?
我还能干啥亏心事呢?哈姆将军想,我与你们一样,打了一辈子的仗,大半生都是在战壕里度过的。
你要真的干过啥亏心事一定要忏悔。
忏悔?老战友一语道破了天机。这段时间来,哈姆将军什么办法都用过了,唯独还没有忏悔过。还有就是,医生不也说他患的是精神上的疾病吗?
也许是走火入魔了,也许是被黑影逼昏了,哈姆将军把他大半生的积蓄捐赠给了贫困地区的留守儿童,在大街上遇到乞丐,他也会施舍。
然而,他的善举并没有感动黑影,黑影还是一如既往地出现在他的梦里。不过歪打正着,他收获了一份额外的惊喜。
用老战友的话说,这老小子交上桃花运喽。
那是阳春三月的一天午后,哈姆将军和老战友们靠在南墙根下享受着阳光浴,一个五十岁开外的女人,腕上挂着朱漆提篮,找到军人公寓,对那几个靠在南墙根下的老人说,我受过哈姆将军救济,特意来报恩的。
报啥恩呢?一个老战友把哈姆将军往女人面前一推,说,哈姆将军单身,身边正缺个伴儿。
哈姆将军如果不嫌弃……女人的话还没说完,一脸羞涩地低下了头。
看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女人,哈姆将军心里又惊又喜。惊喜有二,一是他一生忙于打仗,还从来没谈过恋爱,这女人也就成了他的初恋。二是哈姆将军想,如果身边有个伴儿,也许黑影就不敢再来打扰他了。
两全其美,哈姆将军欣然地接受了女人。
哈姆将军牵着女人的手一起看落日时,觉得夕阳分外红,红得那么让人陶醉。
夜幕降临后,女人怡然自得地哼起那首摇篮曲来。那缠绵隽永的声音,直抵哈姆将军的心灵,让哈姆将军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不知过了多久,哈姆将军擦干脸上的泪水,一脸愧疚地说,大妹子,我不值得你爱,你走吧。
女人始终舍不得离开,可哈姆将军执意催赶,女人走一步回一次头,等着哈姆将军反悔。可是,女人一共回了五次头,也不见哈姆将军挽留她。
老战友们纷纷指责哈姆将军,都说他没有人情味,是个冷血动物。
哈姆将军望着女人绝望的背影,发出长长的叹息。
5
现在就剩下一个念头在支配着哈姆将军了——那就是与黑影妥协。他想,再这么耗下去,恐怕会把他那点儿尊严都给丢尽了。
当黑影再次出现时,不管梦境多么险恶,夜黑得多么恐怖。哈姆将军最终放下了他的自尊,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主动向黑影解释。
那是指挥官命令我开的炮。那时我还只是一个刚上战场的小兵,不知道指挥官为什么命令我向你的村庄开炮。
打酒只认提壶人。黑影说,是你炸毁了我的村庄。
黑影把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哈姆将军再也没有解释下去的勇气了。他知道,任何辩解在黑影面前都只是一堆废话。在那短如一瞬的难堪中,他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已经没有退路了,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底的万丈深谷。一想到在半空中那种飘摇不定的困境,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手枪上。可是,手还没碰到枪栓,眼前的一个黑影突然变成了两个。这两个似曾相识的黑影越变越大,仿佛两个大汉,一前一后把他围堵在中间。
你,你们想干什么?
去向村庄道歉。
他脑子嗡嗡的,开始犹豫起来。站在两个黑影面前,他就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蚂蚁,不知何去何从。
不道歉行吗?
你没资格提条件。
为了把这件事彻底做个了断,为了尽快走出这场困境,哈姆将军最终无条件地接受了黑影提出的条件。
他来到曾经全夜守卫的林莽。
这时,夜空中突然响起了一声霹雷,把哈姆将军从低沉的情绪中震醒,哈姆将军长长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事终于有了个了断。
雨过天晴。将军的心情也特别好,他想应该庆贺一下。接下来,哈姆将军请来了最好的厨师,在公寓大院设宴庆祝。
老战友们吃着佳肴,喝着美酒,心里却揣着个闷葫芦,又不是什么纪念日,哈姆将军的生日刚过才几天,这不年不节的,哈姆将军该不会是精神上真的有毛病吧?
只有哈姆将军,开怀畅饮。举起杯一次次敬他的老战友们,大有不醉不休的派头。在哈姆将军的心里,自然有他的小九九。好长一段时间都没睡过一次囫囵觉了。他想一醉方休后,丢下一切烦恼,把这些天耽误了的觉补回来。
谁知道,他刚进入梦乡,黑影又出现在他的梦里,还是重复着那句话——
是你炸毁了我的村庄。